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会单身多久呢?

安玥琛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了几圈,驶向回家的路程时,被他刻意规避的猜测又冒出了头——

他失忆的症结所在,或许和他母亲有关。

不然他都回家这么久了,为什么总是下意识忽略去联系他母亲这件事。

分明他很是思念,分明他总说要见见他母亲。

车窗外的街景倒退速度逐渐加快,天色也愈发暗沉,路两边的街灯在某一时刻尽数亮起,朦胧昏黄的灯光照在行道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寞又萧瑟。

因为车内外的温差,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就像是笼罩在安玥琛记忆里的迷雾一般,将清晰景象变得迷离模糊,若隐若现的回忆变成了悬而不决的利刃。

车窗外景致倒退的速度逐渐减缓,安玥琛将车缓缓停下。

进入一楼客厅时,他没看到人影,要上楼时才碰见了正在打扫卫生的保姆,他佯作随意地开口:“你有多久没见到我母亲了?”

保姆面露迟疑,“太太她……少爷,您晚上想吃什么?”

安玥琛没揪着话题不放,他没什么情绪地勾了下嘴角,“都好,你随便看着做吧。”

保姆离开后,安玥琛又去了自己的书房,书柜上放着四五本厚重的相册,有他的成长记录,也有他母亲的旅游记录。

在他的印象里,他母亲是一个很自由浪漫的人,她爱自己的爱人、儿子和家庭,但她又不为这些情感枷锁所束缚,她喜欢旅行,喜欢生活,喜欢记录下自己觉得有趣的点点滴滴。

但她也会在安玥琛上幼儿园前给足安玥琛陪伴,随着安玥琛逐渐长大,她便又开始了满世界巡游的日子。

安玥琛捧着相册席地而坐,没了什么礼仪规训,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和他母亲一起相处的时光——自由、随性,浪漫为先。

那时候,他父亲还没这么忙,他们一家三口经常会一起出游,他也不会和自己的父亲针锋相对。

可相册的记录在他十几岁时戛然而止,他母亲的旅游记录也没再更新,他父亲变得冷漠专制,他也变得无情刻薄。

这些改变总是需要变数的。

安玥琛浑浑噩噩地捧着一本相册站起身,出书房门时,正和上楼的虞寻一撞上。

虞寻一一抬头就看到乌漆嘛黑的房里走出一个魁梧的人影,“我去,吓我一跳,你干嘛呢?”

“虞寻一。”安玥琛嗓音淡漠。他反手拉上房门,靠在门上,神情冷然地看向虞寻一。

“你怎么又——”

“我妈去哪儿了?”安玥琛没什么耐心地打断虞寻一的废话。

虞寻一这才正色道:“你是今天治疗时想起什么了?”

“你们瞒着我什么?”

——

“你又要搬走了?”

明珉把自己放在宿舍暖气片旁的小乌龟连着塑料盒塞进自己的书包里,回头看向发问的舍友,有些不好意思道:“对,我怕自己失眠影响你们。”

舍友摆了摆手,“不应该是我们打呼噜影响你吗?”

明珉有些尴尬地笑了下,“没有,是我自己睡眠不好。”

他又埋头装作很忙的样子,往书包里垫了件卫衣把盒子包住,以免路上把小乌龟给冻冬眠了,“那我先走了,拜拜。”

明珉拉起行李箱快速出门,他不清楚舍友们对他搬进搬出的做法有没有微词,所以只能尽快离开,眼不见耳不听地宽慰自己这没什么。

他每年照旧交着住宿费,这个月还多A了一个月的网费和电费,但只住了三天就又搬走了,肯定是有些心疼钱的,可明珉也只能怪自己事多,不过这次彻底打消了他想去人堆里凑热闹的心思。

今天是周内,所以他是上完课后才收拾东西回家的。傍晚的气温很低,明珉路上一直把书包抱在怀里,可也只有在地铁上时暖和了一阵,一下车,他还是冻得有些发麻。

明珉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小乌龟放到暖气片旁暖暖。

安置好乌龟后,明珉给自己冲了包感冒冲剂,他搬回宿舍那天起就开始感冒,三天过去仍不见好转。

明珉吃完药坐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眯了一觉,醒来时,明珉突然觉得家里很冷,不仅仅是体感上的冷,而是冷冷清清的那种冷寂。

他草草应付了一顿晚饭,在家里像游魂似的游荡了一圈,最后打开了客卧的门。

自江弈上次走后,这间屋子就没再被打开过,空气中微微有些灰尘的呛鼻气息,但明珉因为感冒鼻塞,也没闻出来,不过喉口隐隐发痒,他轻咳几声后,彻底迈入整个房间,反正他也没有安玥琛那么娇气,就算屋里尘埃遍布,他也不会过敏。

不过出门三天,可再回到家里时,明珉难免还是有些慨然,有些回忆真的很难放下。

他从衣柜里翻出上次江弈换下来的蚕丝床品,忍着头晕,把床铺换了一遍。

他坐在床沿,掌心抚过柔滑的床单,不知道是不是刚吃的药的缘故,他不过是铺个床单,掌心和额头就沁出一层薄汗,以至于他湿黏的掌心把刚抻平的床单边沿摸得皱起,像是皱巴巴的心脏一样。

明珉这一个多月以来,强迫着自己尽量不去想安玥琛,他按时上学吃饭,看似正常地生活。

但他现在生病了,所以可以稍稍想一下。

他前几天又去过他家附近的那个商场一趟,时隔一个月,之前他给安玥琛买睡衣的那家店铺竟然还在搞活动,只不过现在是买一送一,似乎比之前的优惠要更划算,所以明珉买了两套同款睡衣,一件蓝色,一件粉色。

药物的困劲又上来了,明珉晕晕乎乎地躺下,身上的粉色睡衣和米黄色床单相贴,他在昏睡过去前想着——

安玥琛的怀抱很暖。

可惜他们只睡过一晚。

再醒来时,明珉是被冻醒的,他昨晚状态太差,被子堆在墙角没盖到身上,估计也是半夜迷迷糊糊给自己随便扯了一角盖着,大半个脊背都露在外面,虽说屋里开着暖气,但还没到暖气最热的时候,以至于明珉的感冒似乎又加重了。

也不知道是吃的药有用还是上课提神,上完一天学的明珉竟觉得自己的状态又好了些。

回家后,精神头还不错的明珉把手机放到支架上,临近期末,他准备录一条复习相关的视频,他已经大半年没录视频了。

他试着回到遇见安玥琛之前的生活,不期待不停驻不回顾,孤独又平淡地循环往复。

可回归往日这件事,就像他明知自己不该多思多虑一样,实施起来很困难。

他已经尽量不去回忆,可每天喂乌龟时又难免想起安玥琛。但要他把乌龟丢弃,他又狠不下心。

明珉关掉录制,口干舌燥,猛喝了一大杯水,也不知道是不仰头太猛,他又开始头晕了。

潦草地剪辑完视频,他登上自己许久没登的社交账号发布。

退出前他照例翻阅私信,翻到一个月前时,他上划的手指顿了顿,把划过的内容又拖了回来。

他以为自己眼花,前后确认了好几遍才确定除了最初那个询问他捡到的鱼如何的人,之后还有一个人问他,只是他当时屏蔽了消息没有及时回复,而现在也不需要他回复了。

按照安玥琛的身份,当时应当是有很多人在找他的。

不知道安玥琛现在有没有得知自己当初隐瞒的这件事。

随着心情低落,明珉觉得自己脑袋也更晕了。刚才的好精神像是回光返照,他的重感冒又气势汹汹地回归了。

——

安玥琛拦下虞寻一,面容冷肃,似是虞寻一不说实话,他就要刑讯逼供似的。

虞寻一瞥了眼安玥琛手里的相册,“你不应该猜到了吗?”

安玥琛指腹按压着相册的棱角,“那是猜测,可我的记忆和猜测完全不同。”

虞寻一叹息道:“坐下说?”

书房门重新被打开,两人坐在沙发上,虞寻一言简意赅地将安玥琛的记忆漏洞补全——

虞姝是在安玥琛十二岁那年出的意外,一场空难。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旅行,但坠毁的飞机却带走了那个浪漫自由的虞姝。

虞姝的意外离世无疑给了所有爱她的人重大一击,安玥琛变得冷傲,安颂业变得冷血,虞寻一也很少再来这里过寒暑假了。

虞寻一神情恻隐地看向一旁眼神空洞的安玥琛,“你的创伤性记忆应该就是源自你母亲的离世,以至于你在脱离保护机制最初的副作用时,会出现这么离奇的记忆混乱。”

安玥琛闭了闭眼,眉头紧锁,似是在痛苦地接受着现实。

他现有的记忆是母亲安然健康伴着自己长大,可虞寻一却和他揭露了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他想要佐证自己的记忆才是对的,可细细翻阅,他才恍然发觉,自己除了有一段强行挂连的逻辑外,再没有任何跟自己母亲在现实相处的记忆,所有现存的记忆就和相册里记录的一样,在十二岁那年,戛然而止。

安玥琛闭眼仰靠在沙发上,呼吸从急促到逐渐平缓,挣扎的表情也逐渐平静下来。

虞寻一之前想得也没错,纵使事实再难接受,可安玥琛毕竟长大了,十二岁时的安玥琛能接受母亲的离世,二十四岁的安玥琛怎么也不至于崩溃。

只是安玥琛面上淡然,开口时沙哑的嗓音还是暴露了他的燥郁,“我还是记不起来。”

他似乎是在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忘了这种事?”

说着说着,他脑内闪过明珉的脸,似是从常规数据中捕捉到了一个不合理变量,以期证明虞寻一告诉他的事实是虚假的,“可那三个月的记忆呢?”

虞寻一:“那三个月怎么了?”

安玥琛像是恍然回神,看向一旁被他忽视的虞寻一,“那我怎么又能忘了那三个月的事?那三个月总不能也是创伤性记忆。”

“你想说什么?”

安玥琛思维混乱,整个人惶然又躁动,他像是漂浮在空中的落叶,好不容易落在了实处,和虞寻一说着自己憋在心底许久的折磨,“我忘记了那三个月我和明珉谈过恋爱……”他的声音从激动变得轻微,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我完全忘记了明珉,事发后,我……”他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着,“我觉得什么都是明珉的一面之词,我没去确认真相,就离开了……”

他本意想证明虞寻一在骗他,却在陈述过程中不觉将自己的罪行曝光。

虞寻一心下暗惊,这小子怎么除了他妈的事,还忘了这么大一件事。他之前只以为两人是正常恋爱分手,没曾想这事竟是在安玥琛出事时发生的。

他从安玥琛前言不搭后语的诉说中整理出自己的理解:“所以你为了逃避自己犯蠢而甩了对方?”

安玥琛从烦躁状态沉默下来。

“你没有和对方道歉,甚至在上次碰面时还意图栽赃?”

安玥琛气虚地否认了句“没有”。

虞寻一无语地长舒出一口气:“放下你那所谓的高高在上的自尊吧,大少爷。”

虞寻一似是越想越生气,更加词严厉色道:“你们这种没责任心又没担当的人,为什么非要去招惹另一个无辜的人呢?”

“我不知道你爸怎么会把你养成这样,分明你小时候也挺讨喜的,”说着说着,他也难免落入感怀,“而他之前也没这么冷血,他对你母亲特别温柔,虽然我那时和你差不多大,但我就记得他们感情很好,他很爱你母亲,同样,也很爱你。只不过变故来得太突然了些。”

虞寻一又叹息了声,“我觉得他很后悔,你觉得你会后悔吗?”

安玥琛本就脑子不清醒,这会儿更是被骂得发蒙,一时没懂虞寻一怎么会反应这么大,“我……”

虞寻一调整着呼吸,缓下了自己的失态,他又变得轻佻散漫,看着失魂落魄的安玥琛难掩幸灾乐祸,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说出的话故意往安玥琛心口戳,“我当年被分手时和你那个小朋友差不多大,然后,我单身了五年,不知道你会单身多久呢,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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