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一瞬间,周序瞳孔骤缩,从未有过的感受令他下意识往旁边躲。

可想到什么后,又生生遏制住自己的动作,屏息僵硬杵在原地,屁股只坐了一半座椅,肩背微躬,姿势颇为古怪。

像被按下暂停键,又像被故意扭成这个姿势的人偶。

陈娆的手还覆在原位,没动也没挪走,等周序不再动了,才捏了捏。

她原以为对方是个盲人,再怎么有肌肉,平时也会疏于锻炼。

现在看来,比她想象中更好。

陈娆还挺满意,在抽手前,她顿了一瞬,目光落在某处。

女人温热的指腹点在对方锁骨下方,“你这里有颗小痣。”

很小,红色的痣,不算太惹眼。

但和他的肤色很衬。

周序愣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我不记得了。”

他连看都看不见,更遑论记得身上的痣。

这是不满意吗?

刚被扇过的脸颊还隐隐作痛,周序垂下眼眸,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您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去点痣。”

“不用点,知道它长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吗?”两人挨得极近,近到她说话时的吐息洒在对方锁骨。

男人收紧身子,摇头。

“意思是......”陈娆垂眸,绯色的口红浅浅晕在痣上。

意思当然是,‘往这亲’。

她还见过为了让自己更有魅力,故意往自己身上点痣的。

但这对于周序来说,刺激似乎比较大。

男人眼眶瞪大,真皮座椅被他捏到变形,手背筋骨凸起,耳根似欲滴血。

周序表面镇静,实则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看着他的模样,陈娆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还真是,年龄小,不禁逗。

她靠回去,没再继续。

从未经历过这些的周序僵硬保持坐姿,大概一分钟后,他才缓缓抬头,声音还有些轻颤:“陈总,您验好了吗?”

“怎么,你没够?”她扶着周序的膝盖,掰向自己,“还想让我继续在车上验?”

周序另一只腿立刻跟过来,他侧身面对陈娆,即使看不见,也羞迫地别开脸,“没有。”

几秒后,男人喉结滚动,继续开口,“您做什么都可以,我都会听话的。”

这句话,是他在回答刚才陈娆让他滚下车的那段话。

人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三天前,是他跪在地上求她借他二十万。

周序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不敢拒绝。那一巴掌已经让他认清现实。

是他主动选择的这条路。

陈娆嗯了声,这人还算有点自觉。

车子停下,两人先后下车。周序脚刚落地,一个小物件跟着掉出,孤零零滚了几圈,才静静停住。

周序听力灵敏,意识到自己误把什么东西碰掉时,立刻说了句道歉,妄图蹲身寻找。

李梦比他更快一步,俯身拿起那个紫色的摆件。

“什么?”陈娆看过去。

李梦盯了几秒才想起来,“老板,是凯兰先生送您的。”

凯兰?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陈娆也想起这个摆件的来历,什么来自法国能遇到真爱的水晶石。

鬼扯的东西。

“扔了。”她语气随意,“下次洗车仔细点。”

“抱歉陈总,是我检查疏漏。”李梦将摆件扔进垃圾桶。

每次结束一段恋爱,她家老板总会把上一任送的东西处理掉。有些比较贵重的,保洁来询问时,李梦就放在公司的储物间里。

几年下来,已经堆满好几个储物间。

这个水晶摆件是漏网之鱼。

周序站起身,听着耳畔的对话,垂眸敛起情绪。

他不知道凯兰是谁,但他猜也能猜到,这位老板或许不止他一个.......约会对象。

周序喉结滚动,对这个身份认知依旧觉得陌生,且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更是不知要如何面对。

陈娆没空理会周序的心思,她径直走向休息室,嘱咐李梦道:“先带他去做个检查。”

检查?

什么检查?

周序紧张抬头。

李梦转身,看清周序脸上新鲜的巴掌印时怔了怔,又习以为常地移开眼,“周先生,跟我来吧。”

待嗅到走廊上熟悉的消毒水味时,周序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檀湾,而是医院。

所谓的验货与检查,也并非他想的那种。

李梦把周序带到抽血处,“周先生,需要您配合做个基础体检与疾病筛查。”

周序每年都会体检,身体很健康,他也给她看过健康证。

男人没说话,抽完血摁着胳膊时才轻声问了句:“是都要检查吗?”

李梦语气平静:“是的,每项都要检查。”

周序没再开口。

血液被送检,周序独自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宁市很少有医院人这么少,休息椅这么大,大部分医院都是拥挤吵闹的,脚步匆匆忙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这种不像医院的医院,他只来过一次。就是小半年前,被车撞到那次。

也是他和陈娆的第一次见面。

周序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没有任何改变。

如果他没失明就好了,那样的话,他还能继续练散打,做个散打教练也比盲人按摩师挣钱。

再怎么样,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李梦走过来,带周序去处理脸上的伤,男人站起身,心中的千万思绪也归于一片寂静与麻木。

世上没有如果。

陈娆靠在二楼走廊,垂眸望着楼下那抹孤寂的身影,垂散的长发遮住女人晦涩的神情,她指尖无意识捻了捻,竟然开始有些怀念刚才车上的手感。

她真是很久没见过这种纯情到有些愚蠢的男人了。

什么反应都摆的明明白白,不懂迂回,不懂遮掩。

像个没心眼的小土狗。

正当陈娆打算摸根烟时,手腕忽而被摁住。

她下意识转头,冷漠不耐的脸色在看见对方的面孔时一愣,“哥?”

“少抽点烟。”身后的男人抽回手,他带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温文尔雅,面容与陈娆有五分相似。

正是她那对龙凤胎哥姐中的哥哥,陈之津。

“你怎么来医院了?”

“来接你嫂子。”陈之津低头看着手表,转头往CT室走去,在他走到门口时,里面推门走出一个穿皮衣的女人,正和身旁的医生唠嗑。

那医生长得还挺帅。

陈娆靠在栏杆上看戏,果不其然,她哥步履一顿,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沉下,可那女人看也没看陈之津,而是眼眸一亮,朝着陈娆的方向跑来。

“娆娆!”

“小梨姐。”陈娆还保持着以前的称呼,丝毫不顾她哥幽怨的目光。

“你怎么也来医院了?哪不舒服吗?”孟晴梨语气担忧,绕着陈娆看了一圈。

“我没事,带人来体检。”陈娆说话时,目光瞥了眼楼下,周序早已进入处理室,看不见人影。

体检?孟晴梨瞬间了然,朝着陈娆眨眼一笑,调笑道:“这个对象看来很喜欢啊,体检还得让我们娆娆亲自陪着,挺粘人啊。”

陈娆笑笑,没解释对方是盲人这回事。

喜欢也是挺喜欢的。

还没吃到嘴的,她都挺喜欢的。

从青春期开始,陈娆谈恋爱就没瞒过周围亲近的人,后来进入盛卓,换男人更是和换衣服一样,风格不带重复的,汤茵还笑她像在集邮。

除了她爸妈有点意见,其余人都接受良好。

“没结婚就是好啊,我都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再玩两年了。”孟晴梨话音刚落,陈之津硬生生挤到两人之间,陈娆无语地退了一步,看着她哥搂住孟晴梨肩膀。

“走吧老婆,医生说你没事,就是前两天雪糕吃多了,我回去给你煮点养胃汤,晚上给你揉揉肚子。”

孟晴梨啧了一声,“你烦不烦。”

陈之津置若罔闻,转头对陈娆道:“你姐和朵朵月底回国,记得回家吃饭。”

“知道。”陈娆点头。

“行了娆娆,我和你哥先走了,回头再说。”孟晴梨和她摆手。

等走远一些,那两人才停下脚步。

“多大人了,还乱吃醋,丢不丢人,丢不丢人!”孟晴梨每说一下,就照着陈之津后脑勺来一下,眼镜都给他拍歪了。

堂堂一家科技公司的CEO,被孟晴梨训的和狗一样,还低着头不敢反驳,半点刚才社会精英的气质也没有,被打完又黏黏糊糊的凑上去。

“老婆.....”

陈娆习以为常地收回视线,也没了抽烟的冲动,抬步踩上扶梯。

她进屋时,周序已经处理完脸上的伤,男人鼻梁唇角都贴着创口贴,苍白的唇紧抿,配上身上那股冷冰冰的劲,莫名有点社会不良的感觉。

可当他转头,露出那双装饰品一般漂亮而无神眼睛时,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瞎子怎么能成为社会不良呢。

看都看不见,动起手倒挺狠。

“陈小姐。”医生拿着化验单走过来,“周先生身体一切健康,就是有点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陈娆语气惊讶,她接过化验单看。

医生推了推眼镜道:“问题不大,调整作息,多吃点肉再补充点多维就行,他饮食结构太单一,生活习惯差,得改过来。”

听了这话,陈娆看向一边的周序,对方发量茂盛、身材高挑结实,除了脸色有些憔悴苍白,半点看不出营养不良。

这个营养不良,不能表现在别的地方吧。

陈娆脸色当即有些微妙的变化。

算了,就算真不良,也不是没有手和嘴。

先尝尝再说。

看了眼窗外早已暗下的天色,陈娆给李梦下了班,她把单子揣兜里,带人离开。

等回到车上,她才问:“你平时都吃什么?”

周序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和他说话,低声回答:“正常吃饭,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失业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泡面,各种口味的临期泡面,偶尔加个火腿肠,再偶尔也会自己炒菜。

陈娆盯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你经常熬夜?”

周序摇头,“我不熬夜,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

至于原因,两人都很清楚,二十万压在头上,他睡也睡不踏实。会所喝多那夜,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睡那么久。

“晚饭想吃什么?”

“晚饭?”周序抬起头。

“嗯,先去吃饭,别到了床上饿的肚子叫,倒我胃口。”

陈娆轻飘飘一句,身旁男人脸颊再次滚烫。

幸而在黑夜中,看不清晰。

“都可以。”他说,“拉面或者炒饭都行。”

这两个,便宜还顶饱。

周序不是一无所知的白纸,青春期发育,男同学们躁动不安,他也曾被同学分享过影片。

可在他少年时代的预想中,那是应该和喜欢的女孩相知相恋,走入婚姻殿堂后才能做的事,浪漫且神圣。

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把自己当成物品交换。

一种他曾深恶痛绝的交换。

陈娆随便找了家西餐厅,那家的台阶不是寻常的长方形,或许是太过紧张,周序绊了一下。

服务员连忙道歉,陈娆牵起周序的手,动作格外自然,提醒他脚下的台阶。

两人穿过大厅,沿途有人好奇投来目光,既落在周序的盲杖上,也落在陈娆身上。

俊男美女的组合常见,可盲眼帅哥和美女姐姐的组合可不常见,并且两人身上的气场实在不搭。

美女姐姐气场从容,光鲜亮丽,显然非富即贵,可她手里牵着的那个盲人帅哥,不仅脸上有伤,穿的也很邋遢。

这个邋遢不是指衣服脏,而是指服装破旧毫无版型,裤脚磨损严重,鞋边都是灰尘,仔细看的话,外套上还有一个不甚明显的鞋印。

一副街边穷小子的打扮,全靠他的模特一样的骨架和气场撑着。

像从路边刚捡来的。

众人收回视线,没有多看。毕竟这世道,什么新鲜事都有。

入座前,陈娆松开手,用湿毛巾擦了擦掌心。

不过吃个饭而已,周序竟然紧张到手出汗。

服务生拿了两本菜单,一本递给陈娆,另一本摆在周序身前,贴心翻开,“先生,这是我们的盲文菜单。”

盲文。

一听这俩字,周序桌下的指尖蜷缩,没碰,“我吃什么都行,您看着点就好。”

陈娆心念一动:“你不会盲文?”

周序垂下眼睫,指腹无意识磨着裤子:“以前学过几天,忘得差不多了。”

盲文学起来不难,但熟悉起来需要大量时间,他那段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况且在这个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盲文的使用率并不高,久而久之,周序就放弃了盲文。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始终觉得,他总有一天能攒够钱,做好手术恢复视力。

在社会摸爬滚打这几年早让周序认清自己几斤几两,他已经很久没想过做手术这件事了,他只想多攒点钱,给外婆养老。

如今,他想早点还完债。

菜品被一样样被端上,许久没嗅过的肉香钻进鼻腔,勾起人类本能的食欲。

自从工地出事后,周序连日陷在紧张、焦虑、绝望等种种高压情绪里,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如今悬在头顶的剑被陈娆轻易取下,紧绷的弦稍微松懈,他竟然久违的觉得饿。

咕噜噜——

很明显的一声,陈娆抬起头,盯着对面尴尬的男人,很不客气的笑了一声。

还真让她猜对了。

要是不领着吃这顿饭,估计就不是在这饿的肚子叫了。

“饿了就吃。”她垂眸切着牛排。

周序先是确认了盘子边缘,才拿起一旁的刀叉,犹豫几秒,他右手握刀,不甚熟练地切割起身前的牛排。

因为看不见,带着嫩红的肉也被切的大小不一,死样凄惨,一点食欲也没有。

但对面人吃的挺开心,凸起的喉结滚动,嚼两口就咽下,没一会儿便空盘。

叉子撞在空瓷盘上,发出清脆声响,意识到身前餐盘吃空后,周序低头看了眼,放下餐具。

陈娆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将小羊排推到周序身前,“你可以直接拿筷子吃,这是包厢,没人会注意你。”

还有他的?

周序惊讶抬头,摸索拿起筷子,“谢谢。”

二十岁,正是年轻力壮能啃一头牛的年纪,周序身材看着瘦,可他干的都是实打实的体力活,胃口一点都不小。

主食端上来,陈娆淡声开口:“这里没有拉面,意面可以吧。”

虽然是在问,但陈娆半点询问的语气都没有,而周序也如她所料,给什么都吃。

陈娆早就吃饱,她放下餐具,盯着对面的男人。

即便眼盲,周序吃饭的习惯也很好,不出声也不挑食,有种很好养活的错觉。

不像有些矜贵拉不下面子的小明星,男人埋头吃的认真,好像就算扔给他俩白面馒头,他也能配着咸菜吃的津津有味。

想起周序的工地经历,陈娆心想。

他说不定真这么吃过。

等周序吃完最后一口,陈娆才叫服务生结账,听见金额时,男人再次凝滞。

周序当然知道有钱人的世界奢华到无法想象,可真当他面对时,只觉得窘迫与震撼。

这点饭怎么就能吃掉他三个月的工资呢?

“这个饭钱,我能先欠着吗?”他现在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百块钱。

“别紧张,这顿我请你。”陈娆语气淡然,“吃饱了吗?”

被点破心思,周序低下脑袋,“饱了。”

傍晚,车子缓缓驶入檀湾。

再次回到1601,周序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陈娆打开灯,顺便嘱咐道:“脱鞋去浴室,洗干净点,别穿着你这身脏衣服进卧室,懂吗?”

周序攥着盲杖点头,“懂的。”

陈娆把人领到侧卧浴室,简单告诉对方洗浴用品都摆在哪后便离开,周序不是全盲,更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他都自己生活多久了,也不用她看着。

她回到主卧的盥洗室,将长发拢起,心情颇好的洗漱。

这次才是验货。

结果等陈娆出来,周序还没洗好,那边浴室还有水声。

陈娆蹙了蹙眉,念在对方视力有碍,她耐心等待着,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敲在写着001的黑金小盒上。

过了十五分钟,脚步声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男人试探着喊她的动静。

“陈总,我好了。您在哪?”

周序只来过檀湾一次,对这里的布局不熟悉,受损的视力无法分辨周遭,他只能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茫然无措的等待。

等待一种未知。

周序无法言明这是一种什么心情,他此刻能感知到的,只有紧张。

房间里,陈娆颇为无语叹了声,认命起身去接对方。

没办法,既然选择了盲人,有时候就要承受一些对方的残缺。

玩腻了就让他滚。

她想着。

可当她迈出主卧,看见走廊上那抹身影时,步伐还是停顿片刻,刚才那点不耐的心情顷刻间消散,唇角都翘起些许。

她没想到,周序真挺听话。

男人只在腰间围了浴巾,长度勉强到膝盖上方,冷白皮,宽肩窄腰腿长,是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比例很好。

就是模样太过拘谨,背脊不敢挺直,肩身微微内扣,垂下的眉眼和颤抖的睫毛都暴露他的慌张。

陈娆靠在门框上开口,歪了歪头,“这儿呢,过来。”

男人周身一僵,扶着墙沿缓慢转身,他走的很慢,仿佛每步都有千斤重。

陈娆也不催促,安静等着。

即便下午在车上看过,可是在室内的白炽灯下,又是另一种感觉。因为紧张,肌肉轮廓格外明显。

“进来。”她侧开身子,垂眸瞥过一眼。

哟。

周序走进屋子,在手腕被牵住时,就陷入僵硬的沉默,一言不发。

“别紧张,坐。”陈娆语气倒是轻松。

周序听话地刮了胡子,青浅的胡茬消失,整个人也清爽起来,脸上的创可贴被撕掉,鼻梁和唇角的伤看起来仍旧明显。

并且,陈娆发现,他下巴上多了一道细小伤痕。

应该是刮胡子的时弄伤的,或许是刀片太锋利,也有可能太紧张。

她不在意。

挂彩的脸颊并不影响周序整体的俊美,反而有种战损感,很反差。

陈娆一手掐起男人的下颚,一手插进他半干的发里,五指往上,将碍事的发全拢到脑后,露出全部的眉眼五官。

还有要滴血一般的耳垂。

像纯情的社会不良。

“还疼吗?”陈娆收回手,在他紧抿的唇角碾过。

“不疼。”颤抖的声调暴露男人内心的紧张。

周序长相偏冷,陈娆不清楚他是天生不爱笑还是生活太苦才总习惯性抿着嘴角。

但这个小习惯让他身上的疏离感更重,哪怕穿的再土气,身上也有种难以接近的味。

冷清孤傲型帅哥常见,但杵着盲杖,眼睛还这么漂亮的冷系帅哥很少。

第一次见面,她就是被对方的这种气场吸引。

可他现在的样子,可和冷清疏离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二十万就能折腰的便宜货。

“怎么这么久才出来,还没吹头发?”陈娆垂眸,一寸寸扫过。

说话间,一缕湿发垂落,水滴砸在男人眼角,又一路滚落。

水痕恍若泪痕,衬得他愈发脆弱易碎。

但也仅是看起来。

周序的身高体重都是一个标准的成年男性,和物理意义上的脆弱毫无关系,他甚至能把她完完整整遮住。

“我没找到吹风机的插座。”周序的声音很低,喉结滚动,再开口时藏着一点不明显的羞耻,“你说过要洗干净,我多洗了两遍,抱歉让您久等。”

不只是听陈娆的话,周序也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然后听话的,没让脏衣服进卧室。

他不希望给她带来任何负面印象。

听完最后一句,笑意从陈娆眼底漫出,她掐着对方瘦削下颚,指尖一点点往上,最终停在周序眼前。

仅有几毫米,就能触到他的眼球。

可周序一点没动,眼珠始终目视前方。

陈娆拨了拨他的睫毛,小刷子一样的触感扫过指腹,带来痒意。

“陈总。”周序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

女人罕见的沉默了几秒,“平时随便你怎么叫,但我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听见工作称呼。”感觉像在加班。

陈娆是个把工作和私生活分的很开的人,也没有cosplay上下级剧情的爱好,这个称呼都快把她耳朵磨出茧子。

周序一顿,“那我该怎么叫?”

陈老板?他本能觉得这个称呼更不会让她喜欢。

陈娆嫌弃的轻啧一声,“今天不是刚教过你?这么年轻就健忘?”

男人背脊僵直,良久,很轻的一声响起。

“......姐姐。”

薄荷气息弥散,周序连接吻都不会。

陈娆捏了捏对方滚烫的耳垂,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

周序呼吸滚烫,抬手环住身前人的腰。

初冬的夜冰冷无比,晚风卷过枝头,将最后一片落叶刮走。黑沉沉的天色似化不开的浓墨,没有一颗星星闪烁,压的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街道霓虹灯的招牌闪耀整夜,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宁市彻底入了冬,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十度。

天色蒙蒙亮时,地面上结了层霜,清晨赶路的人冻的瑟瑟发抖,嘴里骂着多变的气温。

早上九点,陈娆被手机的提示音吵醒。

她闭着眼,一手摸向枕头下的手机,另一只手习惯性往旁边摸去。

结果摸了个空。

陈娆顿了几秒,半眯着眼看向身边,遮光极好的窗帘令房间还保持着昨夜昏黑的氛围,身旁被下冰冷一片,人显然是离开一会儿了。

她没管消失的男人,打开手机,入目是一排汤茵发来的消息。

【娆娆,月底我公司年会要不要来玩!】

【有点无聊,但新人挺多的,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款。】

【照片.jpg】

【照片.jpg】

【……】

一连溜,都是各色模卡。

陈娆支起身子,将发丝撩到耳后,扫了一眼照片,打字拒绝了发小的邀请。

倒不是不感兴趣,而是盛卓年底的事也很多,她没有太多空余时间。

并且,在娱乐这件事上,她已经找到了一个玩具。

很好用。

就是眼下这玩具上了发条,不知道自己蹦哪去了。

陈娆这一觉睡得舒畅无比,也没察觉到对方什么时候离开的。但招呼也不打一声,说走就走,哪怕昨晚再契合,这种感觉令她心间闪过不虞。

这人没有一点自觉吗?

可当她收拾起身,看见客厅里那个身影时,脚步不由慢下。

周序穿着昨天那身衣服,静坐在客厅矮凳上,膝盖上放着折叠盲杖,没整理的发丝有些乱。

晨光漫过落地窗,为他渡上一层柔和的金芒,垂下的睫毛偶尔轻颤,脖颈的红痕令对方褪去那股冷清,多了几分温柔与.......

陈娆靠在墙侧,歪了歪脑袋,想起最后一个形容词。

老实。

对,就是这个。

这是她脑海中的第一印象。

无论是端正的坐姿,还是安静的等待,都透着一股温顺的老实感。

周序早听见脚步声,正当他思考说什么打招呼时,便听女人先问。

“你几点醒的?”

“八点多。”周序无意识攥紧手里的东西,心脏也加快,“起来去了趟厕所,怕打扰你休息,就没回去。”

听着对方低哑的声音,陈娆目光落在男人滚动的喉结上,指腹摩挲,一瞬间又有些怀念。

周序声音还挺性感。

但他确实不爱出声。

“坐那干什么?怎么不坐沙发上?”陈娆语调慵懒,带着一股餍足后的好心情。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润喉,顺便给周序接了一杯递过去。

男人偏过头,恰好露出衣领边缘的半个深红齿痕,格外惹眼。

陈娆喜欢咬人,这也是她的小癖好之一,看着那些漂亮的躯体留下她的痕迹,她心情会分外愉悦。

“谢谢。”周序确实有点渴,他接过水,喝了两口才低声开口,“我身上脏。”

空气静谧几秒,陈娆将杯子放到台上,冷不丁嗤笑一声。

周序顿了几秒才骤然反应过来,急切解释道:“不是、我是说我衣服脏,我怕弄脏沙发。”

他还记得昨天的叮嘱,猜测陈娆应该是有洁癖。

他以前在会所时,很多顾客也有洁癖,不让按摩师碰他们的私人用品,而且他这两天一直往医院跑,好几天没换衣服了,确实脏。

“姐、”周序咽下另一个字,改掉过于暧昧的称呼,“陈总,对不起,我真没有其他意思。”

“行了。”陈娆打断对方,懒得再听他废话,“滚吧,楼下有司机送你。”

人生头一次,温存过后的清晨,对面不是继续缠绵讨好,而是迫不及待的改口,妄图和她拉开距离。

还真是来打工的。

陈娆扯了扯唇角。

周序唇还半启着,他噎住几秒,才低声说:“好。”

他转过身子,几秒后又不好意思地问:“陈总,请问,门在哪边?”

这套房子比周序印象中的‘家’要大很多,今天早上,他完全是凭着昨天的记忆找到的浴室,又循着阳光的方向走到客厅,然后安静坐了很久。

也想了很多。

陈娆默了几秒,“你右后方。”

就在对方离开前,她忽而想到什么,叮嘱道:“对了,回去把你手上的茧子处理干净。”

男人指尖蜷起,点头应是。

他丝毫没往别的地方想。

楼下,司机将周序送回他家,却没注意到,车辆刚行驶出檀湾,就被一辆车悄悄跟上。

陈娆冲了个澡,随后开车回到自己的私人住宅,懒洋洋补了个回笼觉。

她挺喜欢周序的,青涩懵懂,看不见,所以很多都需要她下指令,缓缓引导,很新奇。

后来有些事是刻在人类基因的,不用指挥也会。

年轻,确实有劲。

半点看不出营养不良。

头一遭也确实没经验。陈娆还记得周序脸上空白尴尬的表情。

敛起念头,陈娆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公务,直到佣人来询问晚餐。

敲了敲发酸的肩颈,陈娆又想起一件事,直接给周序发了消息。

【发张清晰的证件照过来。】

照片要录入檀湾系统,省的他下次过来再被拦到门外。

回复陈娆的,是几秒嘈杂又毫无意义的语音,背景很乱,像不小心误触发出的。

可她还是敏感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互殴’。

她直接打了语音过去,没几秒就被接通。

“你在哪?”她直接问。

对面愣了几秒,压低声音开口:“陈总,我在警局,稍等我再回消息行吗。”

对面有警察催促的声音传来,叫周序签字。

陈娆蹙眉:“那帮人又找你麻烦了?”

“不是他们,是、”周序停顿几秒,似乎在犹豫什么。

“说话别卡一半,这不是个好习惯。”她不耐训斥。

“是你的其他男伴。”周序这次说的很流畅,语调藏着一抹不明显的委屈,“他把我的摊子给砸了。”

这下轮到陈娆沉默。



今天早上,周序回到出租屋,舍友不在,客厅里弥散着一股垃圾臭味。

他将盲杖挂在门口,换好垃圾袋,开窗通风,冷风吹散客厅的气息,也令他从早上就凝滞的思绪苏醒。

人处于陌生环境下发生印象深刻的事时,通常都是没有睡意的,周序也不例外。

所以哪怕他已经两天没好好睡过觉,可是结束后,躺在那张过分宽大柔软的床上,听着耳畔另一个呼吸声时。

他睡不着。

但也不敢吵醒身边的另一个人。

周序的身体疲倦不已,可思维却无比清醒活跃,身旁那道呼吸无时无刻提醒着他发生过什么。

直到清晨,他才浅眠了一会儿。

宁市今天实在冷,周序关了窗户,打算先冲个澡,可是拧开水龙头,却没有一滴水。

从昨夜就没打开过的手机积攒了一堆信息,他一条条听过那些放贷广告,才发见房东昨天发的欠费通知。

待交完水费,周序才走进这间熟悉窄小的浴室。

温水从男人头顶淋下,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齿痕,浇湿这幅疲倦狼藉,却又隐隐有些不同的男性身躯。

昨夜种种如梦般浮现,耳畔的声音,掌心的触感……男人表情霎变,他不敢多想,匆匆擦干身体,将衣服搓洗晾晒,又泡了包泡面吃。

还好,事情已经结束了,他只需要尽快打工还钱就行。

周序完全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等一切收拾完,男人才背着包,拎着折叠椅出门,朝着附近的大型室内广场走去。

高利贷已经还完,可他身上的钱所剩无几,连下个月的房租水电都够呛,工地又不能继续干,周序只好重操旧业,摆摊收费按摩。

可今天宁市太冷,生意并不好,周序等了很久才等到第一个顾客。

察觉到身前来人时,他习惯性站起身,微笑询问:“你好,请问需要盲人按摩吗?我有专业证的,价目表在旁边的牌子上。”

回应周序的是一声冷嗤,下一秒,写着价目表的牌子就被狠狠踹飞。

察觉到来人不善的信息,周序唇角笑意缓缓消失,语气冰冷的询问对方来意。

一开始,周序只以为是砸场的同行或是收保护费的社会混混,直到他听见那人开口,“盲人按摩?呵!装个鸡毛啊,当初发传单的时候装的人模人样,实际不就是个出来卖的,攀上金主的感觉爽吗?”

对方的话令周序滞在原地,一下子被扯入回忆中,也在顷刻间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眼前的男人,就是那个雨夜里,陈娆身边坐着的男伴。

那天晚上,对方拿同样的话讥讽过他。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周序声音冷淡,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凯兰死死盯着对方颈侧的红痕,拳头捏的嘎吱响,神情阴鸷无比。

他这段时间并不好过,资源被抢,经纪人又以他状态不好的理由停了他的大部分活动,收益一落千丈,只剩保底工资。

跟着陈娆那三个月,每月六位数的零花钱已经让他养成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骤然没有收入来源,他无比不习惯,只好忍痛把那只表折现了一百来个。

凯兰倒也有自知之明,他怕自己彻底在时尚圈混不下去,没再恬不知耻的去打扰前金主,只是怎么想都不甘心,就想看看接他位置的人是谁。

是比他长得帅,还是比他会玩花活伺候人。

哪怕同样是模特,凯兰都不会说什么,直到他看见周序。

最开始,他没认出来这人是谁,直到周序把折叠盲杖拿出来,凯兰拿望远镜盯了半天,终于回过味来。

他就说怎么有点眼熟。

这瞎子不就是之前他和陈总回他家时半路冒出来的那个。

靠!

意识到这点,凯兰怒火中烧,愈发认定那天夜里不是偶然,周序应该是早就打探好陈娆的信息,故意来勾引的。

好不要脸的心机瞎子!

“不清楚?你再装一个试试呢,一个瞎子,截胡的事倒是干得挺顺手啊,诶,不对啊——”

凯兰故意拖长语调,抓住对方衣领,语气讥讽,“你不是都爬过陈总的床了,怎么还出来摆摊呢,该不会是阳/。痿吧。小兄弟,我认识男科医院的大夫,不收你介绍费。”

凯兰越说越觉得有理,要不凭陈总的阔绰,不可能会让伴侣做这种路边生意,肯定是没伺候好被嫌弃了。

“你想多了,我没有和你一样的毛病。”周序攥住对方手腕,那双眼睛分明是瞎的,可极大的手劲与冰冷的气场却令凯兰心中一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再不走,我报警了。”周序语气格外平静。

“操,你报一个试试!”凯兰怒从心头起,抬手就是一拳,结果下秒就被过肩撂在地。

他震惊地盯着周序,气的又叽里呱啦骂了一串。

两人这边动静很大,刚才凯兰那几句侮辱性极重的辱骂已经吸引周围不少目光,如今看见两个小伙子动起手来,纷纷都赶来拉架,还有人直接报了警。

“对对!警察同志,有个外国小伙子欺负咱们残疾人!快来吧!”打电话的阿姨急忙说。

没多会,赶来的警察就把两人带走。



老板的新旧情人私下发生摩擦这种事不罕见,李梦处理起来已经得心应手,但大部分的摩擦都止于她这边,直接传到老板耳中的还是少数情况。

李梦赶到警察局,把刚被批评教育过的周序带出来,又塞进老板的车里。

车窗贴着防窥膜,坐在阴影中的女人神情晦涩,周序看不见,可也能感受到她不虞的气场。

“陈总。”他低着头,嗓音低哑。

陈娆这才转头,语调不紧不慢:“本事不小啊,昨天刚从医院捞你,今天就从警察局捞你。明天呢,明天是不是得去法院捞你?”

听着女人平静中含着讽意的话,周序紧紧攥着拳,深吸一口气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知道会添麻烦,就少跟人动手。武力解决不了问题,还是你就这么爱打架?”

“不是我先动的手。”周序垂着眼帘,语气压着情绪,隐忍道:“就算您不来,我也能处理好。”

“解决?”陈娆偏过身子,“你的解决办法就是互殴,然后一起在警局签署承诺书?”

周序没说话。

“你当我想管你这些破事?”陈娆蹙起眉头,“你浑身上下也就这张脸长得还行,要是有点自觉,也不该让这张脸继续受伤。”

她抬起手,强行掰过对方的脸,“我可不想和个猪头上床。”

车窗贴着防窥膜,被削减的月色恰好映在周序脸上。

男人紧紧抿着唇,脊背挺直,完美的脸和猪头二字毫不相干,就是还没好的唇角又添新伤,有些青紫。

令陈娆咽下话语的,是月色下,周序泛红的眼眶,被垂下的长睫半遮,看不清楚,却又格外真切。

封闭的车内、朦胧的月色,周序的模样冷清而倔强,这番场景并未勾起陈娆的任何怜惜欲,反而激起她骨子里的凌。辱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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