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九爷笑道:“你的生意是好,可你前面花的钱也不少,这些账我心里还约莫有数。如果再迟两年,你能周转出这笔钱一点儿不奇怪,可如今总是有些蹊跷。”

我哼道:“现在不告诉你,回头钱给你送过来,你就没话说了。”

晚上回到落玉坊,用过饭后,和红姑两人在灯下仔细对了一遍账,发觉从里扫到外,再从外扫到里,一个铜钱都不漏,能挪出来的钱不过三分之一。

我郁闷地敲着竹简:“真是钱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平时就该再贪心一些。”

红姑一面揉眉头,一面道:“这还叫少?究竟多少才算多?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我嘻嘻笑道:“做生意,成功之前先不告诉你。嗯……那个公主历次赏赐的财物账在哪里?”

红姑抽了一卷竹简给我:“我就知道你该打它们的主意了。”

我一面低头细看,一面嘀咕:“说着李夫人要赏赐我,怎么还不见人?她用了我们那么多上好珍珠和各种补品,也不赶紧惦记着带利息还我,我看我应该找李大乐师攀谈攀谈。”

红姑伸了个懒腰,掩嘴打着哈欠:“小财迷,你慢慢数吧!我明日一大早还要去其他园子转一圈,没精神陪你闹腾。”她说完就要走,我赶紧一把抓住她道:“别急,我给你立完字据,你再走。”

“字据?立什么字据?”红姑问。

我低头找绢帛:“我挪用这些钱的字据呀!”

红姑笑骂:“你数钱数糊涂了吧?这些钱本就是你的,你要用,给我立什么字据?”

我拖着她坐下:“这些钱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你的。”

红姑愣愣地看了我半晌,最后才道:“你平日已经给了我不少钱,有什么好玩好用的也都是让我先挑。”

我摇头道:“园子的日常琐事,我几时操过心?平日从早忙到黑,哪个姑娘闹了小脾气,哪些姑娘争风头、斗心机,都是你在管。我很少到别的园子去,可哪里有风吹草动,我都一清二楚,这又是谁的功劳?公主赏赐的东西是因为李夫人,可送李夫人进宫,你花的精力其实比我多。所以这些钱财,我们一人一半,绝对公平。”

红姑喃喃道:“那些个活儿,你找个伶俐的人都能干。”

我笑起来:“你几时学会谦虚了?找个伶俐人就能干?我物色了那么久,想找个人分担一些你的辛苦,却根本没有合适的。如今只能学石舫,让聪明好学的小婢女跟在你身边进进出出,看过三四年,能不能调教两三个能干的出来。”

我一面提笔开始写,一面道:“你不要再推辞,否则我以后心难安,再说我们之间何必那么矫情地推让?”

红姑静静坐了一会儿,笑起来:“我瞌睡糊涂了,钱到了门前竟然往外推!快点儿写,写完了,我仔细收好,也可以放心睡大觉了。”

我笑着把绢帛递给红姑,红姑随手叠好,收进怀中,风摆杨柳地出了门。

我点完银钱后,看着灯火默默想了会儿,抽出一条绢帕提笔写道:

今天你问我借钱,我很开心,石舫想借钱,在长安城中实在不难,可你找了我,至少你是相信我的。石舫的生意,除了玉石和药材之外都在收缩,虽然外面最近新开了玉石场,可没有任何地方需要用这么大一笔钱。钱虽多,但以石舫数十年的经营,怎么会拿不出来?石舫以前的钱都到哪里去了?你要如何用这笔钱?听闻西域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冰雹,农田和草场毁了十之六七,又砸死了不少出生未久的小牲畜,再加上汉朝和匈奴打仗,兵祸动荡中已经有不少人饿死,你是同情西域诸国的人吗?如果是真的,我愿倾我所有、竭我所能,助你一臂之力……

我嘴里咬着毛笔杆,默默出神。

雕梁画栋,朱廊玉桥,红渠绿柳,一切都美如画。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倚在绮窗前逗鹦鹉,一屋寂寥。她逗着鹦鹉,鹦鹉逗着她,都是在笼子里,所以相依做伴。

这重重的宫阙、密密的珠帘下锁着多少女人的韶华和眼泪,甚至鲜血?和汉朝的妃子们比起来,匈奴的王妃似乎都还算幸福,她们至少寂寞时,还可以打马奔跑于蓝天白云下,而这里的女人却只能在一方院墙里静坐。

平阳公主望了眼我看的方向,淡淡道:“能有鹦鹉逗的女子不算差,你以前虽然行事……但你的确聪明,运气也比她们好。”

我忙收回视线,专心走路:“公主谬赞,民女不敢当。”心中却在琢磨公主未出口的那半句话。

临进门的一刹那,平阳公主侧头又看向我,我一点头,表示一切都会留心。

李妍端坐于坐榻上,见到公主笑着站起,两人彼此谦让一番后各自落座。

李妍看向仍立在帘子外的我,对侍女轻抬了下手,侍女打起珠帘命我觐见。我低着头小步上前,仔细地行了跪拜大礼,李妍淡然地点下头,命我起身,又吩咐侍女都退下,让她和公主清静地说话。

公主与李妍笑着聊了会儿,对李妍道:“我还要去见皇后,走时会打发人来接金玉。”

李妍忙起身相送:“有劳阿姊费心。”

公主一走,李妍招手让我坐到她的下首。

我仔细打量着她,虽然宠冠后宫,可她的穿着仍然简约淡雅,衣服上连刺绣都少有,不过质地手工都是最好的,所以贵从素中出,倒是别有一番味道。也许是已经嫁作人妇,她的容貌清丽中多了几分娇媚,只是身形依旧单薄,虽说这样更让她多了一分楚楚动人、惹人怜爱的风致,可……

李妍看我一直盯着她看,脸忽地红起来:“你想看出些什么?”

我一下笑出来:“我本来没想看什么,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看些什么出来了。”

李妍伸手刮着自己的脸颊道:“你肯定偷看那些书了,真是不知羞,不知羞!”

她眼波流转,似喜似羞,樱唇半撅,半带恼半带娇,真正千种风情。我呆看了她一瞬,点头叹道:“好一个倾国倾城的佳人,陛下真是得了宝,有了你,只怕再烦心时也能笑出来。”

李妍神色一滞后立即恢复正常,笑着问:“我带了消息给你,公主常常进宫,你可以随公主进宫来看看我,你却总是不来,难道是嫌我给的金子不够多?”

我笑着欠了下身子:“金子多多益善,永远不会嫌多,当然只会嫌不多。”

李妍伸着纤纤玉指,虚点了点我,一脸无奈:“你这次入宫所为何事?”

我嬉皮笑脸地摊开手掌:“要钱!”

李妍一愣,盯着我看了一瞬,看我不是开玩笑,她毫不犹豫地说:“没有问题,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你都不问问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李妍端起小案上的一碗汤,悠悠说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喝了几口汤水,从袖中抽出一方绢帕,轻印了印唇角。

我盯着她的帕子:“想扩张生意,一时缺少周转资金,算你借给我的,日后我会还在你的哥哥身上。”

“不用解释,你遇到为难事,肯来找我,证明你心里或多或少是把我看做朋友的,我很高兴。”

我笑道:“那就谢谢了。”

李妍笑抖了抖她的绢帕说: “这是贡绢,你若喜欢,待会儿走时,我让侍女找两条新的给你,只是上面我都绣了字,你先凑合着用。”

我笑了笑道:“我就是看你这个‘李’字绣得别致,都是娘娘了,怎么还做这些事情呢?”

李妍摊开帕子,随手抚着刺绣的“李”字,淡淡道:“正因为我是娘娘了,陛下是我唯一的男人,我却不是陛下唯一的女人,所以我现在才有大把的空闲。”

“你后悔吗?”

“不后悔!”李妍的手狠狠地抓紧了帕子。

我的心情随着李妍的手振荡着。如果有朝一日李敢看到这方绢帕,会发生什么?李氏家族从高祖时代就是朝廷重臣,早有名将广武君李左车,今有安乐侯李蔡和飞将军李广,历经几代帝王,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军中更是有不少李氏子弟。相对于卫青的贱民出身和倚靠裙带关系的崛起,朝中的文官更倾慕于李氏家族的丰仪。如果李敢真对李妍有思慕之心,李妍怎么可能会放弃这个对自己夺嫡有利的家族呢?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李妍忽地说:“你可知道西域春天时下了一场大冰雹?”

我点下头:“略闻一二,长安城内忽然涌入了不少西域舞娘,为了活下去,长安城里看一场有名歌舞伎歌舞的钱,居然可以买她们的处子身。”

李妍嘴角噙着丝妩媚的笑,声音却是冷如冰:“各个歌舞坊的价格势必要降下来,然后就是一降再降,乱世人命贱如狗!一场天灾还能受得住,可兵祸更胜天灾,虽有‘阿布旦’,她们却只能沦为‘阿布达勒’。”

我道:“事情并未如你所料,我名下的歌舞坊都不许降价,其他的歌舞坊还没有那个能力影响行市。”

李妍眼中透出暖意,看着我点点头:“你为她们留了一条活路。”

我浅浅而笑:“降价也不见得就能多赚,如今降下去简单,将来想抬上来可不容易,何必费那个工夫?”

李妍笑起来:“你这个人脾气真是古怪,人家都巴不得被人夸被人赞,你倒好,做什么事情都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唯恐人家把你当好人。”

我淡漠地说:“我和你不一样,我虽在西域长大,可对西域没什么感情,也没有什么要帮助西域的心思,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歌舞坊的生思。”

李妍轻叹一声:“我虽然很希望你能和我一样,但这些事情强求不了。只要你不反对我所做的一切,我就很开心。大掌柜,最近生意如何?”

我笑向她作了一礼:“托娘娘洪福,小人的生意做得不错。”

“我哥哥可好?”李妍脸上的笑意有些暗淡。

“你应该能偶尔见到李乐师吧?”

“见是能见到,陛下常召大哥奏琴,我有时也会随琴起舞,但没什么机会说话,而且我也有些怕和大哥说话。”

我从案上取了块小点心丢进嘴里:“你二哥现在和长安城的那帮王孙公子混得很熟,他本来想搬出园子,但李乐师没有同意。”

李妍满脸无奈:“二哥自小很得母亲宠爱,行事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日日跟那些纨绔子弟在一起,被人刻意哄着巴结着,迟早要闹出事情来。大哥性格太温和,对我们又一向百依百顺,他的话二哥肯定是面上听,心里却不怕。我看,二哥对你倒是有几分忌惮,你回头帮我说说他。”

我皱了皱眉头,无奈地说:“娘娘发话,只能听着了。”

李妍嗔道:“你别做这副样子给我看,二哥真闹出什么事情,对你也不好。”我只能频频点头,李妍又道:“还有我大哥和方茹……”

我从坐榻上跳起:“李娘娘,你是打算雇我做你两个哥哥的女吏吗?这也要我管,那也要我管,估计公主该出宫了,我走了。”说完不敢再听她啰唆,急急往外行去。李妍在身后骂道:“臭金玉!就是看在大哥为你的歌舞坊排了那么多歌舞的分儿上,你也应该操点儿心。”

我头刚探出屋子,又几步跳回去,李妍立即站起来,疑惑地看着我。我露出个和哭一样的笑:“我运气没有那么好吧?那么多人在宫中几年不得见陛下一面,我这第一次进宫,居然就能得见天颜。”

李妍问:“还有多远?”

我一脸沮丧:“远是还远着呢!我只看到一个身材高健的男子和公主并肩而行,连面目都还未看清,可陛下既然是和公主一块儿过来的,还有躲的必要吗?”

李妍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那你就陪本宫接驾吧!公主肯定会为你好话说尽。”

小谦扑腾着落在窗棂上,我一面解下它腿上缚着的绢条,一面道:“看看你的笨样子,你们要减肥了,再胖下去就只能整天在地上走来走去做两只不合格的瘦鸡。”

就着窗口的灯看着绢条:

“阿布旦”是楼兰人对自己土地的热爱赞美之词,意思类似于汉语中“美丽富饶的土地”,但更多了一种家园恋慕之情。“阿布达勒”在楼兰语中类似于“叫花子”的意思,没有家的乞讨者。这些词语是从哪里听来的?看来你新招的西域歌舞伎中有楼兰人。别再喂小谦和小淘吃鸡蛋黄,再胖下去,没法见鸽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人太丑会没法见人,原来鸽太丑也会没法见鸽。收好绢条,我抽了条绢帕出来,趴在窗前,发了会儿呆,提笔写道:

我现在正趴在窗口和你说话,你在干什么?我猜你一定在灯下静静看书。我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天上不停眨眼睛的星星,窗外的鸳鸯藤花开得正好,白的皎如玉,黄的灿如金,香气清静悠长,晚上睡觉时我也能闻到。我已经摘了很多花放在竹箩里晒着,这样等到夏天过去,花儿谢掉时,我仍然可以捻几朵干花,热水一冲就能看到水中鸳鸯共舞。冬夜的晚上,如果能手捧一杯金银花泡的热水,与你共坐,听你吹笛,那是人生何等乐事……

九爷,什么时候你眉宇间的愁才可以消散?你的心才可以真正自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再勉强自己……

我握着毛笔静静看了好一会儿鸳鸯藤架,转身把毛笔搁下,仔细叠好写满字的绢帕,打开锁着的小竹箱,小心地把绢帕放进去,又检查了一下樟脑叶是否还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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