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哥哥呀”
入冬的头一天，卿苑醒了。
过量的止痛药物摧残着他本就衰竭的身体，长时间的昏迷亦是机体自保的沉眠。
在生命所剩无几的刻度上，他又被无声地抹去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钟其琛在第五日不得不返回昭京。
家中幼子需要母亲，卿世衡留了下来。
鹤惊弦守着病床，看着日历一页页翻过，床上的人始终没醒。
唯有床边仪器上规律跳跃的线条和数字，证明生命仍在。
意识回笼的瞬间，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紧接着，是沉眠过久带来的，弥漫四肢百骸的虚软与沉重，以及记忆边缘的模糊与涣散。
视野逐渐清晰，他辨认出周围冰冷的白色与仪器。
是医院。
记忆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雾。
他记得自己去找了沈爷爷，之后呢？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鹤惊弦是第一个发现他睁开眼的人，立刻按下了呼叫铃。
“小满！你醒了！”
卿苑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说话的男人脸上。
那张脸透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微弱：“鹤……惊弦？”
他又看到了另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是沈书，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他眨了眨眼，想问“这是……”。
可“谁”字还没发出音，一阵强烈的虚乏感便席卷而来。
让他连维持清醒都觉得费力。
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动一下手指都难，只能静静地躺着。
视线又转了转，这次看到了床边的卿世衡。
“爸。”
卿世衡早已坐到了床沿：“小满，别着急，慢慢来，医生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医生便推门进来，迅速做了一番检查。
情况不算更糟，但医生提醒，可能会遗忘近期的一些事情。
交代完注意事项，医生便离开了。
鹤惊弦走到床边，小心地握住他的手。
“小满，想上厕所的话，我帮你，渴吗？医生说现在还不行，你再忍一忍。”
卿苑想把手抽回来，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卿世衡在一旁温和地开口，“惊弦，松开些，你抓得太紧了。”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卿世衡发现，这位传闻中高不可攀的鹤家掌权人，并不似想象中那般难以接近。
鹤惊弦已将前因后果向他和钟其琛和盘托出，郑重地道了歉，认了错。
他们能说什么呢？感情的事，外人无从置喙。
卿苑当初孤注一掷求来的婚姻，能被鹤惊弦最终放在心上，也算他赌赢了，是运气。
若非儿子如今病重如此，他们或许还要说卿苑几句。
自己求来的姻缘，那么喜欢人家，却为着些波折就闹着要离。
对方还是鹤惊弦这样的人物，若真惹怒了，牵连卿家又该如何。
话至最后，鹤惊弦提出将一笔价值不菲的生意交给卿家，作为弥补。
夫妻二人推辞一番，见他态度坚决，最终也只能收下。
这份补偿，沉重地横亘在那里。
他看着这个在心底珍藏了多年的人，此刻正温柔地唤自己小满，一种不真实的欣喜悄悄漫上心头。
“……识我？”
他轻声问，眼里带着点不敢确信的微光。
鹤惊弦的手彻底松开了，表情凝固了一瞬：“什么？你不记得我了？”
卿苑依旧望着那张令他心悸的脸，诚实地点点头。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属于过去那个单纯爱慕者的羞涩。
“我认识你，但……能不认识我。”
他将这段时间的记忆遗忘了，连带着这段日子里与他纠缠伤害，又彼此靠近的鹤惊弦，也一并抹去。
医生的话成了真。
卿世衡在一旁，不得不轻声提醒。
“小满，你忘了，你和惊弦已经结婚了，后来又……”
“对，我们结婚了。”
鹤惊弦迅速接过话头，目光紧紧锁着卿苑。
卿苑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满是惊愕与茫然：“我和……婚了？！”
鹤惊弦立刻拿出手机，找出很久以前卿苑雀跃地发给他看的那张结婚证照片，递到他眼前。
“你看，是你发给我看的，不是假的，是真的。”
卿苑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五分钟，像在辨认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
他抬起头，眼里交织着困惑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喜悦：“我……的结婚了？”
鹤惊弦收回手机，肯定地回答：“是，真的。”
一丝纯粹明亮的笑意，终于冲破病容的苍白，在卿苑脸上绽开。
“那我这……得还挺值。”
他声音带着点如梦初醒的恍惚，“竟然真的和你结婚了。”
他看向鹤惊弦，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那你应该知道，我暗恋了你……”
“八年。”
鹤惊弦接过他的话，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暗恋了我八年，你喜欢画画，爱喝玫瑰粥，馋玫瑰饼，可惜不能吃甜的，还会偷偷吃冰淇淋。
你总爱叫我哥哥，特别高兴了会喊老公，生气了就连名带姓地喊鹤惊弦，你会给我送饭。
第一次带你去鹤家，你把那群人说得哑口无言，厉害得很，你会用枪，喜欢一切鲜亮颜色的衣服，最爱夏天。”
他望着卿苑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小满，你很喜欢我。”
“这些，我都知道。”
卿世衡与沈书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了出去，将一室静谧留给两人。
卿苑听着他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
心底像有什么轻轻化开，漫起一层近乎眩晕的欢喜。
鹤惊弦竟然这么了解他？
那是不是意味着，对方也如自己一般，怀着同样深重的心意？
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睛却亮得惊人。
“哥哥，那我们结婚多久了？今天又是哪一天？”
这声猝不及防的哥哥，让鹤惊弦整个人蓦地怔住。
“你叫我什么？”
“哥哥呀。”
卿苑理所当然地重复，“你不是说，我总这么叫你吗？我想了想，觉得我确实会。以前我就偷偷想过，要是哪天有机会，一定要当面叫你一声哥哥。”
他分享着这个珍藏心底的小秘密，尽管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眼角眉梢却透出一种久违的，毫无阴霾的明亮光彩，连说话都利索轻快了不少。
“怎么？”
他见鹤惊弦神色有些异样，那点明亮的喜悦里便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声音也低了下去。
“鹤惊弦，你不喜欢我这样叫吗？”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一觉醒来，暗恋多年的人竟真的成了自己的伴侣。
这惊喜太大，足以冲散所有病痛与虚弱，却也让他本能地变得小心而珍重，生怕行差踏错。
暗恋者的心境，大抵如此。
即便得偿所愿，那深入骨髓的仰望与忐忑，也一时难以褪去。
过量的止痛药物摧残着他本就衰竭的身体，长时间的昏迷亦是机体自保的沉眠。
在生命所剩无几的刻度上，他又被无声地抹去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钟其琛在第五日不得不返回昭京。
家中幼子需要母亲，卿世衡留了下来。
鹤惊弦守着病床，看着日历一页页翻过，床上的人始终没醒。
唯有床边仪器上规律跳跃的线条和数字，证明生命仍在。
意识回笼的瞬间，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紧接着，是沉眠过久带来的，弥漫四肢百骸的虚软与沉重，以及记忆边缘的模糊与涣散。
视野逐渐清晰，他辨认出周围冰冷的白色与仪器。
是医院。
记忆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雾。
他记得自己去找了沈爷爷，之后呢？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鹤惊弦是第一个发现他睁开眼的人，立刻按下了呼叫铃。
“小满！你醒了！”
卿苑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说话的男人脸上。
那张脸透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微弱：“鹤……惊弦？”
他又看到了另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是沈书，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他眨了眨眼，想问“这是……”。
可“谁”字还没发出音，一阵强烈的虚乏感便席卷而来。
让他连维持清醒都觉得费力。
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动一下手指都难，只能静静地躺着。
视线又转了转，这次看到了床边的卿世衡。
“爸。”
卿世衡早已坐到了床沿：“小满，别着急，慢慢来，医生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医生便推门进来，迅速做了一番检查。
情况不算更糟，但医生提醒，可能会遗忘近期的一些事情。
交代完注意事项，医生便离开了。
鹤惊弦走到床边，小心地握住他的手。
“小满，想上厕所的话，我帮你，渴吗？医生说现在还不行，你再忍一忍。”
卿苑想把手抽回来，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卿世衡在一旁温和地开口，“惊弦，松开些，你抓得太紧了。”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卿世衡发现，这位传闻中高不可攀的鹤家掌权人，并不似想象中那般难以接近。
鹤惊弦已将前因后果向他和钟其琛和盘托出，郑重地道了歉，认了错。
他们能说什么呢？感情的事，外人无从置喙。
卿苑当初孤注一掷求来的婚姻，能被鹤惊弦最终放在心上，也算他赌赢了，是运气。
若非儿子如今病重如此，他们或许还要说卿苑几句。
自己求来的姻缘，那么喜欢人家，却为着些波折就闹着要离。
对方还是鹤惊弦这样的人物，若真惹怒了，牵连卿家又该如何。
话至最后，鹤惊弦提出将一笔价值不菲的生意交给卿家，作为弥补。
夫妻二人推辞一番，见他态度坚决，最终也只能收下。
这份补偿，沉重地横亘在那里。
他看着这个在心底珍藏了多年的人，此刻正温柔地唤自己小满，一种不真实的欣喜悄悄漫上心头。
“……识我？”
他轻声问，眼里带着点不敢确信的微光。
鹤惊弦的手彻底松开了，表情凝固了一瞬：“什么？你不记得我了？”
卿苑依旧望着那张令他心悸的脸，诚实地点点头。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属于过去那个单纯爱慕者的羞涩。
“我认识你，但……能不认识我。”
他将这段时间的记忆遗忘了，连带着这段日子里与他纠缠伤害，又彼此靠近的鹤惊弦，也一并抹去。
医生的话成了真。
卿世衡在一旁，不得不轻声提醒。
“小满，你忘了，你和惊弦已经结婚了，后来又……”
“对，我们结婚了。”
鹤惊弦迅速接过话头，目光紧紧锁着卿苑。
卿苑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满是惊愕与茫然：“我和……婚了？！”
鹤惊弦立刻拿出手机，找出很久以前卿苑雀跃地发给他看的那张结婚证照片，递到他眼前。
“你看，是你发给我看的，不是假的，是真的。”
卿苑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五分钟，像在辨认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
他抬起头，眼里交织着困惑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喜悦：“我……的结婚了？”
鹤惊弦收回手机，肯定地回答：“是，真的。”
一丝纯粹明亮的笑意，终于冲破病容的苍白，在卿苑脸上绽开。
“那我这……得还挺值。”
他声音带着点如梦初醒的恍惚，“竟然真的和你结婚了。”
他看向鹤惊弦，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那你应该知道，我暗恋了你……”
“八年。”
鹤惊弦接过他的话，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暗恋了我八年，你喜欢画画，爱喝玫瑰粥，馋玫瑰饼，可惜不能吃甜的，还会偷偷吃冰淇淋。
你总爱叫我哥哥，特别高兴了会喊老公，生气了就连名带姓地喊鹤惊弦，你会给我送饭。
第一次带你去鹤家，你把那群人说得哑口无言，厉害得很，你会用枪，喜欢一切鲜亮颜色的衣服，最爱夏天。”
他望着卿苑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小满，你很喜欢我。”
“这些，我都知道。”
卿世衡与沈书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了出去，将一室静谧留给两人。
卿苑听着他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
心底像有什么轻轻化开，漫起一层近乎眩晕的欢喜。
鹤惊弦竟然这么了解他？
那是不是意味着，对方也如自己一般，怀着同样深重的心意？
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睛却亮得惊人。
“哥哥，那我们结婚多久了？今天又是哪一天？”
这声猝不及防的哥哥，让鹤惊弦整个人蓦地怔住。
“你叫我什么？”
“哥哥呀。”
卿苑理所当然地重复，“你不是说，我总这么叫你吗？我想了想，觉得我确实会。以前我就偷偷想过，要是哪天有机会，一定要当面叫你一声哥哥。”
他分享着这个珍藏心底的小秘密，尽管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眼角眉梢却透出一种久违的，毫无阴霾的明亮光彩，连说话都利索轻快了不少。
“怎么？”
他见鹤惊弦神色有些异样，那点明亮的喜悦里便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声音也低了下去。
“鹤惊弦，你不喜欢我这样叫吗？”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一觉醒来，暗恋多年的人竟真的成了自己的伴侣。
这惊喜太大，足以冲散所有病痛与虚弱，却也让他本能地变得小心而珍重，生怕行差踏错。
暗恋者的心境，大抵如此。
即便得偿所愿，那深入骨髓的仰望与忐忑，也一时难以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