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刚离开藤原氏的宅邸时,站在街头,竟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他的身体下意识想要朝产屋敷宅邸的方向走,又硬生生顿在原地。

那里是自他出生以来居住近二十年的地方,一切荣耀、财富与权势的奠基之处,如同绽放的花朵需要被根茎托起。

然而,在他动手杀死那些渣滓后,产屋敷氏的一切都与【产屋敷月彦】这个人再无关系。

此时此刻,是产屋敷月彦第一次真正脱离了过往的熟悉环境,也剥离去产屋敷准家督这个身份,独自立于这天地之间。

他真正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产屋敷月彦的心头竟恍惚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虚幻感,仿佛他又在做另一场梦,而当他以为自己获得自由、彻底放下心时,就会有另一双眼睛忽然与他对视,唇角弯起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微笑。

那张总是吐出可恨内容的嘴唇也会缓慢张开,拂着气音在他耳畔,姿态亲昵又暧昧。

他会说——

“我的妻子,我亲爱的月彦,你以为自己能逃去哪里?”

——!!

产屋敷月彦的心头狂跳,后退半步,不自觉呼出一声惊魂未定似的喘息。

那句由混账神官发出的声音实在太过清晰,仿佛就像真的在他耳边说出了那句话。

不,绝对不能被那家伙抓到。

品尝过随心所欲杀人的滋味,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继续在那家伙的绝对掌控下生存。

他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比任何时候都要完美,比任何时候都要自由。

产屋敷月彦挑选了背离产屋敷宅邸的方向,离开平安京。

为了防止被混账神官用占卜找到位置,他开始尝试将自己的血注入到普通人的体内。

就像混账神官对他做的那样。

就因为他体内有对方的血,才会如此轻易的就被掌控住行动。

既然如此,他也可以将自己的血注入到其他人的体内,让那些人成为“产屋敷月彦”的替代品。

一开始没把握好份量,许多被他注入血液的人类会迅速膨胀,扭曲,而后崩坏成一滩辨不出原本模样的血肉,溃散殆尽。

经过反复的实验,产屋敷月彦发现他的血与混账神官的并不相同,只能将普通人转换成与他同样的存在,没办法完全控制行动。

而且,每个人能够承受的血量以及转换后变成的形态,也有极大的差异。

刚被转换的人大多会失去意识,只知道寻找人类的血肉作为食物。

即便之后能做到神智清醒,也有实力强弱之分。

有些人被转换后,哪怕样貌变化,也只不过是身体素质增强些许,外加受伤的肢体可以再生。

但有些人被转换后,除去力量与再生能力外,还会获得一种特殊的专属能力。

此外,再生能力也不是无限次的。

如果得不到人类的血肉作为补充,那么一旦反复再生到他的血液提供的能量耗尽,整个身体也会开始崩溃。

但这样也足够了,这些被他转换的人会百分之百服从他的命令,各自分散前往不同的地方,替他混淆视听。

产屋敷月彦知道这招有效。

因为直到半个月后,那个混账神官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藏身处,身体也始终不曾出现被神血控制、无法行动的灼烧痛感。

他真的自由了。

产屋敷月拢着外袍,面无表情坐在屋外的长廊上,仰头遥望天边那轮明月。

他应当为此感到喜悦才对。

他应当从此往后皆肆意自由的活着,行事不再有任何顾忌才对。

他……

“无惨大人。”

有称呼他化名的声音恭谨出现在长廊下的庭院内,头颅与脊背都深深低垂着,比混账神官对待他的态度好一万倍。

“已谨遵您的吩咐去平安京打听消息。目前听说宫廷内发生不明传染病,有二十余人接连感染身亡,天皇处置了没能预测到这件事的阴阳师。”

产屋敷月彦静静听着被他转换成同类的属下毕恭毕敬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用“听”来从对方口中获得情报。

通过他注入在对方体内的血液,他可以感应到他们的位置,也能读取属下的内心想法——距离越近,效果越强。

没有任何属下能在他面前隐瞒心思。

因此,他其实已经知道了这些打探来的情况。

由于将他的屠杀定义为“不明传染病”,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产屋敷氏没有受到牵连,家主依然还是左大臣,权势没有减少半分。

被处置的阴阳师是之前阴阳寮的阴阳头。

产屋敷月彦记得这个人,曾经也来为他做过诊断,给出“无能为力”的结果。

阴阳头理应与这场屠杀没有任何关系,眼下竟然死了。

产屋敷月彦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细节,但立刻将它与混账神官联系到一起。

肯定是那家伙做的。

是为了护住他的名声吗?如此一来,不论百姓还是宫廷都必须将那场屠杀当作天灾,而非人祸。

他让产屋敷月彦这个名字,不会被冠上罪人的称号。

也几乎完全保住了产屋敷氏的名望。

是为了让他回去后,还能享受以前的风光地位与身份?

沉默许久,产屋敷月彦竟然不知道该对这个推测做出什么样的情绪反应,才是正确的。

他始终想要杀死对方,毋庸置疑。

但这份杀意,究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打算熬死那个神官,只是因为想不出别的办法对付他吗?

产屋敷月彦神色漠然。

那位千里迢迢赶来此处的属下已经将能说的都讲完了,低头等待下一条命令。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坐在长廊赏月的无惨大人冷冷出声。

“继续打听。”

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废话。

“是。”

这位属下根本不懂为什么无惨大人特意要他去平安京打听消息,且禁止在某一处地方长时间停留,只能不停地游荡。

鉴于之前有一位同僚斗胆出声询问、却被无惨大人挥手杀死的经验教训,他什么也不敢问,领完命令便立刻离开。

从始至终,产屋敷月彦也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半分视线。

他的胃却不干了,发出清晰而绞痛的抗议。

那个属下来之前吃过人,就这样带着一身新鲜的血气来见他。

产屋敷月彦饿得厉害,唾液大量分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渴求着进食,追求那份无上的极乐。

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烫。

只要跨出那条界限,只要在心底跨出那条界限就可以了。

欲望在不断的诱惑他。

那些受了他的血液才得以转换成同类的存在,一个个都能在他面前大快朵颐,毫不迟疑地吞下那些看起来甜美万分的食物。

只有他不行。

只有饥肠辘辘的他面对那些食物,却只能抬起脚,离开散发着浓烈诱人气味的现场。

就仿佛有什么丝线依然束缚着他的手脚,勒紧他的脖颈,又在锁骨处缝出一个深刻的名字,对着不得不仰头吐气的他说。

——亲爱的,你要永远记住这点。

嘶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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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屋敷月彦面无表情的松开五指,让那片自衣襟扯下的破碎布料自掌心悠悠飘落。

没关系。

他冷然想道。

只要等他杀死那个混账神官,对方自然会从他的记忆里淡去,彻底消散。

到那时,无论他想吃什么,也不会有阴魂不散的幻觉来打扰他了。

——产屋敷月彦是这样打算的。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确切地说,混账神官的死讯来得如此之快。

甚至不需要属下的特意汇报,这件事已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从街头到巷尾,无人不知。

有名为羽原雅之的大阴阳师,因接连发生的神明降灾,应允天皇陛下的祈求,自愿以性命为仪式祭品,只为平息上天怒火。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产屋敷月彦发出嗤笑。

那个混账神官怎么可能会死?

肯定又是什么狡诈的计谋。

但很快,他通过在平安京打探消息的属下的视觉共享,真的看见了刻有【羽原雅之】名字的墓碑。

到这地步,产屋敷月彦依然不信。

曾经有段记忆很清楚的表明,哪怕天皇下令,只要那个神官不想死,他有的是办法反过来震慑天皇,甚至不得不释放他。

莫非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因为一直没有找到他,就打算通过假死来骗他过去……!

产屋敷月彦思绪压抑反复,咬牙切齿了大半个月,还是动身前往平安京。

没有要属下陪同,他找到葬在山野间的那座坟墓,亲自挖开。

……已朽烂的尸骨,与泥土青草混在一处,却依然散发出熟悉的、刻骨铭心的气味。

产屋敷月彦怔怔立在原地。

那个神官真的死了。

死得如此荒诞可笑,死在了天皇的一纸命令之下。

为什么?

明明他还没有动手。

在他没有亲自杀死他前,他竟然敢死……死得……如此荒谬!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时,始终盯着尸骨的眼眶已怒睁至极限,梅红鬼瞳不住震颤。

无法原谅。

不可饶恕。

罪该万死。

能杀死他的人只有我!

——咔嚓。

一道惊雷劈落在大内里。

有风刮过,吹熄了殿前的油灯。

掌灯的值夜侍女惶惶然抬头,想要去将灯点亮。

下一刻,她便失去意识,软软倒在原地。

那道身影踏入寝殿内,一步一步,没有任何停顿。

前来阻扰他的护卫,连同劈砍过来的兵器一道全部断裂成数块,溅出大量的血。

天花板、竹簾、榻榻米,床褥,还有更多地方。

到处都飘荡着腥甜的鲜血气味。

充满野心的藤原良房想要成为与他同样的存在,瑟瑟发抖的天皇跪在他面前请求饶命。

产屋敷月彦始终面无表情,只是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挥落。

询问动机已无意义,那个神官已经死去,仅剩一部分血液永远流淌在他的体内。

他的血,他的肉。

产屋敷月彦离开大内里时,又涌出了更多的杂草来阻拦他的去路。

他没有动,仅一个念头,便有属下以跪姿出现在身侧。

“无惨大人。”

产屋敷月彦依然往外走,没有为这个属下的谦卑姿态而停步哪怕片刻。

“杀光他们。”

“是。”

鲜血与死亡,注定充斥在今夜的宫殿里。

哪怕从今往后,他将以【恶鬼】之名,长久存活于此世。

【产屋敷月彦】同样于今夜死去,成为绝不可提的禁忌。

往后被称呼的名号,只有【鬼舞辻无惨】。

他再也没有任何顾虑,一心只追求克服阳光的办法。

——或是制造能够克服阳光的鬼,或是研究出能够克服阳光的药。

为此,他会尝试将各种体质的人转换成鬼,也会特意寻找有医术才能的人。

这漫长的六百多年里,火烧似的饥饿感依然如影随形,鬼舞辻无惨已学会无视。

无聊的羽止天司命神社到处都是,鬼舞辻无惨也从不踏入。

对于那些日渐增多的鬼,以及出现讨伐鬼的持刀剑士,鬼舞辻无惨也开始在自己给出的血液里刻入诅咒。

禁止他们群聚,禁止他们对外说出他的存在,禁止他们提及羽神的名讳。

尤其是最后那条,没有任何理由,敢开口便做好当即去死的准备。

在他面前,没人敢提【羽原雅之】这个名字,连相近的读音都要避免。

——残酷、暴虐、喜怒无常,这就是底层鬼对于那位大人的全部印象。

但唯有一点,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

虽然鬼的食物是人类,而他们想要变强,也必须通过不断地摄入食物。

但倘若有被转化的鬼不愿吃人,那位大人也从不勉强,甚至默许他们这么做。

至于缘由,依然不知道。

那位大人永远是随心所欲的,没有人敢去揣测他心底在想什么。

哪怕是被迫长时间待在他身边的珠世,也是如此困惑着。

从表面上看,这个男人过着可以算得上是清修的生活。

除去居住的宅邸规格极高与偏爱华贵精美的着装这两点,让他看起来像穷奢极欲的贵族外,他在其余方面几乎没有任何需求。

日常往往是在学习各种医术方面的知识,或出门寻觅合适的人或药,或仅是闭目静坐。

没有娱乐、没有喜好、也从不进食。

是的,珠世甚至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进食的模样。

当初的她患了重病,又因自身的医术被他看中,便将她转化成鬼。

哪怕她清醒后拒绝吃掉眼前的丈夫与孩子,对方竟然也没有动怒,只是冰冷扫了眼她便离开,甚至默许她继续陪伴他们直至故去。

太奇怪了。

对方的身上充斥着极端矛盾而违和的特质。

珠世不清楚这个男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既肆意暴虐、又忍耐克制。

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直在阻碍他的行动,无形却牢固,宛若楔子深深钉入骨髓。

——这个谜团,直至某夜出门寻觅药材的他们碰到一位实力极其强大的剑士时,才终于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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