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最大难题

田地里各户还在采红花, 偶尔眼神不经意间一瞥,自然能看到田埂旁村道上那一行人。

他们认得族长和几位族老,有些还见过昨天跟着来巡视的县丞。

这会见县丞都只是落后一步跟在后头, 自然能猜出为首那位身份的不简单。

村里人不识字,但有的是生存的经验,知道在这种时刻不能一惊一乍。

既然族长没发话, 只是领着人在那看着,那就让他们看好了。

再低下头, 掐红花的东西愈发老练快速,那叫一个专注。

有些生怕家里人的表现不好, 在这种时候给村里拖后腿,仗着距离远在田里,低声提醒。

“臭小子快给我认真点, 族长可是带着贵人在村道上看着呢。不许抬头看, 老实采红花!”

听到爹娘训话的半大小子, 愣是控制住想抬头的冲动, 正儿八经地采起红花来,也不和弟妹嬉笑打闹了。

一时之间,田地里的村里人展现出来的, 比平时还要勤恳劳作三分。

陆县看到, 含笑点头:“钟家村的村民精神面貌不错,勤快老练, 再有钟姑娘带着种药材,怪不得能发展起来。方才一路走来,我看村里的房子,村民的面貌,就知道这日子水准大有提高啊。”

族长恭敬点头:“多谢县令夸赞, 村里人种药材赚了钱,就把房子翻新或扩建,吃得好了,脸上才稍微挂上点肉。”

陆县:“我辖下村落能有这样向好的变化,亲眼看到还是高兴的。元基,你功劳不小啊,当然钟姑娘的付出也大。”

钟元基是族长的名,听县令这么亲切夸自己,族长受宠若惊,赶忙拱手行礼道谢。

钟映菱见提及自己,纵然县令站在前头看不见,也还是行了一礼。

她想着,县令这回不知要多久才能切入正题。

见县令巡完村里田地,族长笑说请县令一行人到家里坐。

祠堂不好招待贵客,村里没什么合适的地点,只能请到家里去了。

陆县却是道:“我听说村里有座工坊,是钟记药铺炼制药丸的地方,以前也曾是炮制晾晒药材的地方,更是一直以来医馆药商来收购药材的地方,我们能否过去看看?”

族长没有直接应承,下意识看向人群后的菱娘。

心想来了来了,这事终于还是来了。

钟映菱走上前行礼:“陆县,自然是欢迎你们前来查看的,工坊蓬荜生辉,请随我来。”

这回是她走在前,领着一行人往工坊去。

开了工坊的门锁,将门大大敞开,钟映菱做了个请的动作:“陆县和各位官爷请进。”

进了工坊,她也不避讳什么,大大方方地请陆县等人看了工坊空地摆在竹匾上阴干的药丸,介绍这些是安神丹、利湿解毒丸。

又带着大家参观各个加工间,介绍其中用到的一些炼制器具,着重说了那个丹炉,炼制紫金丹时需得把控好锻造的火候和时间。

陆县带人过来看工坊,也只是了解下近两年给县里缴纳不少商税的钟记药铺炼制的工坊究竟是怎样的。

没想到钟映菱会给介绍得这么仔细,加工间一看就是平时还没开工的状态,也不怕外泄了药丸的炼制药方。

陆县心里欣赏她的坦荡,适时地结束这趟参观,他给县丞递了个眼色。

两人搭配合作还算有默契,县丞也清楚他这趟来的目的,当即领会说道:“不知这里可有落脚的地方,我们闲坐下来细谈下?”

钟映菱点头:“有的,工坊设了茶室,还请跟我来。”

把一行人领到茶室招待坐下,她要去烧水沏茶。

一位族老出声道:“菱娘,你在这招待县令吧,我去烧水沏茶。”

“不用,工坊这里我最熟悉,我来就好了。”

陆县颔首点头。

钟映菱这才去有炉灶的加工间烧水。

等水开的功夫,她想着方才的一切。

县令一行人的重点显然不在工坊,更关注的还是村里田地种药材的情况。

那么是想让钟家村少种些药材,回归以种粮食为主?还是继续扩大药材种植,甚至是分享药材种植、炮制技术给周围的村,带动一起发展呢?

钟映菱倾向后者。

地方官的权利在那,哪怕以全村之力和她的钟记药铺恐怕也无力抵抗。

如果真到了这一步,又能在其中争取些什么呢?

钟映菱想得入神,直至盖着锅盖被热气蒸腾得噗通噗通地震动着,才收敛了思绪。

她熄灭灶火,用烧开的水沏了好些杯好茶。

得亏工坊一直以来都有在招待来收购药材的百草堂、寿仁堂的人,要不然还真拿不出这么多的茶杯,也不会备好茶叶。

沏好的一杯杯茶放到托盘上,钟映菱端着托盘回到茶室这边,在诸位面前摆上茶。

陆县客气颔首:“辛苦了。”

钟映菱笑了笑:“略尽地主之谊罢了。”

中断的话题又继续,钟映菱听了几句就知道,他们方才是在聊村里药田种植的事,谈最近正在试着接洽外地药商,像这回采收的红花大部分也是要销往外地的。

她心想和自己的猜测没错。

就听陆县问:“那么元基、钟姑娘,你们觉得村里种药材发展至今,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颇有要为之解决难题的意思。

钟映菱和族长对视一眼,示意他来说。

族长迅速在脑海里过一遍要说的话,这辈子没这么机警过。

他斟酌道:“陆县,要说困难那肯定是有的,像最初种药材卖薄荷时别的医馆故意高价收购,蓄意破坏我们村同百草堂之间的契约;”

“再是村里炮制晾晒的场地不够,大家就在院子里用竹竿撑起床单遮出一片可阴干药材的空地来;”

“村里的地肥力不够,我们努力沤肥施肥。每年春播秋收后翻耕田地从租牛犁地到自己买牛犁地,这些困难都可以慢慢克服。”

“最困难的还是田地问题。村里每户田地就那么几亩,赚了钱想要买田地扩大种植亩数,在牙行那边登记了却久久不能买到合适的田地。”

“离得远的村民每天侍弄麻烦,周围村的零散买两三亩地,还得和别村村民打交道。您知道的,各村多少有些排外,这样的田地大家也不敢种药材,生怕贵重的药材遭受毁坏,只能用来种粮食。”

族长说这些年村里克服的困难,真情实感带了出来,也就当着县令的面直言各村的排外现象。

真要说这事,钟家村也是排外的。要不然也不会全村只那么三户外来姓,都是早年一起落户下来的,这些年没有新迁来的外姓户。

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族长继续说着;“也就是我们村运气好,碰上有个药庄要卖,全村集资凑齐钱买下这药庄,照着认购的亩数在药庄那边种下药材,才勉强缓解了空有劳力无地可种的困难。”

“但是药庄的亩数固定在那,买回来也就一半多些的村里人分到地能多种几亩药材,剩下的村里人只能是守着村里原有的地,等着什么时候缘分到了在周围村买一两亩地,但那也只能种粮食。大家都盼着能再有一个药庄出现,解决这一难题,可惜这两年再没有了。”

族长说了好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陆县听得认真,全程没露出半分情绪来。连带着县城和四个衙役也都只是听着,稳如泰山。

陆县问:“钟家村没有余地开垦荒田吗?朝廷对荒田开垦是有鼓励的,能减免三年田税,种药材也一样。”

族长苦笑摇头:“陆县,非我们不想开垦荒田,实在是无处可开荒啊。钟家村当年就是靠开垦荒田落户建村的,适合开荒的地方早已用完,村里现在除了宅基地就是田地,连到后山去就没了。”

陆县点头:“这情况我知道了。”

他早就派人了解过钟家村的药材种植情况,也一直关注着。

所以自然知道钟家村苦恼的难题是什么,今日来也是为了这事。

朝廷每五年考核一次政绩,上次是三年前,陆县治理陇川县只能说是无功无过,这位置往上动不了。

那会钟家村种药材初露锋芒,他有心关注,却也抱着任其发展的心思。

但这两年钟家村还多了个钟记药铺,每年缴纳不少商税。

钟家村才又重新入了他的眼,陆县这才重点关注起来。

原来钟家村种的药材已经有三样了,规模都很不错,固定卖给县里两家医馆,其中寿仁堂收购完又是转接给外地的药商。

钟家村另外还买了个药庄,按户认缴分地在种药材。

陆县起了个念头,或许把钟家村种药材发展成陇川县的特色,药材外销各地,也算是他因地制宜发展农耕,改善民生的一大政绩?

再有这几年钟家村交上来的折色钱,钟记药铺缴纳的商税,都让财政比以往有了富余,能够投钱建设县里一些急需维护地方。

关于今天来谈的事,陆县在脑海里策划许久,也和县衙里的下属们商谈过几回,一致觉得能成,才有了今天这一行。

思及此,陆县直接问:“元基啊,钟家村可有想过,无法买到周围合适的田地,干脆和附近村合作,一块种药材啊?”

族长心里咯噔一声,他们真没想过,防着都还来不及呢,怎么能和附近村一起种药材?

作者有话说:在收尾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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