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准抬头

通常来说,在武士阶层往上流通的将棋,一般用香榧木或黄杨木制作,打磨的纹理细腻,入手温润,带一点相当高级的哑光质感。

但在泡温泉的时候,再用木材制作的棋子与棋盘就不那么合适了。

正因如此,这家旅馆特意用玉石磨出了一副将棋,重量偏沉,触感光滑冰凉,透出一层在雾水蒸腾下的潮湿水汽。

在鬼舞辻无惨作为人类生活的平安时代,就已经出现了将棋的雏形。

只不过,那时的将棋被称为“平安将棋”,规则也与现代流行的将棋区别很大。

但鬼舞辻无惨完全不排斥这些随着时间流逝而诞生出来的新玩意,甚至会很兴致盎然的去了解它。

包括他穿上女式和服、将发髻梳起时,甚至会很注意自己穿戴及发髻是否为【已婚】。

毕竟,已婚女子与未婚女子的装束与发饰都有差别,搞错了会闹笑话。

无惨竟然从一开始就能意识到这点,还刻意的让自身装束保持在既符合礼数又脱颖而出这点,都羽原雅之相当惊讶。

他甚至思考过无惨在他死去后的几百年里,是不是也穿过许多次女装,才会变现得如此娴熟。

当然,这句话他就算说出口,也不可能会从对方那里得到诚实的回答。

一问肯定会让无惨瞬间恼羞成怒,而后喵喵咧咧骂上一长串,中心大意基本就是“你这个混账神官别自作多情”。

搭配那十足凌厉又漂亮的五官,真是让人心痒痒。

所以啊,某位鬼王现在主动跳进了陷阱里,就不能怪他了。

羽原雅之捏起手里那枚棋子转了转,眼底含笑,抬手在同样用玉石磨出的棋盘上,敲出落子。

——铛!

刀刃相接,松树被劲风刮得摇动不止,又仿佛在再度分开的二人中划出一条竖起的隔阂,将那片空间也一并劈开。

侧向持刀的继国缘一压低身体,靠重心止住向后的冲击,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黑死牟怒意翻涌,手里紧握的,同样是一柄由上好镔铁锻造的打刀。

之前为了教灶门炭吉日之呼吸,他不好使用那柄由自身血肉打造出的“鬼刀”来给对方演示,便就近找工匠锻了两柄普通的,也算勉强能用。

此刻,骤然拔出这柄普通武士刀向继国缘一发难的他,却因此反而变得愈发愤怒。

“你在怜悯我吗!”

瞪着继国缘一的黑死牟眉心紧锁,提高音量,声线却压出森森怒意。

“拿出你的全力来!你的斩击绝不可能只有这点速度,还有那剑招的威力!你在瞧不起我吗,在愚弄嬉笑我吗!你怎么可能快要死了!”

“你以为你做出这样的退让架势,被我的一记剑招劈得后退,我就会相信你的说法吗!”

“眼下的你已经活过25岁了!你是被神明宠爱的人,是超出了这世间常理的人,怎么可能会死!我不认可!”

不可能。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从对方口中说出的这句话!

“是真的。”

继国缘一缓慢咳了两声,握着刀站直身体。

而敏锐察觉到的这一点,更是令黑死牟愤怒到仿佛连周身血液都在沸腾。

继国缘一的身体素质,他从小便再清楚不过。

别说在危险的猎鬼任务里受伤,就算是发烧伤寒之类的小病小痛,都从来没有出现在继国缘一的身上过。

在与他的力道比拼上落了下风,甚至出现咳嗽的症状。

这都是再鲜明不过的征兆。

继国缘一,真的衰落了。

如同落山的太阳,他的斩击已不复当初力道,那双眼睛也不再通透敏锐。

而化鬼的他即使不吃人饮血,身体素质依然得到了大幅增强。

此消彼长之下,他竟然能做到让继国缘一在比拼剑技中后退。

这不可能。

黑死牟死死咬紧牙关,握在掌中的刀被攥得在空中微颤,却始终没有再挥出下一刀。

而继国缘一,也并没有立刻说出接下来的解释。

他先微微偏过眼眸,目光似乎落向院落的某处阴影里——只短暂片刻,那道视线又再度转回,重新看向黑死牟。

“或许兄长认为我在撒谎,但我可以回答您的是,”

“神明实现了我的愿望。”

这句话的内容太过古怪,令黑死牟下意识回出一声“什么?”。

“是真的,神明回应了我的愿望。”

继国缘一又认真复述了一次,目光专注望着自己重新恢复到人类拟态的兄长。

“我向他许愿,我不会再拥有看透万物的天赋,也不再拥有被天生斑纹眷顾的力量。”

“我许愿,我能更靠近我的兄长一些。”

继国缘一天生拥有一双能够看透所有生物的眼睛,而他的身体素质同样高到超出常人。

仅以七岁的孩童身体与初次拿刀的经验,就能一招轻松击败比他看起来高大数倍的武士。

而现在,他在说什么?

他将这一切全部都放弃了?

为了靠近他?

是在羞辱他吗?

在那一瞬间,黑死牟的心情竟然并不感到耻辱,而是茫然无措的。

他早就清楚自己与继国缘一的差距,甚至不必对方出言点破,自己便已将那差距盘算了成千上万遍,反复咀嚼了十几二十年。

可是,继国缘一为什么认为这样做,就可以靠近他?

什么意思?

黑死牟的瞳孔微微睁大,惊到甚至不知道在那片刻间,他究竟该说什么。

因为在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为什么缘一说他会死。

失去了那双通透的眼睛不算关键,可他要是没有天生斑纹与强大的身体素质,此刻蔓延在额角的那片斑纹,岂不是算后天出现的?

——斑纹的诅咒,很快就会要了他的命。

超过25岁,他确实时日无多。

很有可能就在今晚,就在下一刻。

黑死牟再开口时,咬字措辞带着连他也抑制不住的颤音。

“你……这样做,也不可能接近我……”

“不,我已经很满足了。”

继国缘一露出极为知足的微笑。

“我重新回到这里,重新打理干净母亲的墓碑,又拜过她曾经祭拜的神明。”

“您的妻子与孩子愿意接纳我,实在感激不尽。”

“他们也十分惦念兄长,虽然出声埋怨过,但我也曾见过他们对着我的面容恍神的模样。”

“我和他们说您平安无事时,他们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刚开始时,那些正要发动叛乱的家臣甚至将我错认成了兄长,反而让骚动迅速平息下来了。”

“之后,我辅佐了继国家的现任家主,履行我曾经任性抛下的职责,也亲眼见到整个继国家越来越好。”

慢慢呼出口气,站在松树旁的继国缘一朝黑死牟弯起唇角,弧度与幼时别无二致。

“而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您不仅前来寻我,还在为我的死亡感到动摇与悲伤。”

“真是太好了。在死前,还能得知兄长对我的关心。”

……我没有在关心你。

不要自作多情了。

黑死牟咬紧后槽牙,想要冷酷的回出这句话。

但那排上下牙齿好像被胶水黏住,紧紧的粘在一起,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也分不开。

那只握紧刀的手臂,也没有再主动挥出下一刀。

这份僵持的气氛,竟然持续到继国缘一先再度摆出架势,将刀平举在身前。

“兄长,来战斗吧。”

“就在这里,就让失去了一切天赋、成为普通人的我,与兄长真正来上一场剑技的比拼。”

“日之呼吸或是月之呼吸,都不重要。”

“只使用最初也是最纯粹的剑技,在今夜分出胜负吧。”

“到那时……”

获胜的是继国缘一或继国严胜,还是“继国缘一”或“继国严胜”,都不重要。

在这场纯粹的、堂堂正正的武士战斗中,他们终将理解了彼此。

——铛。

温泉池的边缘,羽原雅之又慢吞吞落出最后一子。

“将死了啊。”

含着笑音的话语不紧不慢,而鬼舞辻无惨紧紧盯着那盘棋局,绞尽脑汁想要找到突破口。

他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黑死牟那里,共享视角却只能看见他们始终在战斗,打出了兄弟阋墙般不死不休的残酷与血腥,半句交谈也没有。

这点当然是好事,黑死牟变成鬼后,竟然能压制快要死掉的继国缘一,再好不过。

既然如此……他鬼舞辻无惨在这里输掉一局棋,也没什么关系。

反正最终的目标是拖出眼前这家伙,是赢是输,区别不大。

鬼舞辻无惨在心底权衡许久,选择认输。

“你要惩罚我什么?”

但脸色还是臭得很,一看就不高兴自己竟然下棋输给了羽原雅之。

与之相对的,则是羽原雅之十足透出的愉快心情。

“嗯,让我想想。”

他的手搭在池边,指尖慢条斯理敲了敲,似乎在思索。

【云无情】依旧在持续发动,截断黑死牟与无惨之间的实时视角共享。

片刻后,羽原雅之的目光微微一扫,落去波纹荡漾的水面之下,作为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我记得,你的身体只要不是被太阳照到,就算是窒息,也不会真正死去。最多不过是反复体验濒死的经历,身体又会迅速恢复。”

在牛车上已经体验过一次了,还因为太过刺激而断片般昏迷在他怀里,失去意识了好一会。

“…………”

鬼舞辻无惨心底忽然冒出极为不详的预感。

接下来听到的惩罚内容,果然比之前在牛车上的,还要糟糕一万倍。

“那就在这里,一直吞下去不准抬头,直到我满意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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