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秦游想也不想从悬崖一跃而下。

就在他快要接触到那棵树时,却落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上。

“砰!”他控制不住情绪,骂了一句,拳头砸在那层屏障,手下碰触到的质地竟然也类似于玻璃……或者镜子。

秦游冷静下来,跪在上面,隔着屏障看向楚旭阳。楚旭阳身上有伤,伤口连着包扎痕迹一起如实地反映到了幻境里,包扎的蝴蝶结和现实里相反。

真的是镜子!

他察觉真相的瞬间,楚旭阳消失了,他看到他自己。视线移到一旁,他看到手旁边的镜面里嵌着半片蝴蝶翅膀,磷粉在镜面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秦游的指尖刚触碰到玻璃,镜面就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将他拖入了过去。

实验室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看上去十岁左右的楚旭阳正跪在地上,实验服短了一截,露出的膝盖旧伤叠新伤,四周还凝固着暗红的血渍。

他怀里抱着个铁盒,盒盖缝隙里露出半截蝴蝶翅膀,蓝得像被海水浸透的天空。穿白大褂的人从背后抓住他的后领,注射器的针尖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针尖刺入脖颈的瞬间,楚旭阳突然回头,眼睛里映着实验台上方的监控摄像头,镜头正像瞳孔般收缩。

“把它藏好。”

少年的声音隔了一层透过来,带着气泡破裂的闷响,很沙哑。

他转过头盯着秦游,眼神麻木又凶狠,带着些虚弱的警告,“那是我的宝贝,不许丢了。”

秦游看见自己的手从通风管缝隙里伸出来,接住那个不大的铁盒子,指尖触到楚旭阳掌心的圆形伤口——这种伤口他并不陌生,在那场持续两年的战争里,无数人死在异种的攻击之下,身上都是被触手贯穿留下的伤。

这伤就像被时光啃出的缺口。

秦游盘坐在通风管里,低头打开铁盒。正如他想的,盒子里装着不知什么时候从他口袋里消失的木马,还有那个小狗布偶。在布偶的下方,露出相框一角。

第三样东西。

他抽出那个相框翻过来,本该放着一家三口合照的地方竟然是空白的,无数只断翅蝴蝶砰的一下从相框里涌出,翅膀上的磷粉在空中拼出“2799”的字样。

秦游一怔,这不是他以前的连队番号吗?

他透过通风栅栏看向下方,监控屏幕突然亮起红光,照得少年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也照亮了他背后的数十个培养舱里,浸泡在绿色液体中的少年们缓缓睁开眼,每个胸腔里都插着透明的管子,管子末端连接着同一个齿轮箱,齿轮转动的声音和片刻前镇子里的钟楼滴答声完美重合。

实验室里走进来一个白大褂。

白大褂的袖口露出半截编号牌,但不重要,因为秦游认出了他是谁。

林凛按住楚旭阳的肩膀往培养舱推,嘴角裂到耳根,笑着说:“哨兵的脑域,就该装最听话的锁,你就会成为最棒的人间兵器!”

小少年无声尖叫着,倒在地上拼命挣扎。他的指甲在地板上抠出五道血痕,血珠滴在那些残缺的蝴蝶翅膀上,瞬间开出黑色的花。当培养舱的玻璃门合上时,秦游看见他绝望的无光的眼神。

秦游心里绞痛,哪怕知道这甚至不一定是楚旭阳真实的回忆,依然无法忍受。他掰开通风口,一下子跳下去,双脚落地的一刹那,四周场景变幻。

光线黯淡下去,实验室变得陈旧。头顶的灯忽明忽暗,四周的金属墙壁甚至爬满了不知名的植物。

还是那间实验室,里面的培养舱是空的。

楚旭阳看上去又大了几岁,不再穿着实验服,但上衣和裤子仍然短了一截,仍然瘦骨伶仃。

他蜷缩在角落,枯黄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

秦游毫不迟疑地大步走过去,跪下抱住对方的时候,几乎听到膝盖砸在地上的脆响。他一直、一直想要这么做——从第一次听楚旭阳讲述幼年不幸,第一次听楚旭阳回忆分开的那些年,他就不断地在脑子里想象这一刻。

假如他能够给小鬼一个拥抱。

假如——

楚旭阳头也不抬,在被他抱住的瞬间猛地战栗了几秒。

“小鬼?”

秦游一只手臂就能搂住对方瘦削的脊背。他腾出一只手拂开那些乱发,抬起少年几乎有些硌人的下巴。

少年紧紧地闭着眼睛,满脸恐惧。

秦游有点不开心。

怎么回事?

不是说日日夜夜想着他吗?

“喂!不会听不出我是谁吧!”

少年狠狠抖了一下。

秦游纳闷地凑近,呼吸都打在了对方脸上。那双淡色的睫毛抖个不停,偏偏就像做了噩梦醒不过来的人一般,就是不睁眼。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等等,这家伙不会把他当成了幻觉——就是异种的幻觉吧?要是那样,他岂不是在折磨对方?

秦游迟疑地松开环住他的那只手,然而他的手不过离开了一点,少年突然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皮糙肉厚如他都感到疼痛。

但少年楚旭阳依然没有睁眼。

秦游心中的负担没了,他甚至开始觉得有趣。

真有意思,明明认为他是异种,但却不允许他离开?

“你睁开眼,”他笑着哄道,“这一次,保证你看到的是我本人。”

“骗你是小狗!”

或许是年纪还小,少年最终经不住诱惑,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他怔愣地盯着秦游的脸,连眼皮都不带眨的,整个人就像凝固了一样。

“喂?”秦游不放心地在他眼前晃晃手,又被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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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哼笑一声,语气有些隐隐的矜持:“怎么样,我从来没骗过你。”

下一秒他就被少年凶狠地抱进了怀里。

说抱也不恰当,一个瘦弱的少年很难完全环住成年人。但少年楚旭阳用尽所有力气,就像蟒蛇、像藤蔓,几乎怀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缠住他,似乎只有抱住秦游,他才能够吸上一口氧气。

才能活下去。

“不是幻觉……不是异种……”少年沙哑地喃喃自语。

秦游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最重要的是这家伙太瘦了,骨头硌得他难受。但他不敢推搡,显然面前的小鬼此时此刻精神不大正常。

他们不知道拥抱了多久,久到秦游已经开始无聊地数背后的墙上有几条裂缝了。少年突然搂着他,轻轻蹭了蹭他的颈子。

秦游被他蹭的一哆嗦,还没等鸡皮疙瘩爬上脖子,一只冰冷的细瘦的手顺着他的衣服探了进去,另一只手紧跟其后,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肆意地抚摸他的后背,甚至还有往前的趋势。

“等、等等!”

秦游声音差点拐个弯,反手捉住少年的胳膊,呼吸急促,“你瞎摸什么?”

少年痴迷地凝视他,表情是相反的冷静:“你每次,都是这么安慰我的,你忘了?”

“我,每次?”

秦游差点破音,迎着少年幽冷的目光,配合四周的环境,头一次产生了恐惧心理。他不会也着了异种的道,比如实际上他此时正在被一个异种缠在身上吧?

“每次。”

少年非常肯定地说,手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身前,顺着青年结实的,格外紧致的腹部,一路往上。他脸色苍白里泅染不健康的红,竟然压着秦游倒在地上,埋在青年汗湿的颈边。

秦游头晕目眩地抓住他的肩膀,想要狠心推开,感受到手心下浮突的骨头,两只手又软弱无力的垂下。

“我好想你——秦游——”

少年抬起头,捧着他的脸不住地看他,眼泪一滴滴砸进了他的眼睛里。

“你什么时候来救我?”

秦游心如刀绞。

对不起,他一直没有停下过寻找的脚步,可就是——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林凛给楚旭阳留下那么重的阴影,但楚旭阳依然不愿意彻底摒弃这部分回忆——哪怕其中只有一部分他,也舍不得吗?

“秦游,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少年的吻终于落在他的唇上。

热度不断地往下,不断往下,他听到腰带锁扣解开的声响,咬着嘴扭过去,任由羽毛般的触感落在颈侧。

秦游恍惚中想,等把异种赶出去,楚旭阳的脑域恢复正常,他应该不会察觉这段记忆被篡改的门道吧?

应该……吧?

“快点找到我,”最热的顶点,少年喘息着捧着他的脸,眼睛里燃烧着火光,“找到我,带我回家。”

镜片突然迸出裂纹,所有景象在瞬间坍缩成针尖大小的光点。

秦游踉跄着后退,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悬崖上,掌心里多了半片蝴蝶翅膀,翅脉里嵌着的不是磷粉,而是细小的齿轮,正随着他的心跳缓缓转动,发出细如蚊蚋的咔嗒声。

他的面前升起了一堵石壁,无数的凹槽就像无数的钥匙孔,正等待他辨认。

“……什么玩意儿?”

秦游还没有从之前的景象里回过神,脸颊一片潮红。

他茫然地扫视这些凹槽,脑子里直觉地闪过刚刚看见过的数字:2799。但看上去,这也没有什么数字啊?

白色的毛团突然从他额头蹦出来,用鼻尖蹭他的手腕,兔眼望向石壁的内侧,那里的苔藓正顺着某种规律剥落,露出底下刻着的阿拉伯数字:2、7、9、9,每个数字都被齿轮状的花纹环绕。

秦游松了口气,他观察了一会儿,将半片蝴蝶翅膀按在 “2”字凹槽里,石壁突然震动起来,齿轮花纹开始缓慢旋转。

当另外三个凹槽分别嵌入另外三块镜片碎片时,整面石壁像被剖开的胸腔般向两侧打开,露出背后幽深的通道。通道壁上嵌着无数只玻璃罐,罐里漂浮的蓝蝴蝶翅膀上,都用磷粉标着不同的编号,而标着“2799” 的那只,翅膀正以与秦游心跳相同的频率震颤。

秦游的指尖抚过玻璃罐表面,罐壁的温度突然升高,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长毛兔却毫不犹豫地跳进罐口,精神体穿过玻璃的瞬间,通道里所有蝴蝶突然同时振翅,磷粉在空中拼出培养舱的内部结构图——齿轮箱连接着三根精神管,分别对应哨兵的听觉、视觉和痛觉中枢。

通道尽头的地面刻着巨大的齿轮阵,中心凹槽恰好能放下那枚铜钥匙。当钥匙嵌入的刹那,齿轮开始顺时针转动,秦游听见头顶传来培养舱玻璃破裂的脆响。

“成了吗?”他抬头看见楚旭阳的精神体正在挣脱束缚,黑太阳的利爪撕开了两根精神管,而最后一根连接痛觉中枢的管子,正被那个和林凛长得一模一样的白大褂死死按住。

‘齿轮转向反了!’长毛兔和他对视一眼,突然直立起来,用前爪指向齿轮阵边缘的反向刻度。

秦游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他扑过去转动最外侧的齿轮,当整个齿轮阵开始逆时针旋转时,通道里的玻璃罐突然集体炸裂,蓝蝴蝶们组成一道荧光洪流,撞向白大褂的后背。

编号模糊的研究员被蝴蝶群裹着撞向岩壁,他的白大褂裂开,露出里面布满齿轮的胸腔。

秦游这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是人类,自然也不可能是林凛,而是用哨兵精神碎片拼凑成的异种容器,那些嵌在胸腔里的齿轮,每转动一圈,悬崖下的灰色肉球就会膨胀一分。等到齿轮转到转不动的时候,灰色肉球就会胀满整个脑域。

到那个时候,他就再也找不到楚旭阳了。

楚旭阳会被异种完全吃掉!

最关键的时刻,秦游口袋里那只从民宿飞出的蓝蝴蝶突然破袋而出,与2799号玻璃罐里的蝴蝶在空中完成对接,拼成一只完整的翅膀。

两只蝴蝶同时俯冲,磷粉落在最后一根精神管上,管子瞬间变得透明——里面流动的不是绿色液体,而是楚旭阳四岁时在华中军区拍下的照片,照片里他正举着网兜捕捉蝴蝶,阳光在他脸上晒出健康的红晕。

齿轮阵的转动声越来越响,秦游心跳几乎要挣脱胸腔,仿佛要与地底的某种力量共振。他知道,只要彻底拧断最后这根精神管,楚旭阳就能从异种的控制中挣脱,而真正的脑域核心,就在齿轮阵下方那片正在旋转的银色漩涡里。

作者有话说:死心吧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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