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昭昭垂眸轻声道:“多谢。”

谢澜还是忍不住再次看向她, 他心里还有诸多的嘱咐想要同她说, 毕竟今日他出了这个门, 往后便再也没有什么资格和身份了。

可他也清楚,无论他说再多,最后也还是这个结局。

最终他也只是抑制住心中的冲动,无比真诚地对她道:“对不起,之前让你受了那么多伤害和委屈,城北和城南之间,隔着八道桥梁,十三条街道,五十七个巷子以及数不清的高楼阁宇,往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眼前惹你厌烦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余生平安顺遂,快乐恣意,”

千万不要让我后悔今日放你走的决定。

说罢,他不再等她的回应,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他怕再多看她一眼,他便又会舍不得,再次出尔反尔,做出让自己都后悔的事来。

昭昭抿了抿唇,眼神一直跟随着谢澜的背影。

之前的种种犹如走马灯一般在此刻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那短短一年的时间,过得比她其余快二十年加起来都要漫长。

在那一年中,她有过欢喜,有过期待,也有过无数绝望和失望的瞬间。

可在这一刻,那些萦绕在她心头的所有不甘和怨恨,那些历历在目的回忆,都将彻底的离她远去,与她的生活再无瓜葛。

不知何时,她的眼中盈满了泪水,直至谢澜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滴泪才顺着眼角滑落,落入枕头后消失不见。

*

离开昭昭的院子,谢澜直接去了大理寺,黄连这时候才敢将那日发现的线索告诉他,“大人我们那晚在此刻的身上搜到了一些东西。”

谢澜的眼神一下变得凌厉起来,身上的气压也瞬间低了许多,他冷冷问:“是谢公的手下的人。”

他这话是用肯定的口吻说的。

黄连脸上有些诧异,“大人怎么知道的?”

问完之后,他便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余了,立即将发现的线索告诉他,“那天发现线索后,属下就派人去查探,最后得知了这些刺客正是礼部尚书孙央所派出的,这位孙央是出自江陵的一个小世家,当年因着谢公的缘故才得以在朝中一路擢升。”

谢澜冷笑道:“孙央知晓我的身份,要是没有那人松口,他又怎敢派人来我的府中行刺杀之举。”

黄连垂头不语,这件事不是他能够擅自评论的。

谢澜垂头在下面的人送来的几份卷宗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令人归档,这才出声问:“证据可全都准备齐全了?”

黄连这些年跟在谢澜身边,早已经将这套流程全都熟悉了,不用他多吩咐都会提前备好,“自是准备好了的。”

谢澜眼中闪过一抹狠意,他沉声吩咐道:“那就叫赵少卿带人去礼部拿人,我去向圣人要手书。”

“是。”

黄连同谢澜一起走出他办公的屋子,心里已经提前为孙央选好了埋尸地。

大理寺拿人,如果是三品以上的官员的话,须有圣人的手书方可动手,但这次谢澜却先叫人去拿人,他再补手书,明显是摆明了态度,如果证据无误的话,孙央定是难逃一死了。

事情的发展和黄连预料的一样,孙央没有见到手书拒不受捕,还指使随从打伤了大理寺的两个衙役,可最后还是被赵少卿以强硬的手段直接带回了大理寺。

黄连找的证据十分齐全,就算孙央想要狡辩也没有办法,他的罪状已经被定死了。

可孙央却一口咬定这件事是他自己的主意,跟其他人没有一点关系,无论谢澜用什么刑罚,都没法撬开他的嘴。

谢澜一身黑衣立于阴湿恶臭的牢房中,用鄙夷的目光看着瘫在地上浑身血污的孙央,冷嘲道:“你倒是忠心的很,宁死都不愿出卖他。”

孙央闻言咧开嘴笑了起来,一张口,白净的牙齿上全是血污,“世人皆道虎毒不食子,这话倒是一点错都没有,可是殊不知,子却能够不顾情面的行弑父之举。”

“谢大人,我没有撒谎,派人去杀你是我自己所为,你与圣人沆瀣一气肆意打压士族,我孙家虽然不是什么有很名望的世家,但我孙央也知道,要是没有家族以及谢公在身后托底,我一定走不到这个位置,可有人想要置所有世家于死地,你叫我怎么能够冷眼旁观,旁人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个人是你,曾经的清平侯世子,谢家的少主,你叫我如何能够不恨,你明明出身士族,却想置自己的家族于万劫不复之地,谢家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人,你根本就不配为士族子弟。”

最后这几句话,孙央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谢澜自参与进这件事以来,这种类似的言论早已听了无数遍,他无所谓的笑笑,“你也说了,那是曾经。”

说罢,他侧头看向赵少卿,“叫人好生看好他,等圣人的旨意下来。”

“是。”赵少卿拱手应道。

圣人的旨意是孙央认罪的当天下来的,虽然这次刺杀没有致人死亡,但圣人还是选择了严惩,一是孙央是谢公的心腹,除掉他可以让谢公少一个助力,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谢澜是圣人的人,也是支持寒门子弟入仕的首要人物,如果不严惩凶手,只怕会叫支持这一政令的臣子心中生畏。

谢澜去呈上卷宗之时,谢公等人也在殿中同圣人商讨政事,圣人存了打压这一党羽的心思,直接当着这些人的面宣告了赐孙央斩首示众的口谕。

出了殿,谢公刻意停下脚步等着谢澜,看着眼前的儿子,他几乎是咬牙道:“你可真是好样的。”

谢澜微微一笑,拱手道:“谢公谬赞。”

谢公:“我之前总是觉得你太过重感情,希望你能够心冷一些,如今你终于做到了,但却是对着自家人下手,你可真是令为父大失所望啊。”

“谢公莫不是忘了,三年前,是你亲自打了我五十戒尺,将我逐出了谢家,我早已不是谢家的人了。”

他的话音刚落,谢公几乎是立时出声,“当时你年轻气盛,为了一个女子不管不顾,不惜与族中长辈相抗,为父是想叫你长个记性,磨炼一下你的心性,这些年我一直未曾另行请封世子,没有改立少主,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谢澜闻言没忍住笑,“侯夫人知道你的打算吗?”

“她知道又能如何,少主的人选关乎着谢氏的未来,四郎性子软弱没有主见,何以堪当重任,我悉心培养你多年,你才是为父心中最为合适的未来家主的人选。”

谢澜敛去脸上的笑意,他知道谢公这话不是玩笑,他太为了解自己这个父亲,在他的心中,家族的未来和利益永远是最为重要的,甚至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性命。

他看了一眼头上以及出现了不少华发的父亲,认真问:“父亲可知道,我母亲当年体内的慢性毒药。”

听清谢澜的话,谢公顿时皱起了眉,“什么慢性毒药?”

问完他便反应了过来,“你是怀疑这件事是我所为?”

谢澜不置可否,他虽没有直接确定是他,但怀疑自是有的。

谢公被气笑了,“我虽然与你母亲没了感情,但也不至于给自己的发妻下药。”

看到父亲的反应如此之大,谢澜的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他不欲再多与他交谈,转身便走。

谢公在他身后问了句:“你真的要一条道走到黑吗?哪怕是与所有的世家为敌?”

谢澜的脚步顿了一下,丢下一句,“为人臣着,当遵君命。”摆明了自己的立场,扬长而去。

谢公站在原地疲累的摇摇头,垂眸时眼中的最后一丝不舍也消失了。

*

昭昭拿到和离书后又在谢澜的府中住了几日,待到太医说可以挪动了才叫翠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这天,楚云珩和吴姨娘也前来谢府接她,知道谢澜给昭昭置办了宅院后,楚云珩不忿道:“阿姐,咱不住他买的院子,这些年我攒了些银子,我重新给你买一处。”

昭昭有些忍俊不禁,“你如今才十五,后面如果要参加科举还有得花钱的地方,一处宅子而已,他愿意送,我便收下了,到底夫妻一场,虽然最后走到了这一步,但也没有到提及便生恨的地步。”

吴姨娘点头道:“说的也是,你阿姐这次因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就当着是他给的补偿吧。”

见姨娘和阿姐都这样说了,楚云珩也没有再坚持。

走之前,昭昭叫管家去告知谢澜一声,便上马车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谢澜这是之前就在准备着了吗?

管家应下了昭昭的话, 但却并未着人去告诉谢澜,只因那日他离府之前就说过,无论夫人何时走,都无需知会他。

昭昭自是不知谢澜曾经这般吩咐过的, 她根据谢澜所给的地址到了城南的宅院, 这处宅院位置正好, 不处于闹市也不偏僻, 既能免于被人打扰同时也很方便。

吴姨娘看完之后也很满意,楚云珩却是冷哼了声, 显然就是对谢澜心中有气,想寻个理由再挑剔一下他的毛病, 但这处宅子确实让他无话可说, 便只能以此发泄心中的不满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到底年轻气盛, 昭昭失笑一声,摇头走了进去。

宅中的陈设全都重新翻新过, 设施也是她喜欢的,就算从她受伤起到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所以,谢澜这是之前就在准备着了吗?

可他那时候不是不愿意放她走吗?

吴姨娘原本在跟昭昭说着话的, 但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回头一看才发现昭昭在发愣, 便又叫了她几声, 她才回过神来。

昭昭立即扬起一个笑容,“怎么了姨娘?”

“我是说, 等会儿我去牙市为你买几个伺候的人回来, 你看看你有什么要求?”

昭昭抬眼扫视了一圈宅中的景象, 心中莫名有些疲累, “不用了姨娘,我不太喜欢身边有太多的人,我已经同翠兰商量好了,叫刘阳和他母亲过来就行,这样翠兰还能跟家人团聚,自己人也要放心些。”

吴姨娘见她打定了主意,便也没有再多言,她如今伤势还没有好,翠兰扶着她进去躺下,这才出来收拾东西。

如今虽然解决了一个困扰心中许久的困境,可昭昭还放心不下另一件事,就是边州的情况。

她被谢澜带走的时候,江沉舟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却没有追上来,定是边州出了什么叫他十分棘手的事。

“阿弟,你在学塾中可有听人说起过边州的事?”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谢府养伤,也没法子打听这个消息,想着楚云珩的学塾里面有着不少的同窗都是朝中高官子弟,应该能够听到些只言片语,便问了出来。

楚云珩知道这三年阿姐都是待在边州,所以定会挂心边州的事,所以在听到同窗谈论边州的事时,他还特意去听了一嘴,如今昭昭问起,他便如实说了,“边州最近好像是在备战,圣人都已经着人将粮草和军饷全都准备好了,如果战争一起,就会第一时间送往边州。”

昭昭抿了抿唇,原来还真是如此。

这三年她在边州受尽了街坊邻居的照顾,也与那里的人有着不浅的情谊,尤其是那群孩子,他们当中有几个确实是读书的好苗子,只要多加引导,以后未必不能一朝中举。

可如果真的再起战争,边州定会第一时间陷入水深火热的场景中,之前还较为平和的日子便会就此被打断又将会有不少的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想到边州那片土地上硝烟四起,昭昭心里就一阵惆怅。

楚云珩看着昭昭的脸上不太对,也猜到了她心中所忧虑的事,出声安慰道:“阿姐莫要忧心,边州驻守的军队是大夏最为骁勇善战的,就算是真的打了起来,蛮族人也讨不到什么便宜,不会有事的。”

昭昭强行扯出来一抹笑,点点头:“我知道的。”

虽然如此,可她心中的忧虑却还是没能消减。

江沉舟帮了她良多,她什么都没法为他做,只希望他能够平安。

*

那日与谢澜争执过后,谢公回府之后便直接去了秋水阁,开门见山的问侯夫人这件事可是她所为。

侯夫人这一次是真的感觉冤枉,虽然她是怨恨姐姐,但也只是希望她能够从侯府离开,将侯夫人的位置让出来给她,她可从未想过要她的命,只是她没有想到姐姐竟然会这般的刚烈,选择了结自己的性命。

谢公听到侯夫人这般回答之后也陷入了沉思,如果不是阿沅,那下毒的人会是谁呢?

侯夫人瞧着谢公一脸的愁容,上前给他按着太阳穴,柔声宽慰:“郎君会不会是多虑了,说不定这只是三郎用来诈你的话头呢?如果姐姐真的中了毒,之前三郎怎么可能会轻易叫这件事就这般揭过,又怎么可能会在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才拿出来说?”

听到这话,谢公也觉得在理,他这个儿子的性子他很清楚,如果他当年就知道他母亲中了毒,他一定会将这件事闹得天翻地覆,现在才拿出来说,要么就是像侯夫人方才所言,存了故意诈他的心思,要么就是有人同他说了什么。

可无论是何种原因,都在向他摆明了一个事实,他这个儿子,并不是在置气或是玩闹,他是真的准备动真格的。

他是真的想要让谢家覆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