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曾经的梦境苍白没有颜色,而现在里面总是会出现一些让他下意识心慌的场面。

明明是如此的陌生,是他十分确定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场景,却让他极度的恐慌。

黑暗,一望无尽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周边一切能证明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事物,好像被世界遗忘在某个角落。

他下意识的眨眨眼睛,脚被牢牢的粘在原地,茫然的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却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

隐隐之中好像听到了有什么声音,从距离他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悠扬飘渺。

侧耳听去,被空气阻力层层剥夺之后留下来的微弱呼喊声,分明连字符都听不太清楚,却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

可是他却记不起来了。

是谁呢?声音的主人是谁?

岑翊之竖起耳朵听去,眼前却突然亮了一下,隐隐的黑暗之中好像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就站在离他不远处的几米开外,身影缓缓的移动着,岑翊之不知道为何下意识的上前两步想要跟上去。

几乎是不顾一切的往前跑着,他终于如愿以偿的离那个影子越来越近,也愈发确定了那是一个人。

可是当他想要加快速度赶上去抓住那个肩膀的时候,影子似乎察觉了什么,像是受惊了一般,飞快的奔跑起来。

“等等!”

“你是谁?”

岑翊之的瞳孔骤缩了一下,伸出去的手落了个空。他不死心的在身后追逐着,嘴巴微微张着急促的喘气。

声音回荡在耳边。

“别跑了!”

“你到底是谁?”

岑翊之在身后大喊着,可无论他怎么喊,那影子都像是听不到似的,逃似的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一切又都恢复成刚才那般的静默。

他站在原地剧烈的呼吸着,心脏处隐隐发麻的感觉,让他有些难受的撕扯着衣领。

骤然的悸动让他喘不上气。

他没能看到那个人的面孔,但那个微弱的声音却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yi……”

“阿翊……”

破碎的音节被缓缓拼凑。

岑翊之微微张了张嘴发出类似的音节,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个声音在喊的是他的名字。

心头一跳,他茫然的看着刚才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记忆之中似乎是有人这么喜欢这么叫他。

是谁呢?

神经被撕扯着,脑袋传来剧烈的疼痛。

思绪被迫打断,他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的闭上眼睛。

下唇被死死的咬住,翻白的嘴唇微微哆嗦着。

每次都是这样,一想到关键点的时候,潜意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希望他记起来。

岑翊之有些愤愤的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眼眶被逼的泛起淡淡的红。

从梦魇之中醒来的时候,大脑便会像空了一块一样停止运转,久久不能回神。

几次三番这样的情况,岑翊之甚至后面不再愿意闭上眼睛休息。

他想自己有必要回去一趟,从他醒来之后,沉雾谷中的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十分的奇怪。

如果一开始还可以当做是错觉,那么现在感受着灵魂空虚一块的感觉愈发强烈,他已经十分确定,自己变成现在的样子,一定是有什么原因造成的。

而这个原因无论是岑简还是胡爷爷乃至谷之中的所有人都不愿意让他知道。

胡爷爷对现在的状况相当满意的。

失去部分记忆的岑翊之,恢复到了往常那般没心没肺的样子。

每当这个时候,胡管家就想着当初和岑简做出的那个决定并没有错。

至少不用看着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一副脆弱敏感的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或许岑翊之喜欢秦冬是真的,但是喜欢又有什么用呢,这种感情不是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好事。

让他忘记自己爱的人,或许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是比这更痛苦的是记得自己的所爱,同样记得对方却避他如蛇蝎一般,记得他们陷入无尽止的拉扯和相互折磨。

痛苦一时,还是痛苦一辈子,对胡爷爷来说这个选择丝毫没有难度。

他想着如果其他人不说漏嘴的话,这个秘密或许永远都不会为岑翊之所知。哪怕不幸被对方知道了,五年十年二十年,在时间的磨损之下,岑翊之也会渐渐成长,那种曾经一股脑的冲动和不顾后果的感情又能剩下多少呢?

只是这个美好的愿望刚刚冒出一个头就被寒风吹折了。

在他们好不容易放松警惕,不用再时刻担心岑翊之状况之后,对方却突然气势汹汹的走进来,质问他们是不是瞒着他什么东西。

面对这种情况,其中表现的最为慌张的人是齐姨,而最有话语权的人却十分冷静的抬眼看他,语气冷淡:

“你睡迷糊了吧?”

岑简一幅毫不在意的样子让岑翊之觉得不满,他上前两步忍不住蹙眉道:“跟你说认真的,你们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岑简冷笑一声,“背着你做什么,我们背着你能做什么?一天到晚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干,哪有你这么闲情逸致。”

岑翊之被噎了一下。

胡管家面不改色适时的走上前,脸上带着关心,语气轻缓: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呢?”

“是呀,是在外面受欺负了吗?”

对付岑翊之最好的办法就是像对付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样。

这一点其他几个人应付起来得心应手。

像是一个单纯的关心小辈的长辈一样,岑翊之面上没说什么,摇摇头背过身去转身离开了。

直接问肯定是问不出什么的,岑翊之心里了然,不过看刚才三个人的神色,虽然表现的毫不知情的模样,但言行举止之间透露出来的怪异,还是让他瞬间警觉了起来。

准备另想办法,他上楼钻进房间里。

在确定他听不到之后,齐姨才一脸担忧的看向岑简,不安地问,

“他是察觉到什么了吗,可是我们也没在他面前提过什么,怎么感觉他很快就要记起来了……”

很奇怪,明明刚醒来的时候已经忘得那么彻底了。

齐姨心里焦灼得不行,岑简只是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开口:

“他跟秦冬应该是又遇见了。”

◇ 第71章 残翼新生

不是一个专业,甚至年级相差甚远,学校面积那么大,平时上课的教学楼隔着好远的距离,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遇上的。

岑简有些无奈,后悔当初没有想办法给岑翊之转一所学校,或者干脆送他出去。

留他在这里始终是一个隐患。

只是现在就算是他有这心思,却已经没有办法执行了,毕竟这个时候如果把岑翊之突然送走,那对方心中的怀疑便会愈发浓烈。

“这……”

提到秦冬,另外两人皆是眼神复杂,齐姨动了动嘴唇,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心里安慰自己的没关系的,小秦他大概率在得知岑翊之不记得他之后应该是高兴的。

断然不会主动的去告诉岑翊之他们曾经发生的一切。

只是一直待在一起的话,万一岑翊之哪天记起来了,那岂不是坏了。

“再看吧,怎么说这也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们不可能一直插手下去,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岑简这些时间一直在忙着公司里的事情,连日奔波,上班上的作息都颠倒了。好不容易回来,整个人都有些力不从心,更别说还要操心自己自己的事情。

没有力气管,也不想再去管。剩下的就要看岑翊之自己了。

岑简曾经并不看好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因为他知道对岑翊之而言,他分明什么都不懂,秦冬的感情太纯粹,太炽热了,真的掺不了一点假,然而岑翊之半懵半懂,在他还没有能力去承担那份感情的时候,他已经伤害了对方。

感情不只是过家家那么简单,岑翊之不在乎的态度,已经决定了他们两个人之间最后的结局。

只是没想到……

在最后的时候,岑翊之好像一瞬间开窍了一般。

不再用自己幼稚的想法来衡量感情的重量。

他懂了,可是他也没机会了。

砍掉翅膀的后果岑翊之比谁都清楚,小时候胡爷爷经常给他们讲一个故事。

蝶妖本无害,他们生于灵气氤氲的沉雾谷,那里远离尘嚣,周围的一切都单纯可爱。

他们至纯至善,干净的像是晨起时的露珠,在沉雾谷中过着祥和宁静的日子。

他们说妖不同人,却又最像人。

他们天生对生命敬畏,爱护这世间的一切生灵,仿佛人们口中神秘却又博爱的神祇。

可是,妖也有情。

他们的情执着而纯粹,干净而热烈,是人们口中的可遇不可求,却也是他们得之而避之不及的存在。

流传于沉雾谷的怪谈故事是有原型的。

很多年前的沉雾谷中的蝶妖遇到了无意间闯入的少年。

少年温和善良,蝶妖藏在树干后面,看着他小心地捧起手上的燕子,并将其放飞。

蝶妖从来与世隔绝,心中早就生了想要流连尘世的念头,可惜蝶妖太过弱小了,外面从来没有见过的天地吸引力确实大,只是为了保命,祂无奈留在山野之间,守着这片天然灵池。

少年的出现勾起祂的兴致,祂一路跟随,观察着这个人类的一举一动。

最后祂按耐不住,以人形出现在了少年的面前。

他们在谷中度过了一段相当快乐的时光,可惜少年在外面有家人牵挂,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这里。

蝶妖不愿放他离开,便制造幻境让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出谷的路,一直在原地徘徊。

少年被困在这里,永远都走不出去。

这是秦冬曾经听到的版本,那是刚来这里的时岑翊之给他讲的故事,却没有完整的结局。

蝶妖一直保持着人类少女的样子同少年生活在谷中,祂无数次想要告诉少年真相,却害怕对方因此厌恶远离。

可是欺瞒开始的时候便注定了祂的落败。

少年无意间发现了蝶妖的身份,他乞求对方放他离开,蝶妖不愿。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少年砍掉了蝶妖的翅膀,幻境破碎,他找到了出谷的路,一路上跌跌撞撞离开了沉雾谷。

外面的世界已经过了五年光阴。

少年选择了回到家中,将那段神秘的经历深埋在心底。

可是他总也忘不掉蝶妖,午夜梦回时,他总会忍不住想,没有翅膀的蝶妖会怎么样。

终于,他决定回去找蝶妖。

他凭借着记忆在沉雾谷外徘徊,却再也找不到进去的路。

蝶妖一族本无害,他们的翅膀是保护自己的武器,上面的鳞粉致幻,遇到危险可以保命。

只是蝶妖用错了地方,祂将武器用在了最爱的人身上。

对蝶妖来说,破茧羽化是新生,残翼折翅也是新生,失去了翅膀的蝶妖回到茧里陷入了沉睡,一睡就是五十年,当祂再睁眼时,沉雾谷还是原来的模样,可人间早就物是人非。

沉雾谷灵气的温养让祂长出了新的翅翼,依旧是那只无忧无虑的蝴蝶。

妖族并不会轻易死去,从自然中诞生的生灵,只要温床还在,他们就不会死亡。

蝶妖回到茧中经历了一次新生,祂拥有之前的记忆,却独独忘记了有关少年的一切。

有时候祂会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几乎每天都来,可是总会迷失在沉雾谷的密之中,他无法深入,再也找不到当初遇到蝶妖的地方。

在岑翊之小时候,胡管家给他讲过这个故事,可是他只听到蝶妖新生长出翅膀,就已经昏昏欲睡。

他不知道所谓的新生指的是忘记内心深处最执着的念想,他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从混沌之中睁开眼的那刻,就已经忘记了自己醒来的意义。

胡管家确实没有骗秦冬,失去翅膀的蝴蝶本质上已经死了。

秦冬亲手杀死了岑翊之。

那个天真的、幼稚的,却又残忍的、病态的少年。

那个爱他的、自私的,却最后又放手的少年。

在他二十岁的冬天里,秦冬跟岑翊之都被困住了,最后秦冬走出来了,岑翊之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蝴蝶飞不过隆冬,失去翅膀的蝴蝶注定陨落在寒冬之中,连带着他自认为卑劣扭曲的爱,埋葬在厚厚的积雪之下,等待着春风过境时融化一切。

他能振翅从中飞出。

然而从里面飞出来的还是原来的那一只蝴蝶吗?

谁都说不清楚。

秦冬早上醒来迷迷糊糊的踩着拖鞋到洗脸池洗漱,从镜子之中看到岑翊之走上前下意识的想给他让位置。

空间本就狭窄,退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对方的脚。

吓得他眼睛骤然瞪大,一下子清醒了些,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儿吧?”

比起他反应那么大,岑翊之好像还没睡醒一样,一只手揉着有些凌乱的头发,茫然的冲他眨眨眼。

刚睡醒的人,脸颊上红扑扑的两片,再加上他像蒙了一层雾气的眸子水汪汪的,看起来十分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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