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杀青宴上,大家都卸下身上的重担,一扫多日来的压力疲惫,痛快放松地畅所欲言。

心里的大石头重重落地,吴正男领头喝得醉生梦死,拉着林岑和李行遥不放。

“这个戏能成真是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

吴正男从没和别人提起,《风雪二十四天》最早有个未完成的雏形。

“当初没钱,请不来人,我只能自己拍、自己剪,但……”他仰头喝了一口酒,说:“现在就是最好的安排,你们来演,很好,特别好,我怎么这么牛逼,就选中你俩了……”

吴正男已经开始醉了,林岑想给他起身倒水,被吴正男拦住不让走。

“林岑,行遥,你俩,好!咱这个团队,都好!都为了这个本子一起努力,都有股劲儿牵着咱们往前冲……你们不知道,这个本子,它已经不只是一个本子了,是个约定,你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我的事儿了,我一定好好剪,争取让他上,让更多人能看见……”

没人知道,这个本子在吴正男心里已经压了十多年,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能在脑子里放出来每一幕,他也清楚没人看好它,认为文艺片铁定扑街,外界有多少人在暗自盯着自己,等着自己摔个大跟头呢。

可他不在乎,别人算个屁,现在电影拍完了,剩下的就靠他去努力了,至于林岑和李行遥,是真正的打板收工,他们和这个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片子拍完了,林岑,行遥,你们也可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别再想电影,该干啥干啥,出去玩玩,放松放松。”说完,他重重地拍了拍林岑的肩。多余的话他不必再说,他只需要嘱咐好林岑,大的劝住了,小的自然就会听话。

酒过三巡,吴正男放过他们,去制作组那桌喝下一轮,林岑闷头喝了好几杯,谁来敬酒都喝,柯旺劝都劝不住,最后喝到出门抱着垃圾桶就吐。

李行遥也跟着喝了不少,但自认没林岑多,跟着吐完清醒多了,把垃圾桶当人,拍了好几下:“吐吧,吐出来就好受多了。”

林岑的外套没拿,李行遥自告奋勇回去拿,让柯旺照顾好他。

李行遥回去时,撞见剧组小姑娘们说话,他无意偷听,但姑娘们声音实在太大。

“林哥真的太帅了,刚才我去给他敬酒,和他贴那么近,鼻子好挺,他和我对视我都没法呼吸,一点儿架子都没有,昨天我还看见他给粉丝送饮料了,信也收下了,今天还在看呢,他为什么不能是我老公?”

“看上你就去表白。”有人怂恿。

“别啊,我更嗑cp,太好磕了。”

“都是拍戏,浅磕一下得了,我听说林哥不是有个弟弟吗,差这么大,估计对他也跟看弟弟似的……”

接下去她们就改聊其他八卦,李行遥酒醒大半,匆匆去拿外套了。

魏明月来时,林岑已经吃下解酒药,加上刚才在饭店外面吐出去大半,好受很多,只是眼白处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看着还有点吓人。

“听小柯说你今晚喝不少?”

林岑接了杯温水喝,“开心,跟着喝了些。”

魏明月哼了一声,开心?鬼才信。她今晚特地来,就是当坏人来敲打他。

“林岑,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戏里戏外,他只看着你。之前为了把戏拍好,我没多说什么,但现在杀青了,戏拍完了,你们有各自的路要走,你不能再纵容他、纵容自己。”

“我明白你的意思,魏姐,他年纪小,当初吴导和我说过让我适当带他入戏,对他来说,当个体验派是当时入戏最快的方式,我不可能由着他来,这对他不公平,我有数,我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岑比谁都更清楚这个道理,没人比他更了解,在这段时间里,所有的心动、爱欲、折磨他的情感都可以用简单的“入戏”两个字来定义,甚至整组的人都默许,所有人都在为快速促进两人达到亲密点最高峰而努力创造机会,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们是梁诚和余旸,他们要有足够真实的情感浓度才能完成这部作品。

但杀青后,他们都需要回归现实,乌托邦消失,“入戏”的定义不再存在,一切的行为都将再无从解释。

这些话他早已经和自己说过无数次,在每个濒临越界的时刻,在每个睡不着看月亮的晚上。

现在杀青了,每个人都跑来和自己说应该告诉李行遥及时止损,都默认林岑自始至终是那个理中客,只有他自己被那种怪异的不舍和时不时涌上来的情欲所折磨,他们都被通告单赶着走,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就已经要开始让对方先戒断。

“你有数就应该早点和他说清楚。”魏明月没注意他的表情难看,仍继续说。

“我怎么说?”林岑打断她,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让他别喜欢我,现在的感情都是拍戏造成的假象?还是问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到底分没分清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梁诚?”

魏明月现在是真的看不懂他了,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幽深:“林岑,你现在到底是希望他出戏,还是希望他不出戏?”

林岑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深呼吸了两次才再开口:“给他点时间吧,让他自己看明白。”

“也给我一点时间。”

魏明月接了个电话出去,林岑坐在沙发上,手里摩挲着香袋出神。

今早他去了附近的兴善寺,村民们都说这里请愿很灵,他带回来几个香袋想送给导演他们,讨个彩头,李行遥的还没送出去。

“咚咚。”

林岑以为魏明月回来,东西先暂时揣兜里,开门,结果是李行遥,手里拎着个袋子,看不出是什么,林岑让他先进来,随后关上了门。

李行遥应该是刚洗完澡,换了身衣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清新的味道,和自己的臭气熏天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林岑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让他坐床,自己坐两米远的沙发。

李行遥是来道谢的。

林岑听完皱眉说:“没必要,换做是别人,我一样会照顾,能帮就帮,顺手的事。”

李行遥抓紧手里的袋子,说:“那还是要谢谢你让我一起吃早饭。”

提起这个倒让他想起来了,林岑问:“柯旺和我说,你还送了他礼物?”

“啊……啊对,他也挺不容易的,还得准备我的饭。”

“呵,反正花的是我的钱。你送的礼物他很喜欢,已经放在车上用了,音效很好,谢谢你。”

“应该我谢谢他,他喜欢就好。”

“李行遥。”林岑突然叫他一声。

李行遥抬起头,和那双深沉的眼眸对上,“怎,怎么了……”

“为什么不送我?”林岑还是没忍住,问了。

李行遥赶紧说:“我准备了其他的礼物送你。”

算了,计较这个又有什么意思,林岑又说:“开玩笑的。”

谁知李行遥认真起来,“应该的,我还得谢谢你和我对戏。”

又来了,说不完的谢谢,林岑说不上来哪里烦,就是单纯不爱听,仿佛一竿子又把两人打回最初,再开口语气也冷下几分:“谈不上,我们互帮互助,多顺词对我的角色理解也有帮助。”

李行遥脑子里难免又回想起刚才他那句“换做别人也一样”,对啊,他怎么会忘记,林岑就是这样一个对谁都很好对谁都温柔的前辈,把自己当亲弟弟看。

“其实刚拍的时候我还挺怵的,都是硬着头皮上。”李行遥说。

“真的?一点儿看不出来。”林岑鼓励他,甚至想,如果李行遥以后想拍戏,也不是没可能。

李行遥自然不知道林岑在想什么,说着已经打好无数次的腹稿:“真的,一开始我怕我演不好,但我一想卡里的余额,我就不怕了,岑哥,和你比,我没那么多选择。”

“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拍完了。”

他没意识到,连林岑也没意识到,在过冬天的同时,冬天就已经开始流逝了。

李行遥接着说:“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和桃花源记一样,美好得不真实,时间好像过的很快,又好像过的很慢。”

“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我不喜欢过冬天,因为实在太冷了。”

永远漏风的房间,变凉的饭菜,又痒又疼反复不好的冻疮,都和冬天两个字一样,听起来就带着刺骨的冷。

“可你送我衣服,衣服很轻,穿在身上却特别暖和,炉子烤得手一点儿也不疼,冬至吃的元宵也热乎乎的,我现在喜欢冬天了。”

即使以后他不在身边,有了这些回忆冬天也不会那么难熬。因为林岑,以后每个冬天,李行遥都不会再想起那些痛苦,取而代之的都是这些温暖的感知。

李行遥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能平稳地说完,可林岑却轻易地看穿他的不安堂皇,还有那一丝窘迫,从心尖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

“行遥……”他刚要开口,屋外传来声音。

“林老师,你在吗?”是汪小婷。

林岑只好先去开门。

“小柯说你有东西给我和楚天?我们要赶飞机,所以直接来找你了。”

林岑回屋将东西拿出来给她,“我去了趟兴善寺,香袋都是一样的,麻烦你带给楚哥吧。”

“谢啦。”

送别汪小婷,林岑顺势将兜里那个递给李行遥,“这是你的那份。”

李行遥说着“谢谢”接过来,香袋鼓鼓囊囊的,他打开,倒出来一张签文,和一枝红梅。

魏明月让自己和李行遥说清楚,其实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但林岑并不想说,也不想让李行遥过多探求那株红梅,于是他问:“你说给我准备了其他礼物,是什么?”

李行遥把香袋收好,将手里的袋子送出去。

他画了一幅画,是一只鸟,准确地说,是一只山雀。

“山雀?”

“嗯,山雀。”

林岑看着画,他看着林岑,说:“山雀特别有好鸟缘,聪敏善良,也从来不孤单,因为但凡和它相处过,都会喜欢它。当其他小鸟到了一片陌生的树林,都会喜欢去跟着山雀一起找吃的,不仅更安全,通常也会找到这附近最好的食物和水源。”

“岑哥,我特别喜欢石竹村。那里虽然安静,但那里只有你,我。”

可林岑的世界里不只有李行遥,林岑也不会一辈子留在石竹村。林岑对他的好他知道,突然和自己保持距离他大概也明白为什么。

他在林岑的眼里看到惊讶、疑惑,也许还夹杂着其他的情绪,但他现在已经不想去探究了。

“岑哥,谢谢你,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在我心里你就是大明星、好演员,以后会有更多人喜欢你的。”

“和我一样……的很多人。”

所有的叶子都会为了迎接秋天的到来而变红,李行遥只不过是最先的那一片。

从小到大,李行遥都不是一个幸运的人,所有十次必中的抽奖游戏,他都要抽到最后一次。如今“他也喜欢我”这种好事又怎么会轮到自己头上,他不会奢想林岑拍了几天戏就喜欢上一个如此普通的自己,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所以李行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说服了自己,像当初接受了债务一样,接受了他和林岑只能到这儿了的现实。

魏明月打完电话回来,屋里只剩林岑一个。

她四处瞧瞧,确定没人,问:“我刚才看见行遥了,说清楚了?”

林岑只觉得心烦,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大多数人和李行遥相处后都会说他这个人有种带着些傻的朴实,有时说出的话不太聪明,但都真心实意,很少有人能拒绝这种真诚。但他其实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会看眼色,因为一直以来他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

其实今晚李行遥根本没必要过来,他大可以把心事藏着掖着当作无事发生,像其他演员一般客套告别。

可他还是来了,来送礼物,来表达对自己的感谢,对这份经历的重视。

他察觉到心动,也察觉到自己的刻意疏离,可他不问为什么,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所有。他不是来要答案的,他只是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告诉林岑他的心乱了。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林岑回想刚才,自己甚至刚要开口,李行遥就已经明白自己要说什么了,所以他打断了自己,只说了谢谢,掐断了所有未尽的缱绻,把所有都归结成了一句谢谢。

林岑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张脸,那双透彻清亮不带一丝杂质的眼,除了谢谢,究竟还要对自己说什么呢?

可他不知道答案了。

他们都知道,《风雪二十四天》,拍完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