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陪我去长城
突然有了三天的假期，郗程却不知该去哪儿。吃过早饭他发了会儿呆，便乘地铁去了雍和宫--- 谁让人人都说那里是龙潜福地。郗程不信神佛，却觉得那个地方莫名能使人安宁。就像他在某处读到的那样--- “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
穿过正门的三座牌坊，他随着最早一批游客步入园中。宽敞的辇道被昨夜的细雨浸润得微湿，阳光穿过银杏叶，在地面投下细细密密的斑驳光影。
早上九点的园子里颇为清净，一两个香客在燃香祈愿。白烟袅袅绕绕地绕过红墙黄瓦上四角攒尖的重檐，仿佛要挣脱尘世的羁绊，直抵梵天。他在每一尊神佛前驻足，学别人礼佛上香，却不知要许下什么愿望。明明很想一个人，却希望他能将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那就祝他平安顺遂吧，他虔诚地跪拜。
正午，他在园内一角的长椅上坐下。三三两两的人们从他面前经过，他眯起眼睛懒懒地看，像是从某个超脱的视角，审视着一个个匆匆而过的人生--- 或平凡，或悲壮，或渺小，或激越。他们中是否也有人像他一样，心里怀揣着一个人，不得解脱？
浸润在幽淡绵长的檀香里，听着僧侣们唱诵经文，就容易想些颇有禅意的问题：佛说，人要放下万缘、无欲则欢，可人吃五谷杂粮，又怎能没有七情六欲？然而一切皆因缘，缘来则聚，缘去则散，他们之间，因缘大概早已散尽了吧。
他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沈蓝昇”三个字，端详片刻，又摇摇头用鞋底轻轻抹去。累了，便枕着背包在长椅上沉沉睡去，露水从柿子树的叶尖滴落，又将他惊醒。
他坐起身，从背包里摸出公司新配的iPhone，连上好久没查的私人邮箱，点了进去。
那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全是商家无孔不入的促销广告。他随意地删着，手指却忽然停住--- 一封邮件正孤零零躺在收件列表里，发件人：Aaron Shen。
最初的几秒，他甚至没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封垃圾邮件。指尖在那上面游移了片刻，心才开始狂跳起来。
*“郗程，你好。*
*我已经在北京了，昨晚到的。*
*这次来，是想去一趟长城。记得前两次在北京时，我们曾聊起过长城，可惜都因时间仓促未能成行，心里一直觉得遗憾。都说不到长城非好汉，我却从未去过。*
*这次想了却这个心愿。如果你有时间，可否同行？*
*我回程的时间是六月三十号。*
*我在北京的手机号：XXX-XXX-XXXXX。*
*蓝昇”*
郗程一下慌了神，大脑也似乎宕了机：沈蓝昇说六月三十号离开...... 六月三十号...... 今天是几号？
他慌忙低头看看手表：六月二十九日，下午一点四十九分。是啊，昨天是他们与上海客户签合同的日子，他一连在三份文件上签下了日期--- 六月二十八。
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这才重重地落回了胸腔。
沈蓝昇还没有走。
他还在北京。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忘了节奏，他接连按错好几次之后，电话才终于拨了出去。
拨号音只响了一声，便被接了起来，“Hello，” 那头传来沈蓝昇的声音。
郗程深深吸了口气，将胸腔里疯狂翻涌着的气息强行压了下去，“是我，郗程。”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下来，只有呼呼的风声从听筒里传来。
“你在哪里？” 对面的声音很模糊，郗程不觉提高了音量。
“慕田峪长城。”
郗程将背包往肩上一甩，拔腿便往雍和宫出口方向跑去，“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去找你吧？这边太远了。”
“你不是说要一起去吗？你等着我！...... 对了，你大概在什么位置？”
“我也不太清楚...... 只记得经过一个两层的烽火台，其余的好像都是一层。”
“你就在那里等我！” 说话间，人已经冲到了雍和宫门口。
郗程拦了辆出租就往慕田峪赶。司机本想聊上几句，可看这人心急火燎的样子，便识趣地闭了嘴，只低声嘟囔道：“这个点儿去长城，晚不晚啊？”
挂了电话，沈蓝昇鼻头一酸，眼泪瞬间悬在了眼眶。他几乎以为这次见不到郗程了，后悔没有早点给他写邮件。可起初他并不想打扰到他--- 只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短暂地跟他同处一个城市，他也就满足了。可到了北京，他才不过挨了一晚就疯狂地想要见到他。
三天里他到过很多地方--- 工人体育馆、郗程原来的公司、大栅栏、雍和宫、天安门、地坛...... 他希望能在哪个地方跟他相遇，或者，在哪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会在他身后唤他“沈蓝昇！” --- 可这些都没发生。
离开的前一天，他只身来到慕田峪，沿着步道登上六号烽火台，又一路走到最西侧的二十号烽火台。当他独自坐在最高的垛口边，俯瞰脚下绵延的群山和巨蟒般蜿蜒的城墙时，耳边似乎响起了昔日隆隆的炮火，眼前仿佛浮现出排山倒海的士兵与雄浑的战场。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 跟这广阔的天地与群山相比，自己，以及那所谓的儿女情长是如此渺小，简直不值一提。
可当他走下烽火台，来到长城上地势较缓的一段，便觉得自己似乎再次踏回这纷扰的尘世。心既已蒙尘，就再也逃不出这轮回。他怕的不是忘不了他，而是怕有一天真的忘了他--- 比起那些没有他的日子，他宁愿忍受这锥心刻骨的思念。
一个半小时后郗程才赶到长城脚下。他买了缆车票就往长城上赶，下来便朝着十五号烽火台狂奔，沈蓝昇沿着石阶下来，冲他飞奔过去。在两人之间还有几米的距离时，他们双双停住了脚步。
距离两人分开已过去整整一年。这一年里，岁月怀揣了多少想念，已没有人知道。可此刻，无论是拥抱，还是任何亲密的举动，似乎都没有了立场。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只有被夕阳拉出的长长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无声碰撞。
“你好吗？郗程。” 看着戴着棒球帽，穿着宽大白色T恤的郗程，沈蓝昇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猛然拉扯，他用了极大的克制才没有走过去拥抱住他。
“挺好，你呢？” 郗程问。他看着背对一轮落日的沈蓝昇，看着洒在他肩头的夕阳的余晖，他忍不住想：他还是这么温暖，让人想要靠近。
“还好...... 我马上要去Y大了，” 沈蓝昇说，“七月中旬。”
“Y大？离开X大了吗？为什么？” 郗程想起Mark提起沈教授时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恍然，可能说的就是这个事吧。
“Y大的薪水高啊...... ” 沈蓝昇笑了笑，“而且...... 我也想换一个环境。”
换一个环境也好，他想，新的环境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他们沿着石阶来到了烽火台顶端，橙红色的光打在垛口上。他们迎着夕阳靠在城墙边上，说着这一年以来的过往。
后来郗程回忆起来，那天几乎都是他在说，沈蓝昇只是静静地听。他讲自己去了CTS，说起在石家庄时他给客户上了一堂国际经济形势课，最终拿下了订单，沈蓝昇听着，眉眼间尽是欣慰。他又说起二月份回若城，去了他们曾一同去过的溜冰场，还跟点点拉钩说一定会学会滑冰，沈蓝昇笑着让他加油，还说很想点点。后来郗程提起前一天他们刚刚签下一个大单时，沈蓝昇由衷地说，真的很厉害。
在他说话时，沈蓝昇一直看着他的脸，看得那样专注，眸子里映着一抹浅淡的暮色，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藏进去，以至于他后来停了下来，也傻傻地看向他。夕阳正好打在沈蓝昇的侧脸，在那片橙黄色的光线里，他一侧眼角浮着两条细细的纹路--- 虽不甚明显，却还是刺痛了他的心。两人初见时，沈蓝昇刚好三十七岁。那时的他风华正茂、岁月正好，可最后他离开了他，只留下他一人独自在岁月里蹉跎。
他们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连握手都没有，靠在城墙边讲话时，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沈蓝昇曾说自己是个传统的人，两个人的关系里不该有别的人。他一定以为自己已经跟前妻复婚了，所以才这样克制守礼吧。可他们已经分开了，他还在期待些什么？郗程叹了口气，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天刚刚擦黑他们就离开了。缆车已经停运，两人踩着青石台阶慢慢往山脚下走。郗程跟在沈蓝昇身后，随着暮色四合，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淹没在夜色里。
回到长城脚下，郗程打了辆车，一直将沈蓝昇送到威斯汀酒店的门口。一路上他们几乎没再说什么话。
郗程正要推门下车，沈蓝昇说“你回吧，太晚了”。跟他道别后沈蓝昇径自走进酒店，期间没有再回头看过他。
郗程看着沈蓝昇的背影消失在电梯转角。当他将视线收回时，才发现自己脸上已满是泪水。他甚至都忘了问沈蓝昇：第二天的航班是加航还是国航？
他们就这样，再一次断了联系。
穿过正门的三座牌坊，他随着最早一批游客步入园中。宽敞的辇道被昨夜的细雨浸润得微湿，阳光穿过银杏叶，在地面投下细细密密的斑驳光影。
早上九点的园子里颇为清净，一两个香客在燃香祈愿。白烟袅袅绕绕地绕过红墙黄瓦上四角攒尖的重檐，仿佛要挣脱尘世的羁绊，直抵梵天。他在每一尊神佛前驻足，学别人礼佛上香，却不知要许下什么愿望。明明很想一个人，却希望他能将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那就祝他平安顺遂吧，他虔诚地跪拜。
正午，他在园内一角的长椅上坐下。三三两两的人们从他面前经过，他眯起眼睛懒懒地看，像是从某个超脱的视角，审视着一个个匆匆而过的人生--- 或平凡，或悲壮，或渺小，或激越。他们中是否也有人像他一样，心里怀揣着一个人，不得解脱？
浸润在幽淡绵长的檀香里，听着僧侣们唱诵经文，就容易想些颇有禅意的问题：佛说，人要放下万缘、无欲则欢，可人吃五谷杂粮，又怎能没有七情六欲？然而一切皆因缘，缘来则聚，缘去则散，他们之间，因缘大概早已散尽了吧。
他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沈蓝昇”三个字，端详片刻，又摇摇头用鞋底轻轻抹去。累了，便枕着背包在长椅上沉沉睡去，露水从柿子树的叶尖滴落，又将他惊醒。
他坐起身，从背包里摸出公司新配的iPhone，连上好久没查的私人邮箱，点了进去。
那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全是商家无孔不入的促销广告。他随意地删着，手指却忽然停住--- 一封邮件正孤零零躺在收件列表里，发件人：Aaron Shen。
最初的几秒，他甚至没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封垃圾邮件。指尖在那上面游移了片刻，心才开始狂跳起来。
*“郗程，你好。*
*我已经在北京了，昨晚到的。*
*这次来，是想去一趟长城。记得前两次在北京时，我们曾聊起过长城，可惜都因时间仓促未能成行，心里一直觉得遗憾。都说不到长城非好汉，我却从未去过。*
*这次想了却这个心愿。如果你有时间，可否同行？*
*我回程的时间是六月三十号。*
*我在北京的手机号：XXX-XXX-XXXXX。*
*蓝昇”*
郗程一下慌了神，大脑也似乎宕了机：沈蓝昇说六月三十号离开...... 六月三十号...... 今天是几号？
他慌忙低头看看手表：六月二十九日，下午一点四十九分。是啊，昨天是他们与上海客户签合同的日子，他一连在三份文件上签下了日期--- 六月二十八。
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这才重重地落回了胸腔。
沈蓝昇还没有走。
他还在北京。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忘了节奏，他接连按错好几次之后，电话才终于拨了出去。
拨号音只响了一声，便被接了起来，“Hello，” 那头传来沈蓝昇的声音。
郗程深深吸了口气，将胸腔里疯狂翻涌着的气息强行压了下去，“是我，郗程。”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下来，只有呼呼的风声从听筒里传来。
“你在哪里？” 对面的声音很模糊，郗程不觉提高了音量。
“慕田峪长城。”
郗程将背包往肩上一甩，拔腿便往雍和宫出口方向跑去，“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去找你吧？这边太远了。”
“你不是说要一起去吗？你等着我！...... 对了，你大概在什么位置？”
“我也不太清楚...... 只记得经过一个两层的烽火台，其余的好像都是一层。”
“你就在那里等我！” 说话间，人已经冲到了雍和宫门口。
郗程拦了辆出租就往慕田峪赶。司机本想聊上几句，可看这人心急火燎的样子，便识趣地闭了嘴，只低声嘟囔道：“这个点儿去长城，晚不晚啊？”
挂了电话，沈蓝昇鼻头一酸，眼泪瞬间悬在了眼眶。他几乎以为这次见不到郗程了，后悔没有早点给他写邮件。可起初他并不想打扰到他--- 只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短暂地跟他同处一个城市，他也就满足了。可到了北京，他才不过挨了一晚就疯狂地想要见到他。
三天里他到过很多地方--- 工人体育馆、郗程原来的公司、大栅栏、雍和宫、天安门、地坛...... 他希望能在哪个地方跟他相遇，或者，在哪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会在他身后唤他“沈蓝昇！” --- 可这些都没发生。
离开的前一天，他只身来到慕田峪，沿着步道登上六号烽火台，又一路走到最西侧的二十号烽火台。当他独自坐在最高的垛口边，俯瞰脚下绵延的群山和巨蟒般蜿蜒的城墙时，耳边似乎响起了昔日隆隆的炮火，眼前仿佛浮现出排山倒海的士兵与雄浑的战场。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 跟这广阔的天地与群山相比，自己，以及那所谓的儿女情长是如此渺小，简直不值一提。
可当他走下烽火台，来到长城上地势较缓的一段，便觉得自己似乎再次踏回这纷扰的尘世。心既已蒙尘，就再也逃不出这轮回。他怕的不是忘不了他，而是怕有一天真的忘了他--- 比起那些没有他的日子，他宁愿忍受这锥心刻骨的思念。
一个半小时后郗程才赶到长城脚下。他买了缆车票就往长城上赶，下来便朝着十五号烽火台狂奔，沈蓝昇沿着石阶下来，冲他飞奔过去。在两人之间还有几米的距离时，他们双双停住了脚步。
距离两人分开已过去整整一年。这一年里，岁月怀揣了多少想念，已没有人知道。可此刻，无论是拥抱，还是任何亲密的举动，似乎都没有了立场。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只有被夕阳拉出的长长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无声碰撞。
“你好吗？郗程。” 看着戴着棒球帽，穿着宽大白色T恤的郗程，沈蓝昇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猛然拉扯，他用了极大的克制才没有走过去拥抱住他。
“挺好，你呢？” 郗程问。他看着背对一轮落日的沈蓝昇，看着洒在他肩头的夕阳的余晖，他忍不住想：他还是这么温暖，让人想要靠近。
“还好...... 我马上要去Y大了，” 沈蓝昇说，“七月中旬。”
“Y大？离开X大了吗？为什么？” 郗程想起Mark提起沈教授时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恍然，可能说的就是这个事吧。
“Y大的薪水高啊...... ” 沈蓝昇笑了笑，“而且...... 我也想换一个环境。”
换一个环境也好，他想，新的环境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他们沿着石阶来到了烽火台顶端，橙红色的光打在垛口上。他们迎着夕阳靠在城墙边上，说着这一年以来的过往。
后来郗程回忆起来，那天几乎都是他在说，沈蓝昇只是静静地听。他讲自己去了CTS，说起在石家庄时他给客户上了一堂国际经济形势课，最终拿下了订单，沈蓝昇听着，眉眼间尽是欣慰。他又说起二月份回若城，去了他们曾一同去过的溜冰场，还跟点点拉钩说一定会学会滑冰，沈蓝昇笑着让他加油，还说很想点点。后来郗程提起前一天他们刚刚签下一个大单时，沈蓝昇由衷地说，真的很厉害。
在他说话时，沈蓝昇一直看着他的脸，看得那样专注，眸子里映着一抹浅淡的暮色，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藏进去，以至于他后来停了下来，也傻傻地看向他。夕阳正好打在沈蓝昇的侧脸，在那片橙黄色的光线里，他一侧眼角浮着两条细细的纹路--- 虽不甚明显，却还是刺痛了他的心。两人初见时，沈蓝昇刚好三十七岁。那时的他风华正茂、岁月正好，可最后他离开了他，只留下他一人独自在岁月里蹉跎。
他们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连握手都没有，靠在城墙边讲话时，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沈蓝昇曾说自己是个传统的人，两个人的关系里不该有别的人。他一定以为自己已经跟前妻复婚了，所以才这样克制守礼吧。可他们已经分开了，他还在期待些什么？郗程叹了口气，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天刚刚擦黑他们就离开了。缆车已经停运，两人踩着青石台阶慢慢往山脚下走。郗程跟在沈蓝昇身后，随着暮色四合，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淹没在夜色里。
回到长城脚下，郗程打了辆车，一直将沈蓝昇送到威斯汀酒店的门口。一路上他们几乎没再说什么话。
郗程正要推门下车，沈蓝昇说“你回吧，太晚了”。跟他道别后沈蓝昇径自走进酒店，期间没有再回头看过他。
郗程看着沈蓝昇的背影消失在电梯转角。当他将视线收回时，才发现自己脸上已满是泪水。他甚至都忘了问沈蓝昇：第二天的航班是加航还是国航？
他们就这样，再一次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