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卧底暴露

宴会还在继续。

音乐换成了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地飘荡在空气里。客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举着酒杯,脸上堆着应酬的笑容。灯光调暗了些,营造出暧昧的氛围。

夏弦没回宴会厅。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手里捏着那张黑色烫金的名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一下,又一下。

窗外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卢卡斯·戚。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冰冷的余味。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藏品,又像在拆解一台机器。温和的表象底下,是毫不掩饰的掌控欲。

三条走私通道。

八位数美金。

他就值这个价。

夏弦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把名片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的一块,塞进衬衫口袋最里层。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钢琴前。

琴盖还开着,黑白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停了几秒,又收了回来。

不想弹。

今晚弹够了。

他转身想回床边,脚步却突然顿住。

耳朵捕捉到了什么声音。

很细微,几乎听不见。

但夏弦的听觉从小就敏锐——在楚家这种地方,不敏锐活不下去。

是警报。

不是宴会厅那边音乐声里的杂音,是主楼内部的警报系统。很低频的嗡鸣,像蜜蜂振翅,藏在墙壁的电路里。

只有几个特定的区域会触发这种警报。

书房是其中一个。

夏弦的身体绷紧了。

他快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外面走廊很安静。

但几秒后,脚步声传来。

急促,杂乱,不止一个人。朝着主楼方向去的。

然后是楚烬的声音,压着火,从楼下传来:“怎么回事?”

“书房的警报!”有人回答,“有人闯进去了!”

夏弦的手指扣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书房。

楚枭的书房,藏着楚家最核心的交易记录、账本、客户名单……还有军火库的密码。

谁这么大胆子?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是楚家的人——没人敢碰楚枭的书房。不是宾客——那些人都被限制在宴会区域。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外人。

外面突然传来枪声。

很响,很突兀,像炸雷一样劈开夜晚的宁静。

一声。

两声。

然后是一连串的爆响,密集得像雨点。

宴会厅那边的音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尖叫,混乱的脚步声,玻璃破碎的声音。

夏弦拉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但能听见楼下传来的怒吼和打斗声。他贴着墙,快步走向楼梯口。

从三楼往下看,能看见主楼大厅的部分景象。

灯光大开,亮得刺眼。

地上躺着几个人,有侍者打扮的,也有楚家的保镖。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晕开深红色的花。

楚烬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握着枪,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他身边围着七八个保镖,枪口都对着楼梯方向。

“在楼上!”有人喊,“往西侧跑了!”

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很急,很重,不止一个人。

夏弦立刻后退,退回自己房间门口。

他刚把门虚掩上,就听见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然后是交火。

子弹打在墙壁上,迸出火花和碎屑。有人闷哼,有人倒下。

“走!”

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夏弦从门缝里往外看。

走廊尽头,两个人背靠背站着,都穿着侍者的黑色制服,但已经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其中一个高些,身形挺拔,另一个矮些,肩膀中了一枪,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高个的那个……夏弦的目光落在他左手上。

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疤。

很旧,形状特别。

夏弦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道疤,他见过。

不是现实中。

是在某个深夜,他黑进一个警方加密数据库的时候。

那是一次很冒险的操作,他只停留了不到三分钟,匆匆扫过一些档案就退出了。那些档案里好像有个人,左手虎口就有这样一道疤。

但他没细看。

那时候他只是在找一些关于边境走私路线的资料,对那些档案里的人没兴趣。匆匆一瞥,连名字都没记住,只隐约记得那道疤的形状特别。

可能是帽子叔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他不确定。

被楚家围剿的那个人,跟系统那个,会是同一个吗?

会有多人连疤痕形状都长的那么像吗?

夏弦的手指收紧。

“放下枪!”楚烬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暴戾的笑意,“我留你们全尸。”

高个的那个没说话。

他侧过头,看了同伴一眼。

就一眼。

很短,但夏弦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决绝。

然后那个受伤的动了。

他突然往前冲,枪口对着楼梯方向疯狂扫射,同时大喊:“走啊!”

高个的那个没动。

“走!”受伤的回头吼他,眼睛血红。

高个的咬紧牙,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但楚家的人已经围上来了。

受伤的那个人挡在走廊中间,像一堵墙。子弹打在他身上,一枪,两枪,三枪……他晃了晃,没倒,继续开枪。

直到弹夹打空。

他扔掉枪,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血从他身下漫开,像一朵巨大的花。

高个的那个已经冲到走廊另一头,但那边也有保镖堵上来。

前后夹击。

夏弦看着这一幕,手指掐进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拉开门,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内的空间。

高个的正朝这边冲过来,看见门开了,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

短短一秒。

夏弦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五官硬朗,线条分明。眼睛很黑,很深,此刻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充血。

他也看清了夏弦的脸。

但没时间了。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

夏弦侧身,示意他进来。

高个的犹豫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闪身进门,反手把门关上,落了锁。

几乎在门锁落下的同时,夏弦感觉到冰冷的金属抵住了他的后腰。

是枪口。

“别动。”身后传来声音,很低,很冷,“手举起来。”

夏弦缓缓举起双手。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枪口往前顶了顶。

“转过来。”那声音说。

夏弦慢慢转过身。

枪口对着他的胸口,握着枪的人站在两步之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昏暗的光线里上下打量他。

“你是谁?”那声音问。

夏弦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枪,又抬眼看向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像深潭,里面全是戒备和审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搜!”楚烬的声音,“每个房间都搜!他们跑不远!”

夏弦的目光落在那人左手的虎口上。

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得更清楚了。确实特别,像被什么利器斜着划过,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可能是在数据库里见过的那个人。

也可能不是。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在偷楚家的东西,在给楚家制造麻烦。

夏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细微的弧度,一闪即逝。

但他心里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兴奋在翻涌——楚家乱了,有人闯进来了,有人在跟他们拼命。

真好。

“你有两个选择。”夏弦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开枪,然后被外面的人抓住。二,让我帮你。”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夏弦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想害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沉默。

短暂的,紧绷的沉默。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五少爷?”有人敲门,“您在里面吗?”

夏弦没回答。

他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然后蹲下身,摸索着琴身底部的一个隐蔽卡扣。

轻轻一按。

钢琴侧面的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间——那是共鸣箱改造的暗格,不大,但刚好能藏一个人。

母亲生前告诉他的。

“这架琴是特制的,”母亲摸着他的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躲,这里可以藏人。”

那时候他不懂。

后来懂了。

在楚家这种地方,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藏身之处。

夏弦站起身,看向那个人。

那人也看着他,眼神里的戒备慢慢松动,变成了复杂的,掺杂着疑惑和权衡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暗格,又看了一眼夏弦。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枪口缓缓垂下。

他弯腰钻进暗格。

空间很小,他得蜷缩着身子才能进去。木板合上前,他抬头看了夏弦一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夏弦脸上。

那张脸很白,很平静,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深水。

然后暗格合上了。

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夏弦走到门边,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拉开门。

外面站着四个保镖,领头的那个是楚烬的心腹,叫阿泰。看见夏弦,阿泰微微鞠躬,但眼神很锐利,往房间里扫。

“五少爷,抱歉打扰。”阿泰说,“有入侵者逃到这层了,我们得搜查一下。”

夏弦侧身,让开路。

“搜吧。”他说,声音很平。

阿泰带着人进去。

房间里很整洁,床,书桌,钢琴,衣柜,一目了然。阿泰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三楼,下面是一片灌木丛,跳下去不可能无声无息。

他转身,目光落在钢琴上。

“五少爷刚才在弹琴?”阿泰问。

“没有。”夏弦说,“准备睡。”

阿泰走到钢琴前,伸手摸了摸琴盖。

冰凉,光滑。

他低头看了看琴身,又绕着走了一圈。

夏弦站在门口,手指在身侧自然垂着,看起来很放松。

阿泰在钢琴前停了几秒,然后转身,对另外几个保镖摇摇头。

“去隔壁。”他说。

几个人退出房间。

阿泰走到门口,对夏弦点了点头:“打扰了,五少爷。今晚不太平,您锁好门。”

“嗯。”夏弦应了一声。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夏弦背靠着门板,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才走到钢琴前,轻轻敲了敲侧面的木板。

三下,停顿,再两下。

暗格悄无声息地滑开。

那个人从里面钻出来,动作有些僵硬——空间太小,蜷缩太久,腿麻了。

他站直身体,看向夏弦。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

谁都没说话。

夏弦先动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是一张手绘的庄园简易平面图,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从这里,”他的手指点向副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声音压得很低,“有条旧管道,通往庄园西侧的污水处理站。那里靠近围墙,守卫相对少,晚上只有一个人值守。”

他抬头看向那人。

那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夏弦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管道入口在副楼地下室锅炉房后面,被一堆废弃建材挡着,需要挪开。出口在污水处理站东南角的沉淀池旁边,有铁栅栏,锁已经锈坏了,用力可以掰开。”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人俯身看着图纸,眼睛迅速扫过,将路线和关键点刻进脑子里。

这少年对庄园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出去之后,往西走两公里,有个废弃的橡胶加工厂。”夏弦继续说,“那里暂时安全。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这片区域。”

他说完,将图纸重新折好,却没有递给那人,而是走到墙边的壁炉旁,将图纸塞进了壁炉内壁一个隐蔽的缝隙里。

“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解释道,声音平淡。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那人面前,指了指窗户。

一个字都没说。

那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血腥味和远处烧焦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夏弦最后一眼。

夏弦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人翻出窗户,顺着外墙的水管滑下去,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窗户还开着。

风呼呼地往里吹。

夏弦走过去,关上窗,拉好窗帘。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母亲的一些遗物,发卡,纽扣,还有一枚褪色的五角星。

他打开铁盒,把那枚五角星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冰凉的金属,边缘有些磨损。

他看了很久。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很浅,但真实。

楚家乱了。

真好。

那些偷东西的人,那些制造混乱的人,那些让楚枭和楚烬暴跳如雷的人——都是他的朋友。

哪怕只是暂时的朋友。

他把五角星放回铁盒,合上盖子。

放回抽屉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钢琴前,重新坐下。

手指悬在琴键上,停顿。

然后落下。

弹的还是《月光》。

但这次弹得很轻,很慢,像在庆祝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琴声里,他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吠声,越来越远。

然后彻底消失。

夜色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琴声还在流淌。

像月光。

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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