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假装醉得厉害,他假装没认出我是谁

陆廷舟点头,手掌不动声色地托住章念的后腰。他的表情平静,扶着章念的那只手收得紧了些。

章念根本没醉。他的酒量是从小练出来的,十岁那年父母出事后,他在空荡荡的家里熬过好几天,又冷又饿。

饿的受不了了,就一直喝自来水,喝得肚子涨得就像泡发在河里的猪肺。肚子是撑了,可那饥饿的感觉还是像一把锯子一样在心头里刮着。

直到他翻出角落里剩的一点黄酒糟,酒气入胃,总算暖和了一点。从那以后,他对酒精的耐受力就异于常人。喝得越多,头脑越清醒。

以至于现在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周明远看他的眼神。像是一个精明的猎手在看一件合心意的猎物时,那种志在必得的目光。

他垂着眼,假装醉得厉害。

饭局接近尾声,周明远站起来跟陆廷舟握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下周再聊”。语气不咸不淡的,既没有拍板,也没有拒绝。陆廷舟的注意力在周明远说的最后一句话上,脑子里都是“混元”的下一步,没注意到周明远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了。

周明远松开陆廷舟的手,转向章念。他往前迈了一步,离章念近了一些。

陆廷舟偏了一下头,去看服务员递过来的账单。

“小章,”周明远笑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包厢里的嘈杂,“留个联系方式?”

章念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眨了眨眼,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他找通讯录。陆廷舟还在看账单。

“周总……您说……我存一下……”章念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戳对地方。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的来电显示跳出来。

章念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对着周明远露出一个醉醺醺的笑:“存好了……周总……”周明远看着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章念的肩膀,手指在他肩头摩挲了一秒,转身走了。

陆廷舟把账单递回给服务员。

包间的门关上。章念还举着手机,对着空气挥了挥手。“周总慢走……”

他转身找陆廷舟。陆廷舟站在原地,手扶着桌沿,眉头皱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扶着桌面好久。

章念走过去,伸手扶住陆廷舟的胳膊,侧过身,肩膀抵着陆廷舟的上臂,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陆廷舟没挣,身体的重心移到了章念身上。热气带着酒气喷在章念的耳朵边上,滚烫的,湿漉漉的。

“陆总,往这边。”

两个人避开喧闹的人群,穿过走廊,走到宴会厅旁僻静的贵宾休息室门口。章念腾出一只手推开门,厚重的木门被他推开一道缝,他侧身带着陆廷舟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落锁。

走廊里的喧闹被隔绝在外面。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章念把陆廷舟扶到沙发上坐下,刚要直起身去倒杯温水,手腕却被拉住了。

陆廷舟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力度不大,却黏得执拗,像藤蔓死死缠住树干,死活不肯松开半分。

章念低头看他。陆廷舟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仰着,目光涣散找不到焦点。暖黄色的壁灯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烘得昏昏沉沉。空气里浮着木质香,混着两个人身上没散尽的酒气,腻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陆廷舟把目光费力地聚焦在章念的脸上。灯光昏暗,少年的眉眼在阴影里模糊了几分,鼻梁的弧度、眼尾微微下垂的线条——

像。

太像了。

陆廷舟的脑子实在发沉。今晚喝的那口酒不多,就算他酒量不好按道理也不该这样。但也许是刚出院,身体还虚着,那一口下去,酒劲比平时来得更快又更猛。眼前的轮廓开始晃动,重影叠着重影,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盯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回忆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同样的灯光,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脸蛋。

酒精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烧,烧掉了理智和这两年他辛辛苦苦筑起来的所有防线。他好像又一次看见了两年前那个在机场过了安检又跑回来、隔着栏杆摸了摸他的脸、笑着说“等我回来”的人。

那个人没有回来。

那架飞机也没有降落。

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廷舟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触到少年的脸颊,指腹底下是有温度的细腻的皮肤,带着点被酒蒸出来的烫。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愿意去想这是谁。

他不愿意分辨,只是想留住这一刻。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嘶哑,“你终于回来了……”

章念没有回应。他俯下身,抱住了男人,把脸埋进男人的怀里,鼻尖蹭过他的颈侧,呼吸滚烫,带着酒气,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不肯出来,似乎陆廷舟的怀里就是最安全的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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