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至亲至爱兄弟

时川也被实弥的血影响了,或许因为他是特殊的鬼,稀血的效果对他更强,压制得也更快,他几乎是爬着出去,下意识找了个能遮阳的地方歪头昏迷。

玄弥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哥要伤害他们的母亲,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伤害两个弟弟。

死亡的概念第一次来临的时候,带来的是自由和如释重负,但是为什么,这次要带走他的家人?

片刻后,稀血效果减弱,鬼化后的志津又开始挣扎起来,铁链勒紧她的皮肉又快速长好,实弥看了看四周,从架子上拿了镰刀、刀具等东西把志津钉在地上,他拿这种生物没有办法,母亲变成了一个吃人的、不死不灭的生物,或许她已经不再是孩子们的母亲了。

“实弥……玄……玄弥……”从志津嗓子里居然沙哑的滚出这两个名字,她流着涎水也流着眼泪,看向自己的孩子时泪水更加翻涌,玄弥赶紧凑上前,想把镰刀从她的肩膀上拔下来,“哥哥,这还是妈妈呀,快,要取下来。”

实弥还有些犹豫,他知道自己真正把母亲固定住的就是那把镰刀,如果拔下来她再发狂,已经不能再承受失去弟弟妹妹的代价了,他选择沉默。

但这沉默在玄弥看来无异于杀人灭口,也不知道他那个小身板从哪爆发的力量,深深钉在地上的镰刀真的被拔了起来,原本还有一丝丝清明的志津没有坚持太久,身体上自由后饥饿还是占领了高地,她以常人看不清的速度翻身而起,血花在玄弥脸上绽放开来。

“玄弥!快后退!”实弥捡起镰刀扑上来,玄弥躲着攻击往弟弟妹妹那边跑,他来不及多想,只想回到有妈妈,有哥哥,有弟弟妹妹的家里,即使可能,这个家会在死后的世界。

实弥用尽全身力气阻止志津的动作,每凿一下血液飞溅到他的脸上,已然麻木,但他再怎么努力,鬼的恢复力很强,而且力气也很大,拖拽着实弥往孩子们那边冲,靠近到几乎唾手可得时,她僵住了。

原本狰狞凶恶的鬼脸上慢慢浮起恐惧和迷茫,她好像恐惧着时川,实弥猛然意识到这一点,趁此时僵直又将志津钉入地里,说什么也不让玄弥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耗着,志津似乎再也没恢复理智,只是一味的想要吃掉眼前的人类,太阳逐渐升起,土地被一寸寸照亮也一寸寸燃尽罪恶,志津在阳光下惨叫挣扎,肉身逐渐化作飞灰,徒留下一身有些发白的和服和一卷小面额钞票。

实弥头一回看到这种情况,果然母亲已经变成了不是人的东西。

“哥哥……大哥他杀死了母亲……”玄弥无法接受母亲的离去,他颤抖着用这句话迷惑自己痛苦的神经,弟弟妹妹气息微弱,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吓昏过去了,幸好他们看不到这个情景,对实弥对他们都太残忍了。

实弥不想解释什么,今天是个晴天,天边连片云都没有,但他只觉得天好暗,像是要下雨了,光再也照不进他的双眼和内心,只有阴阴的怒火逐渐燎原。

实弥捡起那卷钞票走向玄弥,阴恻恻的眼神看得玄弥害怕,他连连后退直到退到时川藏身的棚子边。

“你别……别过来……”玄弥用手臂遮挡自己,声音都在颤抖。

实弥停顿了一下,还是坚持把钱塞进玄弥的衣袖里,冰冷的手碰到玄弥温热的身体,对方还是瑟缩了一下,实弥目光暗了暗,他余光看到往这边看的时川,说的话都透着疲惫与决绝,“你也是鬼,对吧,你肯定比她厉害。”

“我不知道你是哪方势力,看在你保护了我家人的份上,我不会杀你,但是你也不要在这个时候劝说我。”实弥制止了时川的话头,他平静下来,把心中最柔软最美好的东西翻入深处,用最坚硬最冷漠的甲壳武装自己。

玄弥总是管钱,家里也总是缺钱,他做不到把这卷钞票丢到一边耍威风,即使很少很旧,那也是母亲花了好多时间和力气赚来的养家钱,他和实弥对上眼神,曾经总是温柔笑着的哥哥仿佛变了个人,变得他不再认识了。

“玄弥,我最后一次叫你弟弟,从今以后,你带着他们去生活,就是他们的长兄了。”实弥语气冷漠,手指指了指昏倒在旁边的弟弟妹妹,而他的心疼得仿佛有人在活撕一般,玄弥慌了,上前几步站在实弥面前,这下后退的反而是实弥了。

实弥把镰刀别进裤腰,血早就干涸在头上和脸上,他无心去管,整个人十分落魄,“我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不要跟着我也不要来找我,就当我是杀母凶手,就这样。”

“哥哥,你不要走,我们只有彼此了!”

“大哥,大哥你要去哪,我以后怎么能联系到你,你要去做什么?”

玄弥一直在问,但不敢上前,酸涩哽住他的喉咙,他明明应该痛恨,却在实弥离去时爆发出更强的不舍。

实弥充耳不闻,越走越快,甚至开始跑了,没人知道他闷头奔跑的眼中泛着泪花,燃着怒火,玄弥知道实弥那样是真的下定决心了,撒泼耍赖肯定没有用,更何况还有寿美他们,他不能追着大哥而去,丢下更小的孩子独自在这里。

时川躲在阴影里,身旁躺着孩子们,可能是昨天受了太大的惊吓,孩子体弱都开始发烧梦魇了,他想改变这一家的命运,结果只留下来三个,他们到底还是孤儿了。

“玄弥,你来一下,我有个提议跟你商量。”现在最大的只剩下玄弥,时川当然要尊重他的分量,即使这份当家的职责并不是他自己想要的,玄弥垂头丧气,幽魂一样飘到时川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席地而坐了。

“我隶属于鬼杀队,就是杀鬼的那个民间组织,你要知道,刚刚你的母亲她就是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鬼这种生物,成鬼之后的人往往都不记得为人的记忆,也不再是曾经的性格,往往第一个下手的就是最亲近的家人。”时川首先解释现在的状况并介绍自己,表示自己的立场。

玄弥低垂的小脑袋微微抬起,看来是在听了,时川继续说,“刚刚你的哥哥误打误撞找到了杀死鬼的一种方法,就是捆在太阳底下烧死,目前再厉害的鬼都怕阳光,所以他是为了救你和弟弟妹妹才这么做的。”

“玄弥,你想想,如果是这样的情况,你说实弥是杀人凶手,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很伤他心,他和你们一样,都很爱母亲,他作为长兄期待着每一个弟弟妹妹的到来,现在他和你们一样,一下失去了两个弟弟和母亲,是不是也很难过。

“但是他撑起来了,还保护了你们,玄弥,好好设身处地地想想。”时川温柔带着点哄小孩的语气渐渐让玄弥冷静下来,冲动褪去,伴随着理智一起的是深深的愧疚,他又想哭了,他怎么可以这样错怪大哥!

泪珠一颗颗砸进地面,时川知道自己的话让玄弥听明白了,他摸摸毛绒绒的莫西干头,手一招,日之轮出现在两人面前,“你去跟主公大人说一声,就说问问悲鸣屿那边还能养四个孩子,我又要给鬼杀队添人口了。”

日之轮没有立刻消失,他歪着小脑袋凑到玄弥面前,小步子跳上玄弥盘腿的膝盖,温热的鸟类身体蹭过他湿漉漉的脸颊,小小无声的安慰他一下后才离开。

玄弥被这一通小连招岔开心思,没人安慰的时候坚强还能拦住泪水,只要有一点温暖靠过来,即使只是一只乌鸦,也足够把防线击溃,玄弥痛痛快快大哭一阵,终于能有精力去管以后的事了。

“那么我们先把弟弟妹妹安顿好,他们有点发烧,晚上我背着你们快点走,去看医生。”时川戴起围帽,也不知道这样的黑布能挡掉多少阳光,但是如果小心一点应该不会烧死。

玄弥自己做不来太多的活,有时川帮忙让他能从悲伤里拔出来一会,专注于手上的忙碌。给孩子们额头上敷了毛巾后,带着弟弟们的尸体和母亲的衣服,两人爬上了后面的一个小山坡。

山坡朝阳,洒满早晨的阳光,好在还有几棵树能让时川躲一躲,不然他穿得再厚也会被烧死。

玄弥一个人用铲子刨开泥土,挖成出一个坟坑,弟弟们的脸被他擦得干干净净,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服,跟母亲的和服葬在一起,土渐渐垒高成只能到玄弥腰侧的坟包,上面再盖一块石头,这就是个标准的坟了。

时川看着玄弥跪在坟包面前双手合十,想着实弥可能在哪里,其实实弥也没走很远,就在山坡上面的树林里,一个白头发的身影隐隐绰绰,他看着玄弥一个人埋葬家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应该跟玄弥跪在一起,但是为了能让弟弟过上普通的没有鬼的生活,他只能离开。

玄弥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实弥原本在的方向,但树林幽深,他什么都没看见。

慢慢站起身,玄弥又看了一会这个小坟包,他想,以前觉得母亲很娇小,现在的她变得更矮小了,矮到成了一捧灰,矮到成了一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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