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霍去病轻叹一声,一言不发。看他眉头微锁,我心里忽有些难受,扯了扯他的衣袖,一本正经地说:“司马迁是端方君子,你行事实在不配人家赞赏你。”

他看着我的手道:“你这么和我拉拉扯扯的,似乎也不是君子赞赏的行径,不过……”他来拉我的手,“不过我喜欢。”

我佯怒着打开他的手,他一笑收回,眉梢眼角又是飞扬之色,我心中一松,也抿着唇笑起来。

“好香的烤肉,很地道的草原上的烤炙法,去病倒是会享受。”人影还没有看到,却已听到远远传来的人语声。

我一惊立即站起,霍去病笑摇摇头:“没事的,是我姨父。”

早知道就不应该来,我懊恼地道:“你姨父?陛下还是你姨父呢!是公孙将军吗?”

霍去病轻颔下首,起身相迎。公孙贺和公孙敖并排走着,望到立在霍去病身后的我,一丝诧异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我心赞道,果然是老狐狸。

晚上,回到园子,心情算不上好,当然也不能说坏,我还不至于被不相干的人影响到心情,只是心中多了几分怅然和警惕。

公孙贺看到我握刀割肉的手势时,很是诧异,问我是否在匈奴生活过。我一时紧张,思虑不周,竟然回答了一句从没有。公孙贺自己就是匈奴人,我的手势娴熟,他如何看不出来?他虽未再多问,却显然知道我说了假话,眼中立即对我多了几分冷漠。现在想来,如果当时能坦然回一句曾跟着牧人生活过一段时间,反倒会什么事情都没有。我如此避讳,反倒让公孙贺生了疑心又瞧不起。公孙敖似乎更是不喜欢我,甚至颇有几分不屑。

霍去病觉察出他们二人的情绪,嘴里什么话都没有说,举止间却对我越发好,甚至从我手中接过刀,亲自替我把肉一块块分好,放到我面前。从来只有他人服侍霍去病,何曾见过霍去病服侍他人,公孙贺和公孙敖都很震惊。原本傲慢的公孙敖看到霍去病如此,也不得不对我客气起来,把那份不喜强压了下去。

这几日一到开饭时间,我就记起鲜美的烤羊肉和那个好手艺的厨子,一案的菜肴顿时变得索然无味。霍去病如果知道我吃了他的美食,居然还贪心到琢磨着如何把那个厨子弄到自己手里,不知道是否会骂我真是一头贪婪的狼。

我还在做着我的美食梦,婢女心砚哭着冲了进来:“坊主,您快去看看,李三郎来砸园子,谁都拦不住。我还被推得跌了一跤,新上身的衣裳都被扯破了。”

她一面说一面抚弄着衣服的破口子,哭得越发伤心。我笑起来,给她拧了帕子擦脸:“快别哭了,不就是一套衣裳吗?我送你一套,明天就叫裁缝来给你新做。”

心砚破涕为笑,怯生生地说:“我要自个儿挑颜色。”

我道:“好!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脸上仍有惊色:“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李三郎是顶温和儒雅的人,说话和气,给的赏赐也多,平日我们都最喜欢他来。可今日他一进园子就喝命红姑去见他,然后说着说着就砸起了东西,把整个场子里能砸的都砸了。我们想拉住他,他把我们都推开,一副想打人的样子,我们就全跑掉了,现在肯定还在砸东西呢!”

正说着,红姑披头散发地走了进来,我想忍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红姑怒骂道:“你还有心情笑,再砸下去,今年大家都去喝西北风。”她一说话,乱如草窝的头发晃来荡去,仿如鸟儿直在里面钻,连一旁的心砚都低下头,咬着唇笑。红姑气得想去掐心砚,我使了个眼色,心砚赶紧一扭身跑出了屋子。

“好了,别气了,李三郎要砸,我们能怎么样?别说他一身武艺,我们根本打不过,就是打得过,难道我们还敢把他打出去?让他砸吧!砸累了也就不砸了。”我拖着红姑坐到榻上,拿了铜镜给她瞅。她惊叫一声,赶紧拿起梳子理头发。

“这辈子还没丢过这么大人,被一个少年郎推来搡去,直骂我毒妇。”

我心中涌起几分不妙的感觉:“是为了李妍?”

红姑意外地点点头:“还记得那方被你烧掉的帕子吗?李三郎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那帕子是李妍的,今日上门就是来找麻烦的。起先,他装作很平静地问起帕子的事情,我说的确是坊主告诉我是那个姑娘的,他一下就发作起来,怒斥我们蛇蝎心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惜害了一个女子的一生。他嚷着要你去见他,我看他眼睛里全是恨意,情势不太对,所以推托说你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长叹口气,李敢知道了帕子的主人就是李妍,却不知道李妍是主动要进宫,并不是我为了攀龙附凤而欺骗他,我当时烧毁帕子只是不想让他成为李妍的棋子,可人算不如天算。

红姑哭丧着脸说:“李三郎是如何知道了李夫人就是他要找的女子?这事只有你知我知,他是怎么知道的?帕子不是都被你烧掉了吗?”

“我烧了旧帕子,李妍又做了新帕子,大概无意中李敢看到了,他自然会设法去问李妍,以李妍的机敏自然三两句话就能明白李敢所想,自然也会立即想出如何因势利导,让一切为她所用。”我替红姑挽着头发,方便她编发髻,“红姑,从今日起,你要把帕子的事情彻底忘掉,这件事情从没有发生过,以后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再提。”

我和红姑的眼睛在镜子中对视,红姑眼中满是震惊,甚至有隐隐的惧怕,好一会儿后,她若无其事地说:“我已经全忘了。”

婢女端热水进来,满面愁容:“李三郎还在砸呢!”

红姑一听,眼睛快要滴出血的样子。我嘻嘻笑着说:“快别心疼了,你放心,李敢砸了多少,我就要他赔多少。”

红姑不相信地说:“你还敢问他去要账?我是不敢。他现在要是见了你,砸的肯定是你。”

我笑道:“我干吗要问他去要账?子之过,父来还。李广将军为人中正仁义,传闻饥饿时如果士兵没有吃饭他都不肯先吃,得了赏赐也必与士兵共享,这样的人还会赖账吗?我们只需把账单送到李将军手上,他会不赔给我们?”

红姑想了会儿,脸上愁容终散,笑着点头:“李敢上头的两个哥哥都英年早逝,听说李将军十分伤心,李敢因此对父亲越发孝顺,从没有任何违逆。李将军若知道了这事,估计李敢再大的怨气也不能再来闹事。玉儿,还是你聪明,打蛇打七寸。”

我拿了胭脂给她:“待会儿把砸坏物品的清单多准备一份给我。”红姑纳闷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李妍,不知你如何点了把火,竟然烧到了我这里,所以钱你也得给我赔一份。砸坏东西可得翻倍赔偿。李将军是个仗义疏财的人,不好意思太欺负老实人,只能要你出了。

过新年,乐呵呵?乐个鬼!我憋着一肚子的气。

爷爷看我眉头攒在一起,疑惑地看向小风,小风摇头,表示一无所知。我坐了半日实在坐不下去,跳起来,给爷爷行了个礼后冲向了竹馆。

我第一次用脚踹了竹馆的门,“砰”的一声大响,院门敞开。我还未出声,屋子里传来九爷带着笑意的声音:“是小玉吗?”

他的声音仿佛最好的去火药,我一腔蹿得正旺的气焰,瞬间熄灭。轻叹口气,放缓脚步,温柔地推开了屋门。

九爷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杆竹子,似在雕东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放下手中的竹子和小刀,扭头看向我:“怎么不坐呢?”

我走到他的身侧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九爷问:“你在生气吗?”

我继续保持沉默,他道:“看来不是生气了,年可过得好?昨日晚上,天照硬拖着我和他们一块儿……”

我皱着眉头恨恨地瞪着自己的裙带,他却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从入席讲到开席,从开席讲到敬酒,从敬酒讲到喝醉,从……

我从没有见过他这么健谈,终于忍不住了,抬头看着他问:“我在生气,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你应该关心地问:‘你为什么生气?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一脸无辜的样子,忍着笑意:“哦!你为什么生气?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又恼又无奈地长叹口气,身子软软地趴在案上,他怎么如此不解风情呢?我究竟看上他什么了?脾气古怪,表面上温和易近,实际上拒人千里。虽然知识渊博,懂得不少,可我又不是想嫁给书。身份还有些诡秘……我脑子中拼命地想着他的坏处。

他一脸的无可奈何和茫然:“我问了,可你不回答,我接着该怎么办? ”

我恼怒地砸了砸几案:“一点儿诚意都没有!不如不问。你接着说你过年的趣事吧!”

屋子陷入沉寂中,半晌都无一丝声音,我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他不会生我气了吧?正想抬头看他,眼前摊开的手掌中,多了一副镶金的碧玉耳坠,“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是有点儿诚意?”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耳坠子拿起。金色为沙,碧色为水,竟然是个卧在黄沙中的小小月牙泉。难得的是化用了我的名字,却又很有意义。漫漫黄沙旁初相见,潋潋碧波前不打不相识。能把这么小的玩意儿打造得如此灵动精致,打造师傅的手艺也是罕见。

我看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地戴在耳朵上,板着脸说:“马马虎虎,难得你这么大方,我就姑且不生气了。”

我一本正经地说着,可唇边的笑再也难抑制,话还未完,笑意已经荡了出来,眼睛快乐得眯成了月牙。他本来看着我的眼睛,忽掠过一丝黯然,匆匆移开视线。

石雨在外禀报了一声,端着托盘进来。我看着面前的碗,低声道:“你没叫我,我还以为你说话不算话,故意忘记了呢!”

九爷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地说了句:“怎么会忘呢?不管怎么样,今天总是要你开开心心的。”

我一面扒拉着海碗中的羊肉,一面含混不清地小声嘀咕了句:“开不开心全在你。”

吃完羊肉汤煮饼,九爷一面陪我说话,一面又拿起了竹子和薄如柳叶的小刀,我看了会儿问:“你是要做一支笛子吗?”

九爷“嗯”了一声:“这杆竹子是下面人特地从九嶷山带回来的,在山石背阴处长了十年,质地密实,不论气候如何变化,音质都不会受影响。它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叫‘湘妃竹’,音色也比一般竹子更多了一份清丽悠扬。”

我凑上去细看:“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娥皇女英竹?是呀!这些点点斑痕可不就像眼泪吗?看着古朴大气,真是好看!”

九爷身子僵了一下后,不着痕迹地与我拉开了距离,笑道:“我手头笛子很多。这次主要是看材质难得,怕宝物蒙尘,一时手痒才自己动手,你若喜欢,做好后就给你吧!”

我嘻嘻笑道:“我可是个有好东西收就不会拒绝的人。”

九爷笑着摇了下头,没有说话。

我出石府时,恰好撞上了慎行和天照。我弯身行礼:“祝石二哥、石三哥新年身体康健,万事顺意! ”

两人都向我回了一礼,慎行的目光在我耳朵上停留了一瞬,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天照却是忽地笑道:“九爷费了那么多工夫,原来是给你的新年礼。”

我听他话中有话,情不自禁地摸了下耳坠子,顺着他的话意问:“此话怎讲?九爷费了什么工夫?”

天照笑说:“九爷幼时虽专门学过玉石制作,可毕竟不是日日练习,这次打磨的又是精巧小件,为了这东西,九爷专门又跟着老师傅学了一段日子,可是浪费了不少上好玉石。九爷在这些手艺活上很有些天赋,从兵器到日常所用陶器,无不上手就会,可看了他做东西,我才知道天下最麻烦的竟是女子的首饰。”

我呆了一会儿,喃喃地问:“你说这是九爷亲手做的?”

天照笑而未语,向我微欠了下身子后与慎行离去,我站在原地怔怔发呆。

我不知道我今年究竟多大。李妍已有身孕,都快要有孩子了,我却还在这里飘来荡去,七上八下。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我不一定要嫁人;可如果有合适的人,我一定要抓住。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幸福如果抓不住,阿爹知道后肯定会气得骂我是傻子。我是傻子吗?我当然不是,我是又聪慧又机敏又美丽又可爱的金玉,所以即使你是浮云,我也要挽住你。你是喜欢我的,对吗?你曾说过你和我是不同的人,我把你喜欢看的书都认真学了,我觉得我可以做和你同样的人。如果你想做大鹏,我愿意做风,陪你扶摇直上;如果你只愿做稀里糊涂的蝴蝶,那我也可以做一只傻蝴蝶;如果你羡慕的是一头青驴西出函谷关,从此踪迹杳然,那我们可以买几匹马,跑得比老子更快,消失得更彻底;幸亏你不喜欢孔老夫子,我虽然尊敬此人,但却不喜他,不过即使你真喜欢他,我们也可以老老实实做人……

我用力咬着毛笔杆,皱着眉头看着几案上的绢帕。我是在给自己打气的,怎么却越写心越虚?我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好几遍,他是喜欢我的,是喜欢我的……再不敢多写,在帕角注明日期:元狩元年。写好后匆匆收起了绢帕。

我摇了好一会儿,签筒方掉出一根签,霍去病刚欲伸手捡,我已紧紧握在手中,他问:“你问的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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