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能过的话离婚好了”

鹤惊弦看着这个终于肯开口的人,目光扫过他比纸还苍白的脸色和失了血色的唇。

心底那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当然注意到了他的不适。

明知自己身体什么状况,还偏要跑这一趟。

“穿这么点就往外跑。”

鹤惊弦的声音冷硬,像裹着冰碴。

“你不难受谁难受?非要来公司,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

卿苑胸口微微起伏,“鹤惊弦!你就该饿死算了!我还眼巴巴地给你送什么饭!”

他只觉得眼前这人浑蛋透顶,翻脸比翻书还快。

前段时间那些若有似无的缓和与容忍仿佛都是错觉,一下子又被打回原形,变回了新婚那夜冷漠刻薄的陌生人。

周围几个尚未离开的高管和秘书们暗暗交换眼神,屏住了呼吸。

这下恐怕要糟。

都说真正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人,纵使手握权柄,待人接物也总会留几分体面。

至少言语不会如此直白伤人,可鹤惊弦是个例外。

自他母亲去世后,他与姐姐鹤惊妩便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他们比谁都更早懂得,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仅靠温良恭俭,护不住任何想护的东西。

昭京圈子里人人都知道,已故的母亲是姐弟俩绝不能碰的逆鳞。

当年那些事,传言纷纷,真真假假难以辨清,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更让昭京人印象深刻的是,鹤惊弦的脾气正是在那之后变得愈发冷硬难测。

短短数年,他便以雷霆手段将这片地界整治得服服帖帖。

其行事之果决狠厉,令人胆战心惊。

可见,人被逼到绝处,是真的什么都能做出来,什么面具都戴得稳。

若不是鹤惊妩提起当年母亲曾救过卿苑,单凭这桩婚事,他在鹤家那段时间绝无可能对卿苑如此容忍。

只是那日冲过冷水澡后,他想得清清楚楚。

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他只需确保卿苑在余下的日子里平安,少受些苦楚,便算尽了责任。

日久生情,这个词他懂。

若真朝夕相对下去,有些东西难免滋生。

他不能,也不该对卿苑产生超出责任的感情。

那对他们二人,都绝非幸事。

他不能有软肋。

眼下他要护住的,姐姐,爷爷,还有外婆一家,已然足够。

所幸他想护着的人,都有自保之力。

所以,他现在没有软肋。

卿苑活不长久,这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倘若真的陷进去,往后漫长岁月,他该如何自处?

他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因心中那轮明月陨落,便自此郁郁,终致出了事。

“饭送到了就行。”

鹤惊弦收敛心神,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疏淡,甚至刻意添了几分不耐。

“我们还有事要商议,你先回去。”

目光掠过卿苑那张血色尽失,唯有一双眼亮得灼人的脸,还是生硬地补了一句。

“回去让陈医生看看。”

卿苑咬紧了牙关,他撑着一口气站起来。

身体晃了晃,随即一把抓起那个精心准备的饭袋。

走近垃圾桶,看也不看,扬手。

“哐”一声响,饭袋精准地落入垃圾桶。

倪洛眼皮一跳,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半步。

周围几位秘书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坐回工位。

跟在鹤惊弦身后的几位高管更是屏息凝神,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些许距离。

这位追求者,胆子未免太大了。

卿苑死死盯着鹤惊弦。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半分情面也不留。

他何曾受过这种气?

二十几年来在卿家,即便是只猫儿狗儿,大家也都让着他,哄着他。

平生未遇的挫败与难堪,竟全在鹤惊弦这里尝遍了。

当然,除了执意要和鹤惊弦结婚这件事,家里没人同意。

卿苑没再看他,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卿苑。”

鹤惊弦还是叫出了口,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这一声呼唤究竟为何。

卿苑脚步未停。

可没走出几步,或许是因为情绪激荡,又或许是方才的不适并未真正缓解。

他抬手扶住了旁边的墙。

鹤惊弦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状立刻上前。

“卿苑,”他声音低了些,“先去我办公室休息。”

卿苑像是没听见,执拗地又往前挪了一步。

鹤惊弦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将人带了回来。

卿苑被迫转过身,仰起的脸上已挂满了泪。

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着红,那模样脆弱又委屈,看得人心头发紧。

“鹤惊弦,我不要喜欢你了。”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

倪洛在一旁瞥见,心下暗道,得,真给惹哭了。

这小可怜见的模样,谁看了都难免心软。

鹤惊弦叹了口气,方才刻意筑起的冷硬仿佛裂开一道细缝。

“别哭了。”

他发现自己实在见不得卿苑掉眼泪,那晶莹的泪珠仿佛有温度,能轻易烫化他理智的冰层。

卿苑仰着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等了你整整一个小时,你一来就赶我走,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几个还留在原地的下属进退维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身体不好,不必特意为我送饭。”

鹤惊弦试图解释,语气却依旧显得生硬:“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卿苑不依不饶:“是嫌我是个快死的人,给你丢脸了吗?”

“卿苑,别任性。”

“我没有任性!”

积聚的委屈终于爆发:“鹤惊弦,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不能过的话离婚好了!”

离婚?

周围众人虽垂着眼,心中却都掀起了波澜。

原来竟是正主。

倪洛了然,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好。”

鹤惊弦的回答平静得出奇,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你想离,那就离。”

这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卿苑慌了神。

他只是一时气话,鹤惊弦却仿佛当真了。

“鹤惊弦,我没有……”

他慌忙抓住鹤惊弦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眼泪涌得更凶,语无伦次。

“我不是真想离……你别不要我……”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鹤惊弦望着他慌乱无措,哭得浑身发颤的模样,最后那点坚持终是土崩瓦解。

他俯身,将人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别哭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妥协的叹息,“你不哭,我就不离了。”

卿苑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立刻闭上嘴,只是脸上还挂着泪珠,一眨不眨地望着鹤惊弦。

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生怕被放下。

那副瞬间收泪,全心依赖的模样,让旁边几位旁观者差点没忍住笑意。

这位正主,脾性倒真像个孩子。

鹤惊弦抱着人往办公室走,头也不回地吩咐。

“鹤一,把饭盒捡起来,送到我办公室。”

他停下脚步,对仍候在原地的几位下属道:“你们先去用餐,下午再议。”

几人如蒙大赦,终于能走了。

再不开饭,真要饿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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