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走上楼梯拐角的时候却突然扭头看了秦冬一眼,眉头紧蹙着,冲他摇了摇头。

岑翊之对周勤的反应习以为常,知道他不愿意搭理自己,他也不强求,转而将目光落在秦冬身上。

按理来说,秦冬跟岑翊之认识快半年了,半年的时间他自认为很了解阿翊的为人,也不担心他会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但莫名的,看到周勤最后的眼神,他居然更愿意相信他。

见岑翊之试探地盯着自己,秦冬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语气如常,“真没什么,我跟周大哥说的是学校的事儿。”

他拉了拉岑翊之的袖子,把人拽坐在自己身边,讨好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腕,反问道,“怎么了阿翊,你不相信我吗?”

“当然不会。”

岑翊之黝黑的瞳孔紧紧盯着他,仿佛在找寻他脸上撒谎的痕迹。末了,他微微勾起唇,语气幽幽道,“我怎么会不信你呢,我怕的是你不信我。”

秦冬握着他手腕的手一顿,说这话的岑翊之看起来神色自若,但细听下去,只会觉得他话里有话。一股阴寒的感觉从后背升起,秦冬颤声道,“不会的。”

“那就好。”

岑翊之冲他俏皮地眨眨眼,懒散地躺在沙发上,脑袋枕上秦冬的大腿,刚才的威压仿佛都是秦冬臆想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低头看着在他腿上蹭来蹭去调整姿势的人,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秦冬突然觉得,岑翊之好陌生。

他又想起了赵承提醒他的话,终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问。

后面一整天,周勤就再也没下过楼,甚至吃午饭的时候都是齐姨给他送上去的。

秦冬在下面坐地有些着急了,他总觉得阿翊向他瞒了什么事情,而且这件事肯定不止他一个人知道,周大哥也应该知晓。

他很多次想要问岑翊之,见对方一脸纯良跟他嘻笑,又有些问不出口。思来想去,还是问周勤保险些。

但他等不到周勤下来,也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岑翊之见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情绪明显低落,把他拉到一边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秦冬想了想,今天跟周大哥聊天的时候,提到他要回家的话就趁早,不然到后面可能没有车了。

在岑翊之家中打扰了几天,秦冬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刚好岑翊之主动问,借此机会,他便直说道:

“阿翊,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这几天谢谢你们照顾,我想我明天该回去了……”

秦冬说着,就见岑翊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起来。

“阿翊?”

他忍不住小声喊道,对方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厉声打断他,“你刚说什么?”

“明天我要回家了。”

尽管知道岑翊之会生气,但秦冬决心要走,便也顾不上哄他,不再避讳地盯着他的脸认真道。

岑翊之的眼神先是震惊,紧随而来的就是浓浓的失望。

“你不是说要陪我过年吗?阿冬,你是在骗我吗?”

岑翊之幽怨地看着他,上前一步,紧逼着把他锁在角落里。

秦冬连忙解释,“不是的,我不习惯在别人家过节,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呢?你愿意,我愿意,不就皆大欢喜了吗?不是不习惯吧,是不想对吗?”

在岑翊之面前,一切理由都成了他辩解的借口,岑翊之听不进去,秦冬也说不下去了。

“阿翊,你别这样。”

秦冬蹙着眉,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岑翊之的情绪有些失控了,说话的语气平添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这样的岑翊之,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秦冬莫名打了个寒颤。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岑翊之垂下头闭了闭眼,重新抬起头时,他的脸色已经好看了许多,语气也没有刚才冲了。

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放开抓着秦冬的手,嘴角扯出一抹笑对他说,“既然你想回家,那我就不强留你了,但是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你再多住几天好不好,就当是陪陪我了,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看蝴蝶吗?”

说着,眼尾就耷拉了下来。

一面凌厉一面温软,秦冬愈发看不懂岑翊之了,面对对方的乞求,他却没办法狠下心来。

“行,那看完再走。”

伸出手摸了摸对方低垂的脑袋,秦冬犹豫着让步。

对方一听,立刻欣喜地看着他,挽着他的胳膊撒娇道:“那就说好了,这次不要骗我了。”

不然的话,我要怎么样惩罚你才能让你长记性呢?

岑翊之的眼中半点笑意没有,他将脑袋靠在秦冬的怀里,目光冰冷地盯着地面发呆。

晚上,岑翊之又跑到秦冬房间里睡觉。这次不是半夜摸进来,而是在秦冬即将关门的时候突然伸出一只手抵着。

“嘶,阿翊!这样很危险的。”

秦冬被他吓了一大跳,猛地拉开门把岑翊之拽进去,一面神情严肃地看着他,“手挤到没有?给我看看。”

岑翊之乖巧地把胳膊伸过去,见他抓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半天,一脸担心的样子,心里是按耐不住的雀跃。

“你在担心我吗?”

“废话,你幼不幼稚啊岑翊之?干嘛要把手伸进去,我要是没看到能给你夹断了你信吗?“

秦冬心里有些气,一抬头见对方还一直笑,就忍不住埋怨。

“对不起。”

岑翊之收回手,在他面前摆了摆,“这不是没事儿嘛。”

说着,他推着秦冬的后背把人往床上带,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

被子一裹,岑翊之总是能很快黏到秦冬怀里,跟装了定位系统一样。

“你又冷了?”

“不冷。”

伸手关了灯,岑翊之立刻紧紧抱住身前的那副躯体,将脸贴在对方的颈窝处。

秦冬被他挤得没办法,只能也回抱住对方,“不冷干嘛离这么近?”

“因为舒服。”

岑翊之丝毫不带犹豫着说,随后紧紧闭上眼,不禁想起昨天晚上,要不是要去看父亲,他肯定也能跟阿冬睡在一起。

昨天在父亲坟里待了一晚上,大哥说让他多跟父亲说说话,岑翊之想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然后他就想到了岑简说的话,让他别走父亲的老路。

岑翊之也是从胡管家嘴里知道的当年的事,在他眼里,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害得丢掉性命简直是愚蠢。

岑翊之无法理解他的做法,但是他悄悄去见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被迫生下自己的可怜女人,现在过得十分幸福。

她虽然没有无垠的寿命,却能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自从父亲“睡着”后,家里一切有关母亲的物品全都被焚烧。

岑翊之小时候甚至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后来他在别墅里捡到了一本日记,是母亲留下来的。

岑翊之把它当故事书读,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知道了母亲的姓名,以及她跟父亲之间的故事。

“我见到母亲了。”

岑翊之说,“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但应该记得母亲是谁吧?”

“我想想看,我今天十九岁,母亲也离开你十九年了。”

“但是她现在过得很开心,虽然看上去不再年轻了。”

“噢对了,大哥跟嫂子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胡爷爷说招惹上人类就没有好果子吃,可是最后还是答应了。”

“但是大哥现在一点也不幸福,嫂子也不开心,你说大哥那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胡爷爷说这是劫……至于我吗?我好像也遇到了自己劫。”

黑暗中,岑翊之对着空无一人的洞穴自说自话着,度过了一整晚夜晚。

寂静无声的夜晚,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划破夜色,随之而来的是家具叮呤哐啷落地发出的刺耳噪音。

隐隐的还能听出一人怒火中烧的嘶吼。

岑翊之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有些无力地想:又开始了。

他忍不住翻了个身,蜷缩在被子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轻缓绵长,岑翊之担心楼上的动静太大吵醒秦冬,便悄悄伸出手捂着秦冬的耳朵。

秦冬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哼唧了一声,将被子拢了拢抱在怀里。

第二日一大早,趁着别墅内还很安静,岑翊之轻手轻脚离开,慢悠悠走到楼下,随手推开一间空房间。

“又挨打了?”

他抱臂站在门口,依靠在门框上,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房间里沙发上坐着的人。

语气嘲讽道:“看来这次你把嫂子逼得有点狠啊,拳头净往脸上打了,都肿起来了呢。”

被弟弟看到这幅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岑简脸色臭归臭,但面对嘲笑也能十分淡然地掀了掀眼皮,慢条斯理地处理身上的伤口。

“管好你自己。”

岑简冷声道。

“好吧,不过你们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下次要打架就出去打吧,后山那么大的地方不够你们伸展拳脚吗?”岑翊之无所谓地耸耸肩,嘴里嘀咕着:“再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秦冬解释了。”

岑简轻嗤一声,“与其怎么想着骗他,你倒不如把他送回去,我看你对他也没那心思,你知道把人拘在这里,会给我惹多大麻烦吗?”

“不可能。”

岑翊之在这件事上态度格外强硬,“不过是让一个人在世上消失而已,你既然做到过一次,做第二次又能怎么了?”

听他轻蔑的语气,岑简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个疯子,他冷声道:“翊之,人类不是可以拿来当玩意儿的,也不是说消失就能消失的。”

岑简嘴里满是大道理,告诉他不能小瞧人类的生命力,在这个以人为主宰的社会里,他们才该夹缝生长。

即使事实如此又能怎么样呢?他不是照样违背自己口中的原则,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社会上抹除,藏在这一方天地中那么长时间。

“你倒是懂得多,也没见你能做到。”

岑翊之忍不住呛他,兄弟两人果然还是少见面好,每次说两句话就开始争吵。

他摆摆手转身离开,往前走了两步,又扭头看他,恶劣地冲他笑笑,“哦对了,你把他困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不是还没能让他爱你吗?要不要猜猜,我的下场跟你一不一样?”

不顾身后他亲哥锅底一样的脸色,岑翊之伸了个懒腰身心舒畅地离开。

碰巧遇到一脸菜色的周勤下楼,竟然也十分反常地跟他打了招呼:

“早啊大嫂。”

“滚。”

“呵……”

周勤脾气暴躁,什么事儿都亮拳头解决,包括面对岑简的时候。

要说岑简打不过他,倒也是假话。周勤确实浑身腱子肉,常年锻炼的人,身上有的是狠劲儿,一拳能打死三个,但岑简也不是一般人。

两个人比划拳脚的时候,周勤总是进攻的那一方,专挑人脆弱的地方出拳头,而岑简几乎不主动出手,只能躲闪,不仅要护着自己,还要防止周勤打上头了,不小心误伤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都是岑简一身伤的下楼。

“说实话,虽然他是我哥,但是我一点也不心疼他。”

岑翊之道,一脸认真地看着秦冬:“他真不该招惹我大嫂。”

听他讲自己大哥跟大嫂的爱恨情仇,秦冬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还是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句:

“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确实跟其他人不一样。”

谁家悍匪夫夫,一言不合抄起板凳往对方头上招呼的?

“行了,别管他们了,今天天气这么好,适合出去玩。”

岑翊之冲他眨眨眼睛,他倒没忘记答应秦冬的事情,“不是说带你进山嘛?等我收拾一下一起去。”

实话说,在别墅里住着的几天舒服是舒服,但没事儿干了之后玩都玩得不起劲儿,秦冬慢慢有些无聊了,听岑翊之这么说,当即雀跃起来。

很小的时候父母还带他回过老家,后来爸妈离婚后,他就再也没回去过了。

在城市中长大,反而渴望大自然,秦冬有些后悔自己没拿相机。

岑翊之回房间换了身衣服,让秦冬到门口等他的时候,碰上从外面进来的胡管家。

胡管家冲他点点头,眼尾的皱纹深了些,微笑着问他准备去哪儿。

“阿翊说去后山看看。”

秦冬老实道,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胡管家闻言笑容顿了顿,随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提醒他:“毕竟是山林,路不好走,注意安全。”

“知道啦,谢谢您。”

胡管家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只是普通的关心,秦冬自然也没多想,跟对方摆摆手告别。

冬日暖阳橙黄色的光线照在秦冬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迎着光源看去,太阳就悬在远山之上,光线耀眼,而底下连绵不绝的群山却只能看到漆黑的轮廓。

他打开相机,闭了闭眼,随手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一张,只是光线太强,画面并不美好。

身后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秦冬回头,岑翊之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黑色的棉服裹得严实。

秦冬忍不住笑了笑,“怎么裹得跟个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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