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死亡 虔诚的修女

得到消息的多诺万, 手不由颤了一下。

他对多纳尔并无什么真切的兄弟情谊,只是和阿斯里安相处了那么久,也染上了一丝阿斯里安对生命的珍视。

即使他和多纳尔算得上竞争关系, 即使他在之前还纠结是否要抢先一步对多纳尔下手,他也依旧为这个对他并没有什么恶意的人的死亡而感到叹息。

他心里想, 他的叹息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鳄鱼眼泪吗?是否也充满了虚伪?如果多纳尔没有死,那么关于那天他和佩内姑姑讨论的事情,他最终又会下何决定?

他不知道。

他有时候想,一个人就应该当一个完完全全的好人, 亦或者是完完全全铁石心肠的人。像他这样, 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冷酷地处理掉会危害自己的人,也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做一个不为私利伤害他人的人,或许他是个正常的人, 或许是个普通人, 但内心却也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让他无法完完全全做一个纯粹的人,纯粹的善与纯粹的恶,他都无法做到。

多诺万沉默良久, 发消息问佩内:【是我们这边动手的吗?】

佩内:【什么事?】

多诺万:【多纳尔的死。】

他不想怀疑自己的姑姑违背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但如果她真的做了,他又能体谅她的动机。他作为最后的得利者, 无法在获取利益后反过来指责,即使这个决定是在他犹豫不决时别人帮他做出的。

他静静地盯着光脑的界面, 等待着一个他不能去证实真假的答案。

佩内:【没有。】

多诺万:【好。】

以他对Y07基因病毒的认知, 其实多纳尔的状况还远没有到病毒突发,一次性致死的程度。即使Y07基因病毒过于诡谲,但其发病还没有完完全全变得毫无征兆。

但是佩内这样说, 他选择相信她。

但他同时也陷入深深的疑惑,究竟是谁动手的?趁着皇帝胡因赛德病重,趁着伊瑟里昂宫对皇储的保护有了漏洞?

是别的国家的渗透,想要除掉帝国唯一看起来健康的继承人?

还是……有某种他所不清楚的状况正在首都温瑞尔上演?

在得到多纳尔死讯前,他在德里实验室拿到的那只试管里的液体成分已经检测出了成果。

如他所猜测的那样,里边的物质属于禾诺利亚。

如此,实验室的背后绝对和胡因赛德脱不开关系。

他能猜得出为什么在边缘星会设立这样的生物实验室,这里到处是拾荒者,少一个两个,少七个八个,少几十上百个,都不会被重视,甚至不会被多少人发现。

这些拾荒者,作为“人”活着的时候,一文不值。但作为实验耗材,却价值不菲。

多诺万忍不住猜想,当他在边缘星上发现了这家实验室,甚至出动军队包围管控时,胡因赛德是否也对他产生了更深的怀疑?

胡因赛德对他没有多少信任,正如他对胡因赛德没有丝毫信任。

当年他谎称忘记了在帝国第三生物研究所的记忆,但是,这些话没有任何证据,胡因赛德选择相信他的话,并非是因为信任,而只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暂时选择。

那么现在呢?

胡因赛德生病,多纳尔死亡,这些接二连三在实验室的事情发生后有的消息,是否验证了某种异动?

多诺万的内心并不平静,但是越到这种时候,他越不能轻举妄动。

“杰瑞德。”他把杰瑞德喊了过来,“你……从现在起,随时关注伊瑟里昂宫的消息。如果皇室有了给我或者对外界的通知,立刻告诉我。”

“什么消息?”杰瑞德暂未得知多纳尔的死亡,听到这样的吩咐简直一头雾水。

也是多诺万自己脑子混乱起来,没有说清楚,“多纳尔死了,真死假死还不能完全确定。”

“什么?!”杰瑞德难掩下意识地惊讶,但他下一秒就收声,“是,我知道了。”

他的心怦怦直跳,说不清是在激动还是对未知的恐慌。

现在是首都温瑞尔的晚上20:37。

时间转眼即过,很快就到了首都时间10:00:00。

多诺万和帝国民众同时接到了伊瑟里昂宫发出的皇室讣告:

皇储多纳尔殿下突发重病,已于昨晚离世。

除此之外,多诺万多接到一份要求立即返回温瑞尔的通知。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在兄长离世后,他作为亲属理应参与葬礼的筹备和出席后续的葬礼。

但是葬礼很急,就定在三天后。

三天的时间准备葬礼,抢死还抢埋。

正常来说,皇室重要成员的葬礼筹备期都至少在半个月以上,而这期间,遗体就存放在普林阿诺大教堂里。

多诺万莫名有种预感,或许,胡因赛德的身体状况真的快不行了。

他几乎从未在胡因赛德身上感受到对他的父爱,但他清楚,多纳尔在胡因赛德心中的地位不同,是胡因赛德心中真真正正的孩子,也是胡因赛德最爱的人为他生下的,几乎没有多少人工干预的孩子。

多诺万匆匆赶回首都温瑞尔,在普林阿诺大教堂看到了那位和胡因赛德青梅竹马长大的、也是多纳尔并未对外公开的生母,纳希利亚修女。

宏伟奢华且高耸的教堂内,光线穿透拼花的彩色玻璃,投射在神像下的那个身影上。

纳希利亚修女闭着双眼,虔诚地跪倒在神像的脚下,默默为自己早逝的儿子祈祷,十几个小时不停地念诵圣经。

多诺万静静站在她身后,目光向前望去,神像下的棺木中存放着多纳尔的身体,丝丝凉气从棺材缝隙中冒出。所有人走近那个雕刻了华丽纹路的黑色棺材,都感受到了阵阵清凉。如果忽视掉里面存放的是一个死人留下的身体,那么这附近确实也算得上是个避暑圣地。

“亲王殿下,您请节哀。”侍立在旁的神官轻声说道。

他同样对帝国皇储没有半分感情,但是神官的职位促使他的脸上露出了悲悯略带爱上的表情。

多诺万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看着前边,甚至没有上前到放有多纳尔身体的棺材边看多纳尔最后一眼。

但是跪在前边的纳希利亚却听到了神官的话,睁开了眼睛,转过头来。在看到身后站着的人是多诺万后,她嗓子沙哑地开口了:“亲王殿下……”

边说,她边艰难地用手撑着地,僵硬地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小心!”神官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马上要跌倒的纳希利亚,并好心地慢慢扶着纳希利亚往多诺万的方向走了几步。

长时间同一个姿势的跪地祈祷,让纳希利亚僵直发麻,一动浑身就又酸又痛,腿完全使不上力气,几乎全靠着神官的搀扶才勉强没有倒下。

“亲王殿下……”纳希利亚看向多诺万。

可能是因为这里仅有她和多诺万与多纳尔有着血缘关系,这才让她想要对陌生的多诺万说些话。

“坐在旁边说吧。”多诺万示意神官将纳希利亚扶到旁边的长排座椅上。

他对胡因赛德厌恶至极,但对这个自己将自己困在教堂和神像前的憔悴女人生不出恶感。

纳希利亚艰难地坐下,腿放在地上,依旧呈现着不自然的姿势,看着古怪又别扭。

她看向神官,说:“神官,请您让我和亲王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神官点点头,以为她是想安慰多诺万,他想了想也好,就退到了教堂门口,只远远地看着他们。

“你想说什么?”多诺万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纳希利亚,双手抱臂。

纳希利亚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没有那么沉重和哀伤,但她笑不出来,表情反而有种抽搐僵硬的扭曲,最后她还是放弃了,直接说:“多纳尔其实不是自己病逝的。”

多诺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对于她所说的,他早有预料,现在不过是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了应该算较为确切的真相。

纳希利亚低头苦笑:“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在你回到的皇室的时候。”

她抬头,与多诺万对视上:“当然,这和你无关。”

多诺万无语,这当然和他无关。

但纳希利亚紧接着又说:“是胡因赛德做的。”

“什么?”多诺万一怔。

纳希利亚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许多:“如果你相信我,那么我会告诉你,多纳尔的死是他的父亲亲自下的命令。”

多诺万久久不能言语,定定看着纳希利亚,判断着她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为什么?”多诺万冷静地问。

纳希利亚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说起:“多年前,我和禾诺利亚也曾是好朋友。我,胡因赛德,禾诺利亚,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很好……”

那时,年轻的胡因赛德刚刚继承皇位不久,正野心勃勃想要大干一场,却得知自己的基因中潜伏着至今无法攻克基因病毒。

这种基因病毒就像是对皇室的诅咒,数百年来阴影随行,皇室中的每个成员都无法摆脱它的死亡恐吓。

而现在,得知真相的胡因赛德,也陷入到了心理泥潭中。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皇室成员的早逝只是因为身体不好,而他从小就积极锻炼,完全看不出一丝毛病。

但是基因病毒就是那么不讲道理,早在他们有了自己的意识前,病毒就在基因里写下了他们最终早逝的宿命。他们也无法得知,什么时候就是他们生命最后的终点。

这对野心勃勃的政治家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他有那么多理想想要达成,他有那么多宏愿想要完成,他还想要成为帝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但这一切都可能因为基因病毒的存在而戛然而止。

胡因赛德消沉了一段时间,纳希利亚和禾诺利亚作为他最好的爱人和朋友也由此得知了这件事。

但胡因赛德没有认命,反而开始积极组建生物实验室,为狂热的研究人员提供大量支持。

他想要改命,他想要找到打破宿命活下去的办法。

终于,有一天,实验室的研究人员找到抗性基因。

那些他们寻找很久的稀有珍贵基因,就来自她和他共同的朋友,禾诺利亚。

只是,实验室给出的方案却并不如人意。

胡因赛德灵魂的延续,建立在另一个生命灵魂的消亡上。

从血缘关系上来讲,那个希望会是胡因赛德与禾诺利亚共同的孩子。

胡因赛德在想了几天后,最终还是打算先瞒着禾诺利亚。而纳希利亚也知道这件事,却也选择了隐瞒。

她清楚她的自私,无论生命是如何诞生的,当灵魂存在后,就不仅仅只是冰冷的实验品,而是有了自己的情感,有了真正的生命。而他和她,都在推动着这个新生命被掠夺存活下去的机会。

但她不可以去阻止,不仅仅因为胡因赛德是她的爱人,更是因为那时她和胡因赛德的孩子多纳尔已经出生,她想要孩子的父亲活下去,也想要她的孩子从另一个孩子的诞生中寻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几年后,一个基因实验的产物诞生,成了胡因赛德灵魂复生延续政治理想的希望。

而纳希利亚也进入教堂成为了最虔诚的修女,祈求为自己和爱人赎罪。

但一年后,禾诺利亚仍旧知道了这件事,知道了那个有着他和胡因赛德血脉的孩子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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