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听到这话,楚云珩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瞬间泄力,一脸颓然的坐了下来,低声道:“那阿姐就让我们眼睁睁的看着你在此处受苦吗?”

昭昭一时间也没有想好后续该如何,因此也无法回答楚云珩这话,也跟着沉默了起来。

秋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叫人的心里也染上了一丝愁绪。

三人一时半会都想不出什么办法了,有她之前的两次出逃,谢澜虽然面上不显,但在暗中肯定还有其他布防,她不清楚,也无法做出应对之策,为今之计,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到了傍晚,眼看着就要到衙署下值的时间了,吴姨娘不想看见谢澜,也不想给女儿惹麻烦,便带着楚云珩离开了。

刚走出谢府,楚云珩便对吴姨娘道:“姨娘,你先回去吧,我想起来前些日子一位同窗向我推荐了一本书,今日好不容易出来,此处距离书斋又近,便一道带回去,省的来回折腾。”

楚云珩确是常用自己月银去置购许多的书,吴姨娘也未做他想,以为他真的是为了图方便,也没有多言,只嘱咐他一切小心,早些回去便先上马车离开了。

楚云珩恭恭敬敬的应下,待吴姨娘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时,他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楚云珩直接去了谢澜下值的必经之路上堵他,看到谢澜驾马而来,楚云珩直接从一旁的茶摊上起身,一脸怒气的拦下了他。

昭昭假死的这三年,谢澜也遇到过楚云珩几次,可每次当他想跟他说上几句话时,从前对他一向礼敬的楚云珩却是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甩脸离开。

现在看到楚云珩主动来找他,谢澜瞬间便猜到了他有极大的概率是为了昭昭的事而来。

谢澜下马后把缰绳递给黄连,主动走至楚云珩身边,问道:“五郎找我有何事?”

见谢澜故作不懂,楚云珩也没工夫跟他打哑谜,直言道:“谢大人,我想请你放了我阿姐。”

谢澜轻笑道:“五郎说的哪里话,我与你阿姐是夫妻,我并未限制她的行踪,不让她出城也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哪里存在什么放与不放之言。”

楚云珩心中本就对谢澜的意见颇深,如今见他还在这里装傻,他便把话说的更加直白了些,“我的意思是,请谢大人答应与我阿姐和离,至于她的安全,自有我楚府负责,就不劳烦谢大人操心了。”

之前喜欢,但现在不喜欢了。

谢澜眸光微动, 眼神上下扫视楚云珩一眼,轻嗤道:“楚府负责?你是说你那个满眼势力的父亲会保护她的安全吗?三年前你阿姐假死之时,侯府众人逼迫我休妻,楚侍郎可是直接放出话来, 说是如果谢氏容不下她, 那就随便寻一处荒地埋了便是, 楚府是决计不会接受她的, 这件事五郎可是忘了?”

楚云珩一时语塞,他怎么可能忘记, 当初为了这事,他还去与父亲争辩过, 最后还被罚跪了三日的祠堂。

可就算谢澜这般说, 他还是不可能让阿姐留在他身边的, “当初是当初,如今阿姐还活着, 父亲就算再怎么不喜我们姐弟,也不会不管她的性命,今日我和姨娘来此处时父亲都还嘱咐我们,叫我们一定要看着阿姐安好。”

谢澜轻轻一笑, 道:“五郎不妨去打听看看, 郑祭酒这几日为何频繁约见楚侍郎。”

“你什么意思?”

谢澜没有回答他, 也不管他在后面呼喊, 兀自上马离开。

回到谢府,谢澜叫来大夫帮他换完药这才去找昭昭。

彼时昭昭刚刚沐浴完, 她闭眼斜靠在软椅上, 任由婢女为她擦拭着还湿润的头发。

婢女瞧见谢澜进来, 刚想行礼就被他制止了。

谢澜放轻脚步走上前, 接过婢女手中的毛巾,接替她继续擦拭头发。

昭昭安静的趟着,脸上的情绪也很平和,不似跟他待在一起时那般的疏离和冷漠,谢澜的目光缱绻,他很享受这般温情的时刻,有些不忍打扰这片刻的时光。

谢澜平时哪里做过这等事,虽然跟着婢女的动作有样学样,但到底力度还是掌控的不太恰当,没过一会儿,昭昭就突然皱起了眉,谢澜刚想收回手,就见她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平静的眸子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冷了下来,她一下坐直身子,转身略带不悦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毛巾,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谢澜将毛巾递给婢女,笑道:“今日刚回来,我怕你不适应,所以来看一看你。”

昭昭轻嘲道:“所以呢?如果我不适应你会放我离开吗?”

谢澜未做声。

昭昭脸上的嘲讽越发明显,“既然你不会放我走,那你说这话又有什么意义?”

如今她好不容易回来,谢澜不想再跟她起任何的争执,他对着外面吩咐了一声,黄连就抱着一沓书本走了进来。

看着她面上有些不解,谢澜主动为她解释道:“我怕你在府中带着闷,就叫黄连去找了一些书来,里面有琴谱也有记物志,游记这些,时间太赶只能找到这些,你先将就着,等明日我有空了,亲自带你去挑选一些自己喜欢的。”

昭昭的眼神在黄连手中的书上停留了片刻,她有些诧异,从前谢澜送她东西,一般都是些脂粉首饰,或是金贵的小玩意。

怎么如今会想着送她书了。

诧异归诧异,但她还是没有领他的情,“不劳谢大人费心,我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近期还是少在外面走动的好。”

谢澜微微颔首,“也好,都随你的意,你要是不想出门,那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回来,你还缺些什么东西都可与我说,我一道给你买回来。”

昭昭厌烦极了他如今这幅什么都由着她的模样,有了之前的对比,显得他如今格外的装模作样,看了叫人没由来一阵恶心,“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困了,谢大人要是没什么事就请回吧,当然,你要是想留下便随意吧,左右已经历过一遭,也不怕再过一遍当初的日子。”

谢澜嘴角的笑顿时僵硬,他知道她说的是当初他为了留下她,夜夜强迫她与他欢好,试图让她怀上孩子的事。

如今被她再次提起来,他难免越发的心虚和懊悔。

他垂眸道:“好,我知道了,你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快步离开了昭昭的院子,大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架势。

*

楚云珩回去之后,越想谢澜下午的话就越心惊,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被谢澜牵着鼻子走的,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弄清事情的真相,思索再三后还是叫来贴身的小厮,叫他去打听一下郑祭酒和父亲的事。

第二日一早,楚云珩收拾妥当便准备去学塾,小厮就将打听到的消息给他带了回来,“郎君,我买通了夫人院中的丫鬟,她将家主和夫人说的话告诉了我。”

楚云珩迅速道:“快些说。”

小厮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事关昭昭,楚云珩的耐心有些告磬,他语气中带了一丝怒气,“叫你说你就说,吞吞吐吐的作何?”

被他这一吼,小厮也不敢再隐瞒,将他说打听到的消息一字不落的告诉了楚云珩。

楚云珩听后一脸的难以置信,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手掌撑住桌面才维持住身形。

小厮告诉他,郑祭酒这几日频繁你约见父亲,就是为了说服父亲促使阿姐和谢澜和离,再将阿姐嫁给他为妾。

而父亲为了长兄的仕途,竟然答允了此事,是故才会在他们昨日出门前有这么一句嘱咐。

楚云珩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知道父亲一向不喜欢他们姐弟二人,但是他也属实没有想到,他竟会为了其他兄弟姐妹而毫不犹豫的选择牺牲他们。

那郑祭酒都已经六十好几了啊,要是阿姐真的嫁给了这样的人做妾,那她往后还有什么活头。

那岂不是比待在谢澜身边还叫人生不如死吗?

难怪,难怪谢澜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如果阿姐真的回家了,那她决计逃不过这个早就为她准备好的牢笼。

所以现在,她待在谢澜的身边确实是最为安全的了。

楚云珩实难接受这件事,所以在学塾的一整日都魂不守舍的,回府之后吴姨娘问起他缘由,他也不敢同她说出事情,姨娘这三年因为阿姐的事伤心,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他怕她接受不了这件事。

经此一事,楚云珩对楚峥嵘也是彻底失望了,这个世上,他们娘三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他必须要好好读书,争取早日考取功名,他一定会为姨娘和阿姐撑起一个家,叫以后不再有人敢随意欺辱他们。

*

谢澜第二日下值之后,亲自去书斋给昭昭挑选了许多的书,他又想起院中还有一小片空地,是因为他当时不知道该种什么,但这次在边州的时候,他看到昭昭的院中一直摆放着一盆郁金香,想来她应是极喜欢的。

他便又转道去了卖花卉的铺子,买了郁金香的种子,为了避免她不喜欢,他还特地将每种颜色的种子全都买了。

看到路边又卖糕点的,谢澜也带了一份,一趟下来,他和黄连的手中都提满了东西,到家后,他便一刻都未停歇直接去了昭昭的院子。

他很期待她看到这些东西的反应。

就算现在的她还对他有心结,但是只要她露出一丝喜悦,他便会很知足,他一定会一点一点弥补自己之前犯下的错。

直到她原谅他。

可谢澜的期待在踏进昭昭院中的那一刻便彻底落空了。

她看到昭昭正拿着剪刀站在花圃中,一点一点将他之前悉心呵护三年的花全都剪断。

那些开的正娇艳的花朵全都掉落在了地上,被她的脚无情踩踏,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婢女看到门口石化的谢澜,再三纠结下鼓足了勇气走上前,行礼后将这件事如实告诉了他,“大人,夫人下午在院中乘凉,突然就叫奴婢去找剪刀,奴婢以为她是想做些针线活,便去寻来了,没曾想夫人拿着剪刀竟直接往花圃去了,接下来就是像大人看到的这般,奴婢们怕伤到夫人,也不敢上前去阻止她,只能在一旁干看着。还有,夫人还将你昨日送来的书全都烧了。”

说到最后,婢女的语气都有些颤颤巍巍的。

谢澜还沉浸在这巨大的冲击中没有回过神来,昭昭就已经先朝他走来了。

她的脚无情的踩在地面的花朵上,就仿佛是踩在他的心上一般,没有一丝的犹豫。

谢澜站在原定怔愣的看着她走至跟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一直盯着她看。

昭昭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轻轻勾唇,剪刀在手中转了几下,随即便指向了谢澜的心口处。

谢澜震惊的看着她的举动,并未有所动作。

身后的黄连却被吓了一跳,他丢下手中提着的东西,上前一步将谢澜拉至身后,警惕的看向昭昭,“夫人,切莫冲动。”

谁料昭昭根本就没想对谢澜动手,剪刀在往前的那一瞬间便已经离了手,落在地上发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她轻笑道:“你们那么大反应作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哪能杀了文武双全的谢大人。”

黄连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谢澜现在才勉强的回过味来,他伸手将黄连拔至一旁,轻扯着笑容对昭昭道:“是这些花你不喜欢吗?要是不喜欢,明日我找人来全都处理了再重新翻新,种上你喜欢的。”

说着,谢澜便转身从黄连方才扔在地上的一堆东西里捡起一个香囊,他先是将上面的灰尘拍了拍才递过去给昭昭,“这是郁金香的种子,在边州的时候我瞧着你院中就有一盆,想着你喜欢,便买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可一起种下。”

昭昭看了一眼,却并未伸手去接,她轻笑道:“之前喜欢,但现在不喜欢了。”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谢澜眼中的失落一闪而逝, 他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没关系,你不喜欢郁金香,那我改日再给你买些其他种子来, 你可以慢慢挑选。”

昭昭安静的看着他, 未发一言。

谢澜不敢去看她的眼神, 只要多看一眼, 他仅存的希望就会在此刻消失殆尽,让他整个人都陷入无尽的痛苦中。

他又低头从手中提着的一堆东西里翻找起来, 他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摆台,摆台四周用黄金雕刻出边纹, 中间是一块成色极好的浅色轻纱, 上面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针脚和绣工都是极好的。

他笑着递过去给昭昭,“这是我从城中脂粉铺娘子手中买来的, 她说这是她祖传的摆台,要不是因为家道中落,她是绝对舍不得将此物卖出去的。”

昭昭接过来看了一眼,这等物件确实很少见, 谢澜能够寻到定是花了不少的功夫。

若平时她能够遇到这般合眼缘的一件物什, 应该也会愿意花大价钱购置回来。

谢澜见她面露感兴趣之色, 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总算找到一件她喜欢的东西了。

可下一瞬,摆件却忽然从昭昭手中脱落, 镶边的金饰也随着砸变了形。

谢澜的眼睛不由睁大, 他难以置信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摆台, 随后又看向昭昭, 震惊问道:“你不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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