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破晓

电话铃声在黑暗中尖锐地响着,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清河从深渊里一点点拽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巨大的螳螂形态在房间里投下狰狞的影子,复眼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前肢上的锯齿还沾着被他砸碎的家具残片。

铃声还在响。

清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秒,两秒,三秒。他慢慢收敛起虫甲,螳螂的形态一寸寸褪去,露出苍白的人类面孔。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已经能控制住了。

他走到床边,拿起光脑。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清河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才按下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道低沉而克制的声音:“清河,冒昧打扰。我是镰氏族·霜刃,您的远亲。这么晚联系您,是因为有一件事,想和您谈谈。”

清河的手指微微收紧。

镰氏族。那是他雌父的家族,一个以冷静和算计闻名的螳螂族群。自从雌父因为家族后代的救援牺牲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他们联系过了。

“什么事?”清河问,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关于您现在的雄主,寒阁下。”刃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听说,最近有很多虫在打他的主意。”

清河的眼神暗了一下。

“与我无关。”

“是吗?”霜刃轻轻笑了一声,“可我觉得,您比谁都关心他的安全。毕竟——”他顿了顿,“您是看着他变化最大的那个。”

清河没有说话。

刃继续道:“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作为一个远亲,想提醒您一句。如果您需要帮助,镰氏族随时愿意为您效劳。毕竟,螳螂一族,向来是最忠诚的伴侣。”

忠诚。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了清河心里。

“我不需要帮助。”清河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霜刃的语气依旧温和,“只是希望您知道,您不是一个人。”

电话挂断了。

清河握着光脑,站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

霜刃,镰氏族的霜刃。

他记得这个名字。那是一个从小就过分冷静的雌虫,比他年长几岁,在族中颇有声望。他们很少来往,但霜刃的话里,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他在打什么主意?

清河深吸一口气,把光脑放到一边,转身看向满屋的狼藉。碎玻璃、断裂的家具、墙上深深的爪痕,这是他失控的证据。

他闭上眼睛,慢慢平复着呼吸。

不能这样下去了。

如果被吴寒发现他的真面目,一切就都完了。

清河睁开眼,眼底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的决绝。

他需要帮助。

但不是现在。

他弯下腰,开始收拾满地的碎片。一片一片,动作轻柔而细致,像在整理自己碎掉的心。

——

烬在医疗舱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吴寒每天都去看他。有时候是早上,端着粥过去,看他慢慢喝完;有时候是晚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待着。

烬的伤好得比医生预计的快。虫族的恢复力本就惊人,再加上他常年征战,身体素质远超普通雌虫。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别乱动。”吴寒走进医疗室的时候,看到烬正试图自己换绷带,眉头皱了一下,“叫医生来弄。”

“不用。”烬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前几天有力气多了,“小伤。”

吴寒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绷带,低头开始帮他缠。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烬僵住了。

吴寒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他低着头,白色的发丝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雄主……”烬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用您动手。”

“别动。”吴寒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烬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吴寒帮他包扎。他的目光落在吴寒的头顶,那双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吴寒缠好最后一圈绷带,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还行。”

烬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绷带,缠得不算好看,但很结实。他动了动肩膀,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谢谢雄主。”烬说。

吴寒摆摆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随口问:“烈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烬的表情冷了下来:“没有证据,动不了他。但他这次做得太过分了,家主那边已经施压,军部也在查。短时间内,他不敢再动手。”

“短时间?”吴寒抓住了这个词。

烬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失败了,下次只会更隐蔽、更狠。”

吴寒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若有所思。

“那就让他没有下次。”他说。

烬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雄主的意思是……”

“还没想好。”吴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但总会有办法的。”

说完,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烬一眼。

“明天我再来看你。”

烬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幽深。

——

下午的时候,悦跑来找吴寒。

“雄主!司南在花园里捡到一只受伤的小鸟,超级可爱,您要不要看看?”悦一脸为开心的问。

吴寒走到窗边往下看,司南蹲在花园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鸟,小心翼翼地用布条缠它的翅膀。小蜘蛛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哄那只鸟。

“我不看了,你下去玩吧。”吴寒说。

悦点点头,跑下去和司南招顾鸟了。

吴寒站在窗前,看着司南把小鸟放进一个用纸盒做的小窝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蜘蛛养小鸟,家里终于有正常型号的雌虫了。

——

晚上,吴寒又去了一趟医疗室。

烬正靠在床头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吴寒,下意识地把文件放到了一边。

“伤还没好就看这些?”吴寒皱眉。

“军部的事,不能拖。”烬说。

吴寒没再说什么,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两虫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只有仪器的低鸣声。

“烬。”吴寒忽然开口。

“嗯?”

“那天晚上……”吴寒顿了顿,“你为什么拼了命地救我?”

烬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是恨我吗?”吴寒看着他,语气平静,“你恨我打碎了你的蛋,恨我虐待你,恨我——以前的那些事。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

烬沉默了很久。

医疗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恨。”烬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以前确实恨。”

吴寒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恨到想亲手杀了您。”烬的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上,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后来……”

他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吴寒问。

烬抬起头,看着吴寒。那双绿色的眼眸里,恨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吴寒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情绪。

“后来您变了。”烬说,“变得不像从前那个寒了。会对悦笑,会陪孩子玩,会在意身边虫的感受……会问我‘吃了吗’,会说‘辛苦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过去从来没有被您这样对待过。”

吴寒愣住了。

烬垂下眼,声音很轻:“那天晚上,看到那个虫掐住您的脖子,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伤害您。不是因为您是雄主,不是因为规矩,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吴寒听懂了。

两虫又沉默了一会,吴寒离开了病房。

他关上门,靠在门上,重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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