第55章 楚祈折损·下

“噗!”

第二声闷响。

比第一声更沉,更重。

子弹穿透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楚祈扑过来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滞,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后背。

他维持着张开双臂、挡在夏弦身前的姿势,向前踉跄了两步,然后,像一座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山峰,轰然向前倒去。

“三哥——!”

夏弦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哑的尖叫。他挣脱开严寒声的钳制,连滚爬爬地扑到楚祈身边。

楚祈面朝下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身下的泥土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透成深色。

他的后背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两个紧紧挨着的、不断往外涌血的弹孔。

鲜血浸透了他深色的衣服,在月光下变成一片黏腻的、不断扩大的黑影。

夏弦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他,却又不敢,手指僵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着。

他的脸上还沾着刚才溅上的、属于楚祈的血,此刻又有新的眼泪混着血滴滚落。

“三哥……三哥……”他只能重复着这个称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严寒声在楚祈扑出去的瞬间就开枪了。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没有消音器。子弹精准地命中两个杀手的持枪手腕。杀手惨叫一声,武器脱手。

严寒声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迅猛上前,两记重击劈在颈侧,两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杀手的情况,确保他们暂时失去反抗能力,然后立刻转身冲向楚祈和夏弦。

楚祈的身体在微微抽搐,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一点头,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转向跪在他身边的夏弦。

月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那双总是阴鸷沉寂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晰,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冷漠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属于兄长的光。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带血的气音。

“小……弦……”

夏弦慌忙俯下身,耳朵凑近他的唇边,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楚祈脸上。

“逃……吧……”

楚祈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字字清晰,敲进夏弦的耳朵里,也敲进他心里。

“别……再……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生机,眼睛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呼吸变得更加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不……不要……三哥你别睡!你看着我!看着我!”夏弦崩溃地哭喊起来,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去捂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却徒劳无功,只能满手都是温热的、属于兄长的血。

这时,庄园里的保镖终于被枪声惊动,大批人手拿着武器,打着手电筒,呼喝着朝这边冲来。刺目的手电光乱晃,脚步声嘈杂。

严寒声迅速判断形势。

他蹲下身,检查楚祈的伤势,脸色凝重得可怕。伤口位置凶险,出血量大,必须立刻急救。

“快叫救护车!联系最近的医院!”严寒声对着冲过来的保镖头目厉声喝道,同时快速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按压在楚祈后背的伤口上,试图止血。

保镖头目看到倒在地上的是楚祈,也吓了一跳,连忙用对讲机呼叫支援和医疗。

现场一片混乱。有人去查看被打倒的杀手,有人围拢过来,手电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夏弦还跪在楚祈身边,浑身颤抖,脸上血泪模糊,只是死死地看着楚祈越来越灰败的脸,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三哥……三哥……”

楚祈似乎被嘈杂的人声和按压伤口的疼痛刺激,又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意识。

他的眼皮艰难地抬了抬,目光涣散地寻找着,最终,落在了夏弦脸上,落在了夏弦白色睡衣前襟那片刺目的、属于他的血迹上。

那血迹,像是一个无法抹去的标记,一个会引来无尽猜疑和灾祸的标记。

楚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用那只还能微微动弹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极其艰难地、颤抖地抬起来,伸向夏弦的胸口。

他的手指冰冷,颤抖得厉害,几乎用不上力气。

但他固执地、一点一点地,用指尖勾住了夏弦睡衣上那片血渍的边缘,然后,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狠狠一擦!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粗鲁。

那片半干的血迹,被他自己的手抹开,在夏弦浅色的衣料上留下一道混乱的、更宽的血痕,却也因此变得模糊,不再像最初那样鲜明刺眼,更像是混乱中沾染的污迹。

做完这个动作,楚祈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嘴角又溢出一股暗红的血沫。

他看着夏弦骤然睁大的、盛满震惊和更汹涌泪水的眼睛,灰败的脸上,似乎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是一个告别。

“三……哥……”

夏弦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像受伤幼兽般嘶哑的、绝望的嚎啕。他抓住楚祈垂落的手,那手冰冷得吓人。“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都是我……”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庄园上空的夜幕。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过来,训练有素地将楚祈小心地移上担架,进行紧急处理。严寒声快速交代着伤情。

担架被抬起来,准备送上救护车。

就在担架经过夏弦面前时,昏迷中的楚祈,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还是回光返照,忽然极其艰难地、微微侧过头。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已经涣散,却依旧精准地,隔着混乱的人群和晃动的光线,落在了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夏弦脸上。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

但在那一瞬间,夏弦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楚祈的嘴唇,看着那无声开合的弧度。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嘈杂的人声、刺耳的鸣笛、晃动的灯光……全都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楚祈那张沾满血污的、灰白的脸,和那无声的三个字的口型。

他读懂了。

清清楚楚。

那是——

好好活。

三个字。无声。却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有力量,重重砸在夏弦千疮百孔的心上。

担架被迅速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鸣笛声再次尖锐响起,车子疾驰而去,红色的尾灯迅速消失在庄园道路的尽头。

只留下地上两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硝烟和血腥味,以及瘫坐在冰冷地面上、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脸上血泪交织、目光空洞地望着救护车消失方向的夏弦。

严寒声站在他身边,看着救护车远去,又低头看着彻底崩溃的夏弦,紧抿的嘴唇绷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和未散的血腥。

远处,天边似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冰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有些人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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