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今晚的你特别甜呢

无限城完全位于地下,需要靠足够多的人造光源,才能将这里映照出灯火通明的景象。

透过朝两侧拉开的障子门,能看见无数翻转颠倒的游廊、和屋与茶室,层层叠叠着朝四面八方无尽延伸,既如同一张张开的蛛网,也宛若一个木制的巨大蜂巢。

大概是这位鸣女曾经是作为游女卖唱求生的缘故,她经常跪坐在类似这样环境里的茶屋中央给宾客卖唱,便也以她脑内最熟悉的场景,构建出如此恢弘壮丽的异空间景象。

羽原雅之上次来这里的情况特殊,一心奔着教训鬼舞辻无惨去了,没怎么仔细观察这座城的内部构造。

难怪叫无限城,这片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异空间竟然能够不断往外延伸,在鸣女拨动的琵琶音下,各种建筑都能凭空构筑、随意移动,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羽原雅之眼下所居住的,只不过是这庞大无限城的其中一间和屋而已。

——最豪华、最精致的那间。

此时此刻,这间和屋被四只童磨模样的冰晶御子守着,与其它空间划出一圈泾渭分明的无形界限。

手执琵琶的鸣女安静跪坐在距离这里极为遥远的一处软垫上,长发垂落在面前,将眼睛也遮了个彻底。

这是她的血鬼术,意味着她能够掌控发生在这座无限城内的任何动向,也能操控位于无限城里的任意一处空间。

但鬼舞辻无惨通过血液链接切断了她的感知,令她的意识里出现一小块虚无的空白。

就像拼图缺失了一片。

鸣女不被允许知道那间和屋里会发生什么事情,鬼舞辻无惨也禁止她靠近那里,出现在羽原雅之的面前。

他十分清楚羽原雅之的本事,便在出手前就下定了决心,绝不会给对方有出逃的半点机会。

甚至,他本以为自己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出现在羽原雅之的面前,防止对方用那些咒法压制他、威胁他,向他施加古怪的幻觉,逼他在无意识间将人放走。

可他也完全没有想过、也绝对没有预料到的一点是。

羽原雅之主动接受他的囚禁,不仅没有半点排斥或怒意,甚至为此流露出从不曾有过的如此愉悦。

就好像,对方一直在期待他这么做。

他确实是爱着他的,毫无疑问。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表达爱意的方式,哪怕它看上去是如此不同寻常。

可谁又能笃定【爱】有绝对正确的答案?

但当他往前追溯,却有唯一能够确定的结论。

早在他还是人类时期,早在他长久躺在病榻上,被那帮仆人当作死者轻视、被那些贵族讥笑、乃至连父母都放弃他时。

他就已经获得了来自名为羽原雅之的神官所给予,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尽管他始终笃定人类的情感是一样极为愚蠢的东西,轻易就能转变乃是消失,脆弱如同朝阳下的露水,卑劣亦似树根下腐烂的枯叶淤泥。

他厌恶劣化、排斥死亡、拒绝一切令他感到不愉快的事物。

始终关注自己、仅对目永远抱有强烈的野望,他才能因此活得如此恣意快活,不会受到任何枷锁羁绊。

只要他过得顺心遂意即可。

至于有谁因此而痛苦乃至死去,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但不得不承认……

小巧的金铃发出轻声脆响,平躺下来的鬼舞辻无惨抬起双手,交叠在头顶。

墨色绣花的衣襟自两侧脱去,挂在臂弯,露出被点燃的烛火蒙上一层暖黄的细腻肌肤,如同这世间最顶级的完美玉石,泛着温润而柔软的光。

自从成为鬼后,鬼舞辻无惨的身体极为完美,每一寸恰好到处的肌理或饱满或薄削,线条流畅如某种稀世罕见的艺术品,足以令任何人投来惊叹与喜爱的目光。

与来自上方的视线交错,那双梅红的残酷鬼眸也安心般终于缓慢闭上,任由昂贵的红绸如流水冰凉蜿蜒,淌过他的眼前,又绕上坠着金镯的手腕。

……不得不承认的是,当某人得知自己始终拥有一份不带任何功利的【爱】时、被对方如此长久的深爱与包容时。

这样的感觉,并不坏。

长久以来绷紧到极限、反复焦灼拉扯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下来。

极罕见的,鬼舞辻无惨竟主动配合羽原雅之的动作,没有被【缚狱】强压着才肯低头。

哪怕眼下这般场景放在过往,会被他咬牙怒骂何等羞辱,恨不得当场杀死那个变态的混账神官。

与以往用油灯照明的状况不同,这次,羽原雅之全部换成了蜡烛。

这种蜡烛也叫“木蜡”,整体轻微呈现上小下大的锥形,用野漆树果实提炼,混入一定比例的动物油脂,中央位置捻着根棉线用于引燃。

不同于后来使用的石蜡蜡烛,“木蜡”燃烧时会散发出淡淡的植物香气,十分好闻。

“不能乱动哦,当心蜡烛倾倒。”

这是羽原雅之特别要来的蜡烛,却没有用烛台托着,普通的放在膳桌旁。

不如说,膳桌本身也不怎么普通啊。

当第一根蜡烛被羽原雅之稳稳放好时,被蒙在红绸下的睫羽轻微颤了片刻,身体没有动。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更多根。

数只蜡烛的火苗稳定摇曳着,照亮这些顶级新鲜珍贵、又出自名厨之手的食材,令那本就晶莹饱满的色泽,更添一层格外吸引人的特别风味。

点缀的白萝卜丝、紫苏叶、菊瓣与金箔、冰凉的金枪鱼、赤贝、牡蛎、芝虾、乌鱼子与鲷鱼,被细细碾磨的山葵、用蜂蜜浇淋的和菓子,熬煮数个时辰的松茸与山药泥,炮烙炙烤的鲣鱼、家禽肉片以及托底的葛叶。

此刻,它们仿佛被烛火施加了一层生动的鲜活感,伴随缓慢而克制的呼吸微微起伏。

与送来的食盒同样,羽原雅之样严格遵循【一器一物】的摆盘方式,绝不臃肿堆砌在一处,影响美观。

商家还附赠一双描金的木筷,尖端被仔细打磨过,又雕刻了防滑的纹理,方便客人精准夹取。

“先从哪样吃起呢?”

鬼舞辻无惨听见来自上方的嗓音响起,若有所思般的,又带着明显愉悦的笑意。

他看不见筷尖落下的方向,也无法对此产生提前一步的心理准备。

而后,一点尖锐的冷硬自某处陡然升起。

“……唔!”

鬼舞辻无惨发出一点仓促的喘息。

这种古怪的、仿佛是自身在被享用的错觉令他格外不适应,仿佛是他正在被注视、被切割、被塞入口中咀嚼、吞咽。

一切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好似能清晰感受到温热的肉片被筷尖叼住,逐渐剥离,直至仅在原处残留一点湿润的汁水。

太过难堪的触感反馈,令鬼舞辻无惨咬紧牙,脑袋往一边偏去。

然而,坚硬的筷尖在下一刻所触碰的地方,令烛火也剧烈晃动片刻,近乎惊慌地吐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喘息。

“那里不行……!”

那双被捏在指间的筷子,反而因此停下不动了。

“——不行?”

羽原雅之的笑意愈发明显,“具体是哪里不行,亲爱的?”

“…………”

鬼舞辻无惨抿紧嘴,不肯再出声。

强烈的自尊与傲慢必然伴随更加强烈的羞耻心,就算行为上再服从,嘴上也绝不肯吐出哪怕半个字。

然而,羽原雅之向来是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的。

“既然哪里都没有问题,就不可以打扰我吃饭哦。”

故意装傻的他笑吟吟开口说道,“接下来,我要吃乌鱼子了。”

容易滚落的乌鱼子,自然会被盛放在凹陷的容器里。

鬼舞辻无惨条件反射绷紧腹部,注意力也随之从方才的胸口转移——

“呃嗯……!”

下一刻,猝不及防的他险些反射性弓起身体,将点燃的蜡烛都震落下去。

被红绸束缚的双手骤然攥成拳,发力到不停在震颤;整个脑袋也朝后仰起,大口大口呼吸。

僵硬许久,鬼舞辻无惨才用强大的意志力,让自己的身体从极为克制的紧绷状态到缓慢放松,再到彻底恢复平静。

实际上,也不能算是完全平静。

其中一只燃烧的蜡烛被羽原雅之握在掌心,倾斜,让融化的蜡脂滴落,迅速凝固成一片轮廓略微溅散的薄薄痕迹。

被蜡油覆盖外的冷白也立即浮现出一圈灼热的绯红,漂亮极了。

“啊抱歉,手滑了一下。”

始作俑者还要无辜开口,“我只是想将它扶稳来着。”

……骗子!

鬼舞辻无惨被刺激得胸口起伏,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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