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夏日飞雪,筹备过冬

冰晶砸在破旧的窗纸上,发出类似砂纸打磨的沙沙声。

林砚没有理会沈景安那句意味深长的试探。

他猛地拉上摇摇欲坠的窗户,转身走向屋中央的火盆。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但屋内的温度依然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流失。

呼出的气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白霜。

在末世摸爬滚打了十年的直觉疯狂拉响警报。

这不是普通的降温。

如果仅靠这间四处漏风的破土房和一盆炭火,不出三天,屋里的两个人都会变成硬邦邦的冰雕。

林砚走到墙角,背对着沈景安。

他意识一动,指尖凭空多了一截黑色的炭笔和一截带有刻度的软皮尺。

沈景安靠在被窝里,微微眯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看着林砚手里的东西,视线在皮尺上那一排排奇怪的刻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极其自然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跳动的炭火,仿佛真的成了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子。

林砚拿着皮尺,开始绕着土炕和墙壁丈量。

他动作极快,步法精准。皮尺贴着墙根拉开,炭笔在斑驳的土墙上做下记号。

他敲击着土炕的砖块,听着里面传出的沉闷回音。

原本的炕道设计得极为粗糙,热气只在灶头附近打转,炕尾冷得像冰块。

林砚走到地中央,蹲下身,用炭笔在积满灰尘的泥地上快速勾勒。

线条纵横交错,很快,一个带有回风系统和保温夹层的火炕图纸便出现在地上。

这是末世极寒基地里最基础的保暖设施,通过延长烟道和增加隔热层,能将一捧柴火的热量利用到极致。

“阿砚画的,可是地龙和火墙的改建图?”

沈景安不知何时撑着身子坐直了。

他微微倾身,目光越过炕沿,落在地上的图纸上。

即使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他那双眼睛依旧敏锐得可怕。

他指着图纸上一个回旋的节点:“大锦朝的宫廷里也有地龙,但耗费极大,需要整日烧红萝炭。阿砚这图,将烟道在炕下绕了三个弯,最后通向墙壁内部的空心夹层。如此一来,热气不会立刻散掉,反而能烘暖整面墙。”

林砚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眼神冷淡:“你看得懂?”

“略知一二。”沈景安低声咳了咳,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只是这改建需要大量的黄泥、青砖和石灰。外头这场邪雪下得蹊跷,土地已经冻得比生铁还硬。阿砚从哪里弄来这些材料?”

林砚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记住我们的契约,不管我弄来什么,或者这屋子发生什么变化,你负责让外面的人闭嘴。”

沈景安迎着林砚冰冷的视线,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透着笃定:“自然,有我在,这扇门内便是你的天下。”

次日,天光刚破晓。

屋外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大腿。

灰白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林家村的上方,连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

林砚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推开被冰封住半边的房门。

寒风夹杂着冰渣子瞬间灌满脖颈,割得人皮肤生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

沈景安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还在沉睡。

林砚关上门,深踩着积雪,避开前院可能暴露在村路上的视线,径直走向后院那片彻底坍塌的废墟。

这里曾经是一处马厩,三面环墙,顶上的茅草全塌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死角。

林砚确认四周无人后,整个人蹲在废墟的阴影里,闭上了眼睛。

意识瞬间沉入灵魂深处的随身空间。

空间中央的灵泉依旧翻滚着充沛的生机。

林砚将意念探向空间边缘的那片黑土地。

在这片恒温的黑土深处,储存着他在末世搜集的各种变异植物种子。

在这种连泥土都冻裂的极寒天气下,寻常的农作物种下去连一天都活不了。

他需要一种能抗寒、生长周期极短,且能提供大量碳水化合物的东西。

林砚的意念锁定了一个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堆暗红色的块茎。

变异抗寒红薯。

这是末世农业实验室的产物,外皮粗糙坚硬,内里富含极高的热量。

只要有一点水分和泥土,它就能像野草一样疯狂扎根。

林砚睁开眼,掌心里多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块茎。

他拔出军刺,用力在身前的冻土上凿出一个坑。

这具身体的体能实在太差,仅仅凿出一个半尺深的坑,他就已经喘不上气,虎口被震得发麻。

将红薯块茎扔进坑里,林砚并没有掩埋。他伸出双手,悬空罩在坑洞上方。

丹田深处,那股微弱的木系异能开始运转。

一抹极淡的翠绿色光芒在林砚的掌心汇聚。

这光芒在灰暗冰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随着异能的注入,坑里的红薯块茎突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坚硬的外皮裂开一条缝隙。

一根暗红色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了出来。

嫩芽接触到外界极寒的空气,并没有枯萎,反而表面生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

林砚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汗水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霜。

催生变异植物需要消耗极大的精神力和体能,这具亏空的身体正在向他发出剧烈的抗议。

鼻腔里涌起一股腥甜,一丝鲜血顺着林砚的鼻孔流下,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他没有停手,掌心的绿光猛然大盛。

暗红色的嫩芽瞬间暴涨,化作手指粗细的藤蔓,像是有生命的蛇类一般,顺着坑沿攀爬而出。

它们在雪地里疯狂蔓延,扎根、分化、长出厚实的暗红色叶片。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这片两平米的废墟角落已经被红薯藤完全覆盖。

地下的块茎正在异能的催化下疯狂膨胀。

林砚猛地收回手,身体脱力地向后栽倒,背部重重撞在土墙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随手抹掉鼻尖的血迹,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片在冰雪中迎风招展的暗红藤蔓。

成了。

他拔出军刺,挑开一处积雪,用力挖出地下的一团根系。

足足四五颗如同壮汉拳头大小的红薯破土而出,表皮呈现出一种紫黑色,带着惊人的重量。

林砚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泥土和冰渣,直接生咬了一口。

口感极其清脆,汁水丰盈,带着一股浓郁的甜味,高热量的淀粉顺着喉咙咽下,迅速转化为身体所需的能量。

林砚快速用雪将剩下的红薯藤掩盖起来,只留下最核心的根系在地下休眠。

只要他不斩断联系,这些藤蔓随时可以再次爆发。

就在他处理好一切痕迹,准备起身回屋时。

一阵极其拖沓、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废院外传来。

“嘎吱……嘎吱……”

那是破旧的鞋底在积雪上艰难摩擦的声音。

脚步声极不规律,走走停停,伴随着粗重的喘息,直奔这座废弃的老宅而来。

林砚眼神瞬间转冷。

他像一头嗅到危险的孤狼,身形一晃,整个人贴在了塌陷的土墙背后。

右手的军刺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刀刃在昏暗的雪光中泛着幽蓝的杀意。

不管是来探底的衙役,还是村里那些饿疯了的流氓,只要踏进这个院子发现他身后的秘密,就只有死路一条。

破败的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风雪卷着一道佝偻的身影跌了进来。

来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她身上裹着两件硬邦邦的破单衣,衣不蔽体。

脚上的草鞋早已经磨破,露出紫黑色的脚趾。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那双手。

手背和手指上长满了溃烂的冻疮,皮肉翻卷,隐隐可见森白的骨头。

老妪跌进院子后,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趴在雪地里,剧烈地喘息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四下张望,带着一种极度焦急和绝望的神色。

林砚没有动。

在末世,外表越是孱弱的人,往往隐藏着最致命的杀招。

他握紧军刺,肌肉紧绷,只要这老妪有任何异常举动,他会毫不犹豫地切断她的喉管。

老妪的视线突然定格在里屋那扇透着微弱火光的窗纸上。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拉扯般的“啊啊”声。

她像发了疯一样,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爬行,向着里屋的方向挪动。

林砚从阴影中踏出,像个幽灵般绕到了老妪的侧后方。

他没有出声,脚步落在雪地上轻若无物。军刺的尖端缓缓抬起,对准了老妪毫无防备的后颈。

就在距离老妪只有一步之遥时,屋子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住手。”

沈景安的声音传了出来。他倚靠在门框上,身上披着那床厚棉被,脸色苍白如纸。虽然站得摇摇欲坠,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冷峻。

老妪听到这个声音,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景安。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老妪那双干涸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大股大股的眼泪。泪水顺着满是冻疮的脸颊滑落,瞬间结成了冰珠。

“啊……啊啊!”

老妪拼尽全力扑倒在沈景安脚下的雪地里。

她把那双烂透了的手藏进怀里,用额头狠狠地磕在冰冷的泥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林砚的军刺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视线在沈景安和老妪之间来回扫视。

“阿砚。”沈景安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妪,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一种看到残存同类的共鸣。

他抬眼看向林砚,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味,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请求:“把刀收起来,她没有威胁。”

林砚不为所动,军刺依然稳稳地指着老妪:“我不留来历不明的活口,多一张嘴,多一份暴露的风险。你昨天才说过,这门内只有你我。”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个人,打破了林砚对这座房子的绝对控制权。这种失控感让他的杀意几乎抑制不住。

沈景安没有退让。他看着林砚那双没有感情的黑眸,极其缓慢却坚定地说:“她叫沈大娘,是我沈家的死契老仆,是个天生的哑巴。”

沈景安深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我从南边一路流放逃亡至此,若没有她几次三番引开追兵,若没有她把发霉的草根嚼碎了喂给我,我早死在半路上了。她昨夜被林家村的野狗咬伤引开了那两个杀手,我以为她已经死了。”

老妪听到沈景安的话,跪在地上拼命摇头,伸出残破的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沈景安,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林砚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这些苦情戏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呢?”林砚声音如冰,“这只能证明她对你忠心。但对我来说,她是个变数。”

沈景安立刻抛出了底牌:“阿砚,你需要她。你这凭空变物的本事,虽然我能帮你打掩护,但如果有外人闯入,单凭你我两个人,很多事情无法圆谎。但如果有一个老妪在,你所有的物资来源,都可以推到她外出讨饭、变卖物件上。”

沈景安直视着林砚的眼睛,毫不避讳两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她是个哑巴,没有舌头,绝不会泄露你半个字。她能洗衣做饭,能干所有的粗活。”

“阿砚,留下她。如果她有任何异动,或者碍了你的眼。”沈景安语气转冷,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狠戾,“不用你动手,我亲自拧断她的脖子。”

寒风在院子里呼啸。

林砚死死盯着沈景安,他在评估这个提议的价值。

他需要改造屋子,需要大规模种植红薯,甚至需要出去打探消息。

如果有个老妈子在屋里生火做饭、打理杂事,确实能省去他很多伪装的麻烦。而且,一个哑巴老妪,对外人来说,确实是最好的挡箭牌。

权衡利弊之后,林砚手腕一翻,漆黑的军刺瞬间消失在袖口。

压迫在院子里的恐怖杀意陡然散去。

“规矩照旧。”林砚冷冷地丢下四个字,“她只能在院子和外屋活动,不准进里屋半步。”

沈景安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多谢阿砚。”

林砚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老妪面前。

老妪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林砚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口袋,随手扔在老妪面前的雪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布袋的口子散开,里面露出小半袋还带着些许壳的糙米。

在这大雪封山的绝境里,这半袋米足以引发一场屠村的血案。

老妪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糙米,又抬头看了看林砚那张冷峻清秀的脸。

她在逃亡的路上见惯了为了一口吃食易子而食的惨状,却没见过有人会把粮食随意扔给一个快冻死的废人。

老妪没有去抓那袋米。她极其郑重地对着林砚磕了一个头。

随后,她麻利地爬起来。

她甚至顾不上双手那些深可见骨的冻疮,一把抱紧那个米袋,拍去膝盖上的雪。

她转过头,先是看了一眼沈景安,见沈景安微微点头。

她这才面向林砚,用红肿溃烂的手指快速比划了几个动作,指了指米袋,又指了指外屋那个早已经坍塌了一半的破旧土灶。

那是她表明价值的方式:交给我,我去生火做饭。

林砚看着沈大娘拖着蹒跚的步子走向灶台,眼底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

他转身越过沈景安,走进里屋。

“去把门关上。”林砚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吃完这顿饭,开始拆墙铺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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