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荒芜里开出了一朵花

甘小星就那样定定地望着他。

漆黑的眼瞳里裹着化不开的担忧,唇瓣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而周鼎川像是积压了三十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破口,压抑多年的委屈、不甘、自我厌弃一股脑涌了出来。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从小到大,他们眼里从来没有我,满心满眼只有我那个小十岁的弟弟。”

“说他是块读书的料,是干大事的人,说我天生就是卖力气的命,一辈子只能蹲在泥里。”

“说我只能给我弟铺路、给我弟打工……”

“所以呢?”甘小星轻声开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绞着疼。

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从没想过自己拼了心思想要靠近的大老公竟背着这么沉的过往。

他原以为,周鼎川沉稳强大、无坚不摧,是能为他遮风挡雨的靠山。

却不知这座山,早被亲生父母刻得遍体鳞伤,连喘息都带着隐忍的疼。

“所以啊,”周鼎川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破碎的卑微。

他垂着眼,不敢去看甘小星干净纯粹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

“我不值得你喜欢,我就是个满身油污的修车匠,是没人要的脏家伙。”

“粗鄙、低贱,根本配不上你这样干净的人,我连站在你身边都觉得是拖累。”

“配不上你”三个字刚落,甘小星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伸出手臂小心翼翼扣住男人的后脑。

轻轻往自己怀里带,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全程刻意避开他吊在胸前的伤臂,生怕碰疼他分毫。

周鼎川指尖一颤,慌忙将手里燃着的烟扔在地上,生怕烫到怀里软乎乎的人。

心脏猛地狂跳,像那枚砸在地上骤然熄灭的烟蒂,滚烫的余温烫得他胸腔发颤。

小孩儿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裹着暖烘烘的气息,将他整张脸包裹住。

柔软的触感贴着他的额头,那是他三十年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柔与靠近。

他不受控制地深吸了一口,贪婪地攫取着这片刻不敢奢求的暖意。

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份温暖就会像烟一样,散得无影无踪。

“周鼎川,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甘小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疼。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喜欢的就是你,是现在、以前、未来所有模样的你。”

“是现在这个会默默护着我、会笨拙对我好的你,是以前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的你。”

“是未来会被我捧在手心里的你,我全都喜欢,没有半点勉强,也从来没有后悔。”

一向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今天破天荒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可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甘小星的心,让他疼得喘不过气。

他又心疼又愤怒,心疼周鼎川的孤苦无依,愤怒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偏心刻薄的父母。

亲手将自己的孩子推进深谷,还要踩上一脚,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良久,周鼎川才缓缓推开甘小星,眼底的脆弱迅速被一层冷硬的外壳掩盖。

重新恢复了平日那副寡言沉稳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老子不是跟你卖惨,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

“我这样的人,不配被爱,更不配拥有你这样干净的人。”

“我都知道。”甘小星仰头望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尖泛着粉,像一只受了委屈又倔强的小兔子。

伸手轻轻拉住他完好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

“老公,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他们不爱你,我来爱你,他们欠你的我全都加倍补给你。”

“我不要你做谁的附属,不要你做没人要的小孩儿,我要你做我的人,做我唯一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周鼎川这才看清,小孩儿的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亮晶晶的,随时都会掉下来。

那满眼的心疼与执着,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最坚硬的心脏,扎得他酸涩发胀。

他活了整整三十年,漂泊无依,冷暖自知,早就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

以为心早已麻木成铁,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动摇,可今天,他彻底破防了。

第一次向人袒露最不堪、最自卑的一面,本是想逼退这个干净的小孩儿。

却没想到,反而换来了他毫无保留的心疼,和不顾一切的偏爱。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疼、被人不顾一切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酸涩,又滚烫,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都差点红了眼眶。

“好不好?老公,你就答应我……”甘小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晶莹的泪珠砸在地上。

也重重砸在周鼎川的心上,砸得他心口一凉一紧,连呼吸都跟着发疼。

那个准备了很久的“不”字,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推开,可身体却无比诚实,贪恋着这份从未有过的温暖。

就在这时,一阵粗暴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这脆弱又滚烫的温情。

女人尖利刻薄的骂声穿透门板,刺得人耳膜发疼,也打碎了此刻所有的温柔。

“周鼎川!你躲在里面死给谁看?赶紧给老娘滚出来!别在里面装死!”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关心,只有颐指气使的命令,和与生俱来的刻薄。

周鼎川眼底的暖意瞬间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郁,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低。

他起身开门,动作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所有的情绪都只是一场幻觉。

门外站着的母亲陈美华,目光扫过他吊在脖子上的伤臂,连一丝一毫的关心都没有。

反倒像个债主一般,颐指气使。

“你爹妈饿了一天了,赶紧找人送点好吃的过来,别拿那些破东西糊弄我们!”

“我们是你爹妈,吃你点喝你点怎么了?你敢不给,就是不孝!”

“知道了,等着。”周鼎川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那是一种彻底失望后的麻木,是连争吵都觉得多余的疲惫。

陈美华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脸色一僵,放在以前她早就两个耳光扇上去了。

可如今周鼎川长得高大壮实,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她根本打不过,只能撒泼。

“白眼狼!不孝的东西!冷着张脸给谁甩脸色?养你这么大真是养了个仇人!”

“早知道你这么不孝顺,当年就不该把你生下来,白白浪费粮食!”

骂完,才扭着身子气呼呼地走了,脚步里满是不甘和蛮横。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也是会疼,也是会累的。

周鼎川摸出手机,给睿子打了电话订午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挂了电话转身,就看见甘小星已经默默打开书包,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轻轻放进了床边的柜子里。

那动作自然又笃定,分明是打算长长久久住下来,守着他,陪着他,再也不离开。

他此刻心乱如麻,一边是原生家庭带来的窒息与疲惫,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把这对只会吸血的父母送走。

一边是怀里还残留着的、小孩儿的温度,那份突如其来的爱意,让他无措,又让他贪恋。

他没力气,也没心思,去梳理和甘小星之间这份滚烫又沉重的感情。

只能任由它在心底疯长,在荒芜的世界里,开出唯一一朵花。

没过多久,午餐送到了修车行,工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准备吃饭。

甘小星安安静静跟在周鼎川身后下楼,像个小尾巴,寸步不离。

刚打开盒饭,周昌平就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横飞地咒骂起来,声音大得整个修车行都能听见。

“这他妈的也叫饭?一点荤腥都没有,汤淡得跟白水一样,喂猪都不吃!”

刺耳的骂声在修车行里回荡,工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毕竟是老板的亲生父母,谁也不敢多嘴,只能默默看着,心里暗自同情。

“周鼎川你个没良心的!开这么大一个修车行,赚的钱都塞自己兜里了!”

陈美华也跟着发难,一把将手里的盒饭摔在桌上,满脸嫌恶与贪婪。

“就给你爹妈吃这种猪食?你是不是把好东西都藏起来了,故意苛待我们!”

她越骂越凶,仿佛周鼎川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满脸都是理直气壮。

周鼎川坐在一旁,沉默地用单手,将自己盒饭里所有的肉块、瘦肉一点点全都夹到甘小星的碗里。

自始至终,没有看那对吵闹的父母一眼,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任何波澜。

甘小星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再看看身边默默承受辱骂、连辩解都不肯的周鼎川。

心脏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周鼎川不是不难过,只是痛得太久,早就麻木了。

可他忍不了,忍不了别人这样肆意践踏、辱骂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的老公,他自己都舍不得委屈半分,凭什么被这些人这样作践。

甘小星猛地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撒泼的两人,声音清亮又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护短。

“爷爷奶奶,你们是从大山里娇生惯养出来的吗?现在乡下都顿顿吃山珍海味了?”

“连红烧肉都入不了你们的眼了?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身份?”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满满的维护。

陈美华这辈子在乡下横行霸道,从来没人敢跟她顶嘴,此刻被一个半大孩子怼得一愣。

当即瞪圆了眼睛,破口大骂,脏话脱口而出,毫无半点长辈的样子。

“哪里来的小白脸!敢管老娘的事?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教训我儿子,轮得到你插嘴?赶紧滚远点,别在这里碍眼!”

“我只是说事实。”甘小星挺直脊背,眼神高傲又冰冷,字字戳心,不留半点情面。

“你们想吃好的,穿好的,去找你们那个金贵的小儿子啊,缠着我们修车的算什么本事?”

“他再能赚钱,也是靠力气挣的血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给你们挥霍的!”

他早就看透了这对老人的心思,不过是把周鼎川当成免费的提款机和出气筒。

这话精准戳中了陈美华的痛处,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气急败坏地嘶吼,声音都破了音。

“他都是修车店老板了!孝敬爹妈不是应该的?他的钱本来就该给我们花!”

“他就是把好东西都藏起来,舍不得给我们吃,这种大逆不道的杂种,就该出门被车撞死!”

“不得好死!断子绝孙!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污言秽语源源不断,一句比一句难听,甘小星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气得浑身发颤。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周鼎川,男人依旧垂着眼,把最后一块肉夹给他,安静得让人心疼。

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沉默,没有阻止,也没有反驳,那是默认,是默许他为自己出头。



甘小星瞬间底气十足,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撒泼的陈美华,语气刻薄又解气。

“老太婆,我看你是慈禧太后转世吧?没钱没势,架子比皇宫里的娘娘还大。”

“我们修车行上下,所有人顿顿都吃这个,周鼎川自己也吃,从来没有特殊过。”

“你一来就要吃山珍海味,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周鼎川是修车的,不是开金矿的,更不是你们用来贴补小儿子的提款机!”

“有本事,找你那个体面工作的小儿子要去,别在我们这里,欺负那个没人疼的老实人!”

话音落下,周鼎川夹菜的手猛地一顿,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眼底冰封了三十年的情绪,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滚烫的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抬头,看向身边护犊子一样护着他的小孩儿,阳光落在甘小星的发顶,暖得晃眼。

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了他,对抗全世界,会把他这个没人要的人,当成宝贝。

而他那颗荒芜了三十年、从不被期待、从不被爱的心。

又因为这一句“别欺负那个没人疼的老实人”,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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