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战场

“来看看这个。”

赵忞乖乖凑过来,趴在赵昇背上看着桌上的地图。

“阿兄,真的要现在打吗?”

“这些年国库逐渐充盈,前些日乘春又刚打了胜仗,军心振奋,我想着看看能不能顺便把银沙夺回来。”赵昇摩挲着赵忞的手,轻声说道,“也算是了却他的遗憾。”

赵忞沉默着点了点头,叹着气将头靠在他背上,一闭上眼就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再也无法忍耐,趴在兄长的后背上闷声说道:“阿兄,我想去。”

“你去做什么。”赵昇瞬间冷了脸,转过身盯着赵忞。

赵忞吞了吞口水,强装镇定地说:“我不去,阿兄是否要亲征?”

赵昇默了默,见他低着头,睫毛轻颤,眼里含了一圈泪,心蓦地软了下去。他伸出手,赵忞乖乖地将脑袋靠在他的手心。

“不行。”赵昇咬咬牙,狠下心说道。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赵昇皱起眉,“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你有什么闪失,我该怎么办?”

赵忞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阿兄,我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在后方,又不去前线,不会有事的。还是说阿兄不信我可以?”

“我不是不信你。”赵昇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眉心,“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舍不得,只是不敢想象如果你出了事,我要怎么办。

赵忞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他走过去,轻轻握住赵昇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阿兄,”他的声音软下来,“你想想,如果你亲征,我在京城,我每天会怎么过?我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赵昇沉默了。自从把赵忞接到身边,弟弟就有些过分黏着自己。当初他不过是去城郊巡营,三天没回来,赵忞就瘦了一圈。如果真的去了两个多月,赵忞怕是要连命都要折腾掉半条。

思来想去,他捏了捏赵忞的脸颊,缓和了语气:“只许坐镇后方,绝不涉险,能做到吗?”

赵忞大大松了口气,赶紧点头。

话一出口,赵昇就开始后悔。可是看到弟弟明显高兴起来的脸庞,他又生不起来气,只好叹息着捧起赵忞的脸,千叮咛万嘱咐,遇事不要逞强,一定要平安归来。

赵忞嗯嗯啊啊地应了,缩回被窝里,用手指戳了戳赵昇的腰:“快睡吧阿兄。”

赵昇毫无办法,只好握住他作乱的手,沉声说:“睡觉。”

四月初八,大军出征。

赵忞穿上甲胄,在赵昇面前转了一圈,笑着说道:“阿兄,一会儿别送了。”

“还有一事。”赵昇拉住他,“镇西侯与契丹有血海深仇,他夫君的尸首到现在都下落不明,若是到时北梁与契丹勾结,以此作为要挟,他的情绪可能会失控,你一定要注意。遇到拿不准的就问惊秋,别逞强。”

赵忞一愣,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是很适应穿甲胄,太沉了,压得他肩膀酸疼。

风吹开了额前的发丝,他骑在马上,赵昇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赵忞不敢回头看,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哭鼻子,那也太丢人了。他咬了咬下唇,走出去好远才敢偷偷回头望了望京城的方向。

城楼上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一个黑色小点,赵忞却好像依稀能看出阿兄在朝自己挥手。他抿了抿嘴,把眼泪憋了回去,挺直腰板,回过头目视前方。

行军路上,赵忞每晚都要给赵昇写信,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今天走了多少里路,沿途的风景如何,自己没看见水坑摔了一跤……偶尔也会写一些正经的,比如某地的粮草储备情况,契丹那边的动向如何等等。

赵昇接到信,指腹轻抚落款的忞字。他知道赵忞向来报喜不报忧,信里说“一切安好”的时候,说不定正在生着病;说“摔了一跤”的时候,说不定正在哭鼻子。

可是山高路远,他只能坐在这里,写下念一切安好这几个贫瘠的文字。

“想你。”

赵忞喜滋滋地翻来覆去将这两个字看了几百遍,将信放在胸口的夹层中,翘着嘴角睡着了。

等到抵达银沙,镇西侯已经率主力在北线推进了数日,牵制了北梁的主力部队。赵忞所率的中路大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银沙外围的几个据点。

赵忞下令暂且安营扎寨,休整一日后再做行动。

“殿下!”

“何事?”赵忞眯着眼睛,被突然叫醒,头有些痛。

亲卫的嘴唇哆嗦着,吞吞吐吐地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忞脸色一变,赶紧换上衣服出了营帐。天刚擦亮,刚出门他就看见镇西侯死死地盯着银沙城的城墙,嘴唇抿起,手中握着长刀。

赵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城墙上挂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被吊着的,双手被绳索绑住,高高吊在城楼的外侧,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在风里轻轻晃动。

那个人身着前朝的服饰,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血污和尘土。头低垂着,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可看镇西侯的反应,赵忞已经猜出了八分。

“关将军,现在是攻城的好时机。”赵忞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关尹风猛然回过头,赵忞呼吸一滞。他眼里里没有泪,红得像要滴血,瞳孔紧缩,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里面翻涌着的恨意太浓烈,浓烈到赵忞几乎不敢直视他。

他没有避开目光,盯着关尹风平直地说:“攻城必放箭,我知道你开不了这个口,所以我来下令。”

关尹风张了张嘴,闭上眼点了点头。

赵忞装作没看见他眼角的泪痕,转过头,声音清晰有力:“传我将令,全军列阵,准备攻城。”

将领们领命而去。马蹄声、盔甲的碰撞声、号令声此起彼伏,大军开始缓缓展开阵型。

赵忞上了马,眯着眼盯着城墙上吊着那人的绳索。绳索很粗,系在城楼上,距离地面大约有七八丈高。

普通弓箭射不到那么远,就算射到了,力道也不足以射断绳索,得用刚研制出没多久的新式重型弩箭。

可这重型弩箭的准头和威力还没测明白,赵忞咬了咬牙,心里明白这有多冒险。那么远的距离,那么细的目标,稍有不慎,弩箭射中的就不是绳子,而是——

他不敢想下去。

“把神臂弩推上来。”赵忞说。

副将愣住了:“殿下,神臂弩射绳子……”

“我知道。”赵忞平静地说,“让军中最好的弩手来,三架弩分三个方向同时瞄准。一箭不中还有两箭。射偏了我来负责。”

副将张了张嘴,偷瞄了一眼关尹风,又看了一眼赵忞,抱拳领命而去了。

关尹风骑马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赵忞低下头,发现他的手在抖。

三架神臂弩被推到了阵前。弩手们屏息凝神,瞄准城墙上那根在风里微微晃动的绳索。

风不大,绳索晃动的幅度虽然轻微,但对于这样的距离来说,任何一点偏差都足以让箭矢偏离目标。

赵忞站在弩手身后,手心里全是汗,面上依旧四平八稳。

“放箭。”

令旗挥下,三支重型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奔城墙上方。

赵忞攥紧双拳,呼吸停了一瞬。

第一支箭偏了。箭矢擦着绳索飞过,钉进了城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第二支箭也偏了。绳索剧烈地晃了一下,但没有断。

身边窜起一阵尘土,赵忞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他厉声喝道:“关将军!镇西侯!停下!”

副将们迅速冲上去拉住关尹风。他拼命挣扎,眼眶里的血丝像是要炸开。

第三支箭精准地射中了绳索。粗壮的绳索在弩箭的巨力下应声而断,被吊着的身影从半空中飘落而下。赵忞听到了关尹风身体里发出的短促而凄厉的嘶喊。

赵忞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坠落的身影。

坠落的速度很快,七八丈的高度,落下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身影中途撞在城墙上,弹了一下,然后继续下坠,最后重重地摔在了城墙根下的乱石堆里。

尘土扬起,遮住了视线。

赵忞不忍地闭了闭眼。

关尹风跪倒在地,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口中发出含糊地呜咽。他终于不用再被吊在城墙上,风吹日晒,不得安息。

赵忞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关将军,等打完仗,我们去把他接回来。好好安葬。”

关尹风低下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一看就是长期养尊处优,白皙得不像上过战场的手,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沉默许久,他慢慢松开了拳头。

赵忞感觉到他的手指在颤抖。他安抚地又使劲按了按,然后转过身,面朝银沙城。

“攻城。”

赵忞深吸一口气,没有站在后方。他抽出腰间的佩剑,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冲了上去。

“殿下!”副将的声音在身后炸开,“殿下您不能——”

赵忞没回头,一夹马肚子,冲得更快了。

陆毓正率右翼骑兵准备迂回包抄,远远地看到赵忞的身影冲向了城墙方向,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咬紧牙关,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收回视线继续指挥。

赵忞已经带着亲军赶到城墙下。关尹风大吼让他停下无果,只好率领中军紧随其后。

攻城梯已经架好,赵忞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握着剑,头也不回地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往上爬。

主帅亲自上阵,又有丰厚的奖赏做保证,身边的士兵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疯了般向上爬去。

“都疯了……快放滚石!”

赵忞偏头躲过一支箭,肩膀被一块碎石砸中,疼得他闷哼一声,手差点松了劲。好在他马上稳住身形,一手攀住垛口,用力一撑,翻身上了城墙。

他深吸一口气,挥剑迎面而来的敌人。血溅了他一脸,温热黏腻,带着一股血腥味。他来不及擦,侧身躲过另一人的刀锋,反手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与赵昇比起来,他的剑法虽不算好,但只要不被围攻,自保是没有问题的。

突然,他看到一道亮光嗖地一下闪了过去。他本能地去挡,定睛一看却发现这箭竟然少了一簇尾羽,正拐着弯向他的面门飞来。

混乱中,他被人撞了一下,箭没有射中他的脑袋,而是从肩膀擦了过去。赵忞倒吸一口凉气,忍着疼一抬头,发现是关尹风也上来了。

远处,陆毓终于率右翼骑兵突破了北梁的侧翼防线,从东侧杀入城中。他浑身是血,抬头看到城墙上那个瘦削的身影,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紧接着怒火就窜了上来。碍于赵忞的面子他不能直接骂出声,只好将怒气都发泄在敌人身上。

几个时辰后,关尹风斩敌将首级于城门下。北梁守军没了士气,很快便溃不成军,逃跑的残部被关尹风派出的骑兵追击了三十余里,没留活口。

赵忞坐在城中县衙内,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随行医师蹲在旁边有条不紊地给他包扎。他疼得脸色发白,嘴角却挂着一丝笑,让副将传令下去,千万不要惊扰城中未撤出的百姓。

“殿下,镇西侯的……家眷已被接回,棺椁暂时停放在府前,侯爷的意思是带他回江南安葬。”

赵忞轻轻点了点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一抬头,关尹风大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关尹风眼圈通红,像是哭过。他深深地看了赵忞一眼,然后双膝跪地,冲他行了个大礼。额头磕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赵忞吓了一跳,伸手去扶:“关将军,你做什么?”

“殿下。”关尹风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若不是你果断……”

赵忞的手顿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拍了拍关尹风的肩膀。

陆毓一直等到关尹风离开才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赵忞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将士们。

赵忞难得心虚,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浑身血渍没清理,脸上还有一道刀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受伤了?”赵忞问。

“没有。”陆毓声音平平,“别人的血。”

“哦。”

两人就这么静坐了一会,陆毓忽然开口:“你阿兄知道你这么不要命吗?”

赵忞心虚地移开目光:“你不说他就不知道。”

“那我现在就告诉他。”

“你敢。”赵忞鼓起脸瞪他。

陆垣转过头,从上到下扫视着赵忞那张苍白的脸、满身的血、还有肩上包扎整齐的伤口。

“赵忞,”他说,“你下次再敢这样,不用你阿兄动手,我先揍你。”

赵忞愣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撒娇地说:“好,惊秋兄,我下次一定注意嘛。”

陆毓懒得与他计较,翻了个白眼,打定主意让赵昇好好治一治他这个倔得像驴的弟弟。

下一章完结。

本来想写的一些情节可能暂时不能写出来了……日后有缘再说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