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廉价的愧疚

蒋怡看着少年眼底的坚定,沉默了。

她突然有些羡慕允桑。

羡慕他可以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羡慕他可以为了所爱之人不顾一切,羡慕他活得纯粹又坦荡。

而她,从出生起就被家族安排好人生,订婚是为了家族利益,帮助林牧是为了摆脱父亲的控制,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车厢里陷入死寂,只有车子行驶的颠簸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车子终于驶进码头,停在一艘破旧的货轮旁边。

允桑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下车子,双脚刚接触到地面,就因为虚弱踉跄了一下。

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刺激得他胸腔一阵痉挛,咳嗽声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把他带到船舱里去。”领头的人挥挥手,“看好他,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允桑被拖进昏暗潮湿的船舱,扔在冰冷的地板上。

麻绳深深嵌进皮肉里,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蜷缩在角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哮喘的症状越来越明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扯喉咙。

蒋怡跟在后面走进船舱,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蹲下身,压低声音:“你还好吗?我这里有……”

“不用你假好心。”允桑冷冷打断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从你选择帮林牧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蒋怡动作一顿,站起身,后退一步,退回阴影里,不再说话。

入夜,海面漆黑如墨,浪头一遍遍拍打着货轮船身,发出沉闷的轰鸣。

允桑被捆在角落,呼吸越来越浅,胸口像被一块湿冷的棉布死死捂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一瓶哮喘喷雾被放在旁边,但他强撑着不肯示弱,没去拿。

指尖抠着地板缝隙里的锈迹,目光冷硬地盯着不远处站着的蒋怡,半句话也不愿再同她讲。

蒋怡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偏过头,避开那道带着失望与疏离的视线,转身一步步走上甲板。

夜风瞬间裹住她,吹得额前碎发贴在脸颊。

甲板空旷,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亮着,光线微弱,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又孤单。

她从舱里带出了一瓶刚开封的威士忌,指尖用力到泛青,将瓶口对到嘴边,直接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她眼眶发烫。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屏幕亮起又暗下,全是未婚夫的未接来电,还有父亲几条措辞严厉的短信——骂她不听话,骂她拖后腿,骂她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蒋怡看着那串不断弹出的通知,只觉得可笑。

从出生起,她就像一件被标好价格的商品。

读书、交友、订婚,全是父亲一手安排。

她的未婚夫是家族选定的合作对象,她的人生路径被画得死死的,每一步路都要按照别人的规矩来。

她以为林牧是不一样的。

那个在除夕夜把她救走,轻声说“别怕”的男生,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一点光。

她心甘情愿帮他,帮他打探纪家消息,帮他接近允桑,甚至默许这场绑架。

她以为只要帮他站稳脚跟,他就能带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可到现在她才明白,林牧心里从来只有权力,地位,以及林氏继承人的位置。

她不过也只是他手里最顺手的一颗棋子。

“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蒋怡浑身一僵,握着酒瓶的手猛地收紧。

林牧缓步走到她身边,夜色掩去了他眼底的焦躁与阴鸷,只留下几分故作温和的平静。

他伸手握住她手腕,轻轻一抽,就把那瓶威士忌从她手里拿了下来。

“海风大,少喝点。”

蒋怡没挣开,只是冷笑一声,声音沙哑:“怎么,现在有空来管我了?不是忙着等纪韫朗上门吗?”

林牧眉头微蹙,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她攥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格外刺眼。

“他又逼你了?”

“不然呢?”蒋怡抬起头,昏黄灯光下,她眼底通红,“从我答应帮你接近允桑那天起,我就没有回头路了。我爸拿婚约压我,拿家族利益绑我,你拿我那点可怜的心思利用我……”

她轻叹一口气,喃喃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件事是自己能做主的。”

林牧指尖一顿,沉默片刻,低声道:“等这件事结束,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蒋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出了眼泪,“林牧,你到现在还在骗我。你所谓的交代,是踩着别人往上爬,从来不是带我走,从来不是坚定地选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戳破他所有伪装:“除夕夜你救我,是真心的吗?”

“还是从那时起,你就打定主意要利用我?”

林牧脸色微变,喉结滚动,却没有反驳。

他无法反驳。

从一开始,他就是抱着利用的心思接近蒋怡。

她家世清白,人脉单纯,又对他心存好感,是最完美的切入点。

他享受她的付出,默许她的心意,却从来没有给过半点真心回应。

在权力面前,这点微不足道的情愫,一文不值。

蒋怡把他的沉默看在眼里,心一点点沉到底,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她收回目光,望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面,声音轻得像风:“你后悔吗?”

后悔帮纪振雄,后悔绑架允桑,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林牧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海面,浪声汹涌,前路渺茫。

他沉默很久,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不后悔。”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哪怕前面是悬崖,他也只能闭眼跳下去。

“我就知道。”蒋怡低声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

林牧转头看她,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船舱入口。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连一句安慰都吝啬给予。

蒋怡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

海风更冷了,吹得她浑身发抖,心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被吹散。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与父亲的聊天界面,那些刻薄的字眼刺得眼睛生疼。

她手指颤抖,狠狠按下了关机。

关机也没用。

那些令人作呕的束缚,从来不会因为一部手机关机就消失。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举到栏杆外。

海面漆黑,浪涛翻滚,像是一张张开的嘴,能吞噬一切烦恼与枷锁。

“我的人生,我自己从来做不了主。”

她轻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松。

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噗通”一声坠入海中,瞬间被黑暗吞没,再也找不到踪迹。

蒋怡站在栏杆边,一动不动。

风还在吹,浪还在涌,船舱里隐约传来允桑压抑的咳嗽声,那道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她心上。

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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