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向死而生

“我不——”

“夏弦!”严寒声猛地回头,眼睛在黑暗中红得像要滴血,“听我一次!就这一次!”

夏弦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严寒声的眼神,看见那里面烧着的、近乎疯狂的决绝。那不是商量,那是命令。是警方对百姓的命令,是战士对后方的命令。

也是……

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快艇到了三十米。

灯光扫过河面,已经能照清严寒声的脸。船上有人举起枪,枪口对准他。

“走!”严寒声最后吼了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消失不见。

夏弦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但他没时间哭。

他咬紧牙,一手揽着夏清,用尽全身力气往岸边游。还剩五米,四米,三米——

终于,脚碰到了河底的淤泥。

他踉跄着站起来,河水只到腰部了。他拖着夏清,一步一步往岸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软得随时会跪倒,但他没停。

上岸。

冲进雨林边缘的灌木丛。

刚躲进去,身后河面上就传来枪声。

密集的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子弹打进水里,发出“噗噗”的闷响。快艇的引擎在轰鸣,有人在吼叫,还有——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

像有什么重物砸进了河里。

夏弦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回头,从灌木缝隙往外看。

河面上,快艇的灯光乱晃,在搜索着什么。但严寒声不见了,彻底不见了。只有河水还在奔流,只有雨还在下。

“严……”夏弦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刚才坠河前,严寒声说的那三个字。

抓紧我。

他抓紧了。

但最后还是松开了。

是他松开的吗?还是命运松开的?

夏弦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岸上只有他和姐姐。而河里,那些持枪的人很快就会上岸搜索。

他必须走。

现在就走。

他弯腰,想把夏清背起来。但夏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宪宪……”她气若游丝地说,“你……自己走……”

“不可能!”夏弦红着眼睛吼,“要走一起走!”

他不由分说把夏清背到背上,用撕下来的衣料简单固定。然后,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河面——

快艇靠岸了。

几个人跳下船,端着枪,开始往岸上走。

夏弦转身,钻进雨林深处。

他跑。

用尽最后的力气跑。

雨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根本看不清路,只能凭感觉往前冲。

树枝抽在脸上,划出血痕;藤蔓绊在脚上,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

背上,夏清的呼吸越来越弱。

“姐,夏清,别睡,”夏弦一边跑一边说,声音带着哭腔,“千万别睡,跟我说话,说什么都行……”

夏清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很轻,像叹息。

然后,她的手从夏弦肩上滑了下去。

软软地垂下来。

“姐?!”夏弦猛地停下脚步。

他把夏清放下来,平放在地上,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

很微弱,但还有。

她还活着。

夏弦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抱着姐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剧烈抖动,但没发出声音。

不能出声。

追兵还在后面。

他咬着牙,把哭声咽回去,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然后,他抬起头,抹了把脸。

重新把夏清背起来。

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雨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不是天亮,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夏弦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实在走不动了。他把夏清放在一棵大树下,自己也瘫坐在地,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肺像要炸开。

腿像灌了铅。

全身每一处都在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半截红绳还在。

在跳河的时候,在挣扎的时候,在奔跑的时候,它一直没断。但现在,它松了,松松地挂在腕上,随时会掉。

夏弦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想把红绳重新系紧。

但手指抖得太厉害,系了几次都没成功。

最后一次,他用力一拉——

“啪。”

很轻的一声。

红绳,断了。

彻底断了。

两截暗红色的细绳从他腕上滑落,掉在泥泞的地面上,像两滴凝固的血。

夏弦盯着那两截绳子,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它们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攥得指节发白。

攥得掌心刺痛。

像攥着最后一点温度。

最后一点光。

天边,那丝灰白色渐渐扩散。

雨彻底停了。

森林里响起第一声鸟鸣。

新的一天,来了。

但夏弦坐在树下,抱着昏迷的姐姐,攥着断掉的红绳,看着来时的方向。

看着那片黑暗的、吞没了一切的河流。

一动不动。

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