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星空

寂静的宇宙没有白天,只有无边的黑色太空。它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上面缀满了分散的亮光,有的近,有的远,有的亮得像快要烧尽了,有的暗得像随时会灭。

飞船在黑暗中航行,不紧不慢,像一个疲惫的旅人,走了很久,还要走很久。

吴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焦躁得不行。床单是新的,被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寒园的不一样。寒园的床单是清河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每次洗完澡躺上去,闻着那个味道,他很快就会睡着。现在他闻不到那个味道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又翻回去,把被子踢到脚下。被子不厚不薄,温度刚刚好,但他就是睡不着。

刚洗完澡,他身上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头发半干,湿漉漉地搭在枕头上,凉丝丝的。他记得以前清河会帮他吹干头发,坐在梳妆台前,清河站在后面,拿着吹风机,手指从他的发根穿进去,慢慢往上提。热风暖暖的,清河的手指很轻柔,不会扯痛头皮。吹完之后还会用梳子把头发梳顺,从发顶梳到发尾,一下一下的。

“雄主,头发不吹干会着凉的。”清河总是这样说。吴寒那时候觉得烦,觉得清河管得太多,每次吹头发都要坐很久,屁股都坐麻了。现在他有些想念那种轻柔的触感了。那只手从发根穿过的时候,不只是头发被撩起来,好像什么东西也被撩起来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安心。

梦里清河已经生产了。那颗蛋放在沙发上,蛋壳上缠满了细密的花纹,从顶端一直蔓延到底部,像时间长了没人住的老房子,墙角的裂缝从地面爬到天花板上。

他没有陪在清河身边。清河生产的时候,他不在。他被关在天牛族的研究所里,后来被转到玄铁的庄园,再后来被丢到边缘星。

清河躺在那,只有霜刃在旁边,端着一碗不烫不凉的补汤,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清河会不会不安?会不会疼的时候不知道该喊谁的名字?

他在心里问:你会喊我的名字吗?

他替清河回答了:会的。

清河软禁了他,清河做错了,他知道。但清河没有犯什么大错。没有打他,没有骂他,没有饿着他,没有冻着他。只是把他关起来了,把他变成自己的私有物。清河太爱他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这次天牛族的行动,自投罗网,没想到事情最后是这样的收尾,算是行动失败了吗。

吴寒脑子乱糟糟的,像有人在里面倒了一盆浆糊,又拿棍子搅了搅,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举起手,把手心对着房间内的玻璃窗。五根手指洁白如玉,指甲有些长了,圆润的指甲边缘有一点点白边,该剪了。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镯衬得他的手更加纤细。

他想起第一次清河教他怎样启动星脑。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连星脑都不知道怎么关。

吴寒用另一只手在星脑上划了一下。蓝色的页面跳出来,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星脑自动扫描了他的面容,登录了他的个人IP。上面有许多信息,烬的最多,悦的其次,还有星和碧玺的问候。吴寒往下翻了翻,看到琉光的信息,比之前少了。琉光的最后一条消息写着:我要去抓他了。

抓谁?吴寒没有细看,把屏幕按灭了。

他重新点亮屏幕,点开烬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光脑上方,停了几秒,落下去,打了几个字。

寒:你在哪?

烬那边几乎是秒回。吴寒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看着它闪了又闪。

烬:我在主星。雄主你在哪里?

寒:正要回主星。你们都怎么样了?

烬那边的对话删了写,写了删。输入提示闪了很久,久到吴寒以为他不会回了。

烬:我们还好。清河前些日子生产了。我也怀孕了。司南金算他们正在忙着您名下的资产管理。闻笛墨痕铁脊也在我这里,帮忙和天牛家族谈判。还有鹤羽,鹤羽他是你的师父吗?他也在尽力营救您。

吴寒不知道怎么回了。他错过了很多,错过了清河生产,错过了烬怀孕,错过了闻笛墨痕铁脊拼了命地在天牛族和帝王蝎家族之间来回奔波。他在一个边缘星上,在贝利的庄园里,每天吃饭散步发呆。

他犹犹豫豫打了两个字:谢谢。还没发出去,烬又发来了信息。

烬:我们都很想你,寒。

烬:我很需要你。

烬:悦…现在也很需要你。

吴寒盯着那三行字,盯了很久。他把光脑关掉了,屏幕暗下来,映出他自己的脸。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眼眶有一点红。他用手臂盖住了眼睛,感受着那一片黑暗。

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星光点点滴滴透进来,落在床铺上,落在他的手臂上,落在他的头发上。那些星光很亮,也很冷。他躺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小莫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对飞船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好奇。他从来没有坐过飞船,不知道飞船上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塞满了臭袜子,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熏得他连忙关上。他拉开衣柜,里面是空的,只有几个衣架。他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头顶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应该是坏了。他摸了摸床单,涩涩的,不是他以前在绿镜睡的那种滑滑的布料,但他觉得比绿镜的好。绿镜的床单虽然滑,但是不知道多少人睡过,新旧印子叠在一起。飞船上的一切都是干净的,至少是新的。

他走出房间,想找点吃的。肚子已经饿得叫了好几声了,他不好意思跟吴寒说,也不好意思跟莱登莱尼说。他走到驾驶室门口,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莱登和莱尼的声音,他凑近了一些,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寒真的很帅。是因为他有帝王蝎家族的血统吗?”莱尼问。

莱登嘴里还有苹果,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不一定。帝王蝎家族也有长得很丑的雄虫,就像那个烈。上次在商业新闻上看到过他的照片,眼睛小得眯成一条缝,下巴还有一颗痣,痣上长了一根毛。那根毛比他的眼睛还长。”

莱尼差点把嘴里的苹果喷出来,擦了擦嘴角,自然的接过莱登递来的苹果核。

“最近天牛族那边传来一些风声。”莱登把苹果核递给莱尼,“那个谢,就是绑架寒的那个,搞出了一个基因检测序列,把雄虫分成了三六九等。刚才我让那边的小弟打探了一下,他的基因序列很优秀,应该是这个原因。”吴寒的基因报告他看到了,S级。

“哇塞,把雄虫分成三六九等,那不是吸仇恨吗?虽然有些雄虫确实歪瓜裂枣。”莱尼接过苹果核,啃着上面弟弟没啃干净的地方。

水果是很贵的,他们虽然是星盗,但也不能这样挥霍。一颗苹果在黑市上能换一顿饱饭,在边缘星能换三天的口粮。

“不止这些。”莱登开了自动驾驶,靠在椅背上。飞船进入平稳的巡航模式,仪表盘上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如果这个技术成熟到所有雄虫都可以被检测,那些平民雄虫如果等级高,就可以翻身了。将来的家族权力会重新分割,大型家族没有权利再瞧不起平民。如果平民家里出了一个高级雄虫,连带着雌虫都可以再往上爬一爬。”莱登靠在自己的座位上,弯着嘴角,不知道在想谁。

莱尼把那根苹果核嗦得干干净净,扔进了垃圾桶。

“可以啊。”莱尼嗦了嗦手指,“那以后我们孩子可能就不用做星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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