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荣予安醒过来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多,等他坐进浴缸里时刚好是六一儿童节。水温是与他体温相仿的,浴室里的温度也是偏热的状态。

他靠在浴缸边,修长的两臂搭在边沿,努力放松身体。

还没到日子的时候他觉得没什么好怕的,想着问了母亲那么多次要注意的事项,他自己的身体也很好,一定会很顺利。可真到要生时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整个人都不禁紧绷起来,还是很紧张的。

顾深寒就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时不时吻他:“别怕,小棠和小语马上到。奶奶也会带人过来。”

荣予安还疼得不是特别厉害,还有力气笑,说:“我还好。可是老公你的手在抖。”

顾深寒闻言赶紧换另一只手,被说抖的那只甩甩,尽量稳住心神。

“我就是太期待了,不是紧张。”他此地无银三百两,“渴不渴?要不要我去拿点水来?”

“不用,这些都来得及。老公你是不是锁门了?”

“哦对。”有门铃声。

顾深寒去卧室,用手表控制门锁开启。不一会儿林小棠跟严语就大步跑上来。两人还穿着家居服,头发都是支楞的,一人抱着一堆东西。

有小包被,奶瓶,奶粉,还有一堆顾深寒也不知用来干什么的。

两人把东西放下,林小棠问顾深寒:“小安现在怎么样了?我和小语能帮点什么忙?”

这跟之前计划的完全不一样。其实再过个几天他们就要去早早准备好的待产屋里住下了,没想到这么快!

顾深寒道:“暂时还不用做什么,我就是先以防万一。安安现在在浴室,对了,你们帮我弄点吃的也行,能快速补充体能的。”

顾深寒给荣予安倒了杯水:“我有事再叫你们。”

严语说:“那小棠哥你去弄吃的吧,我在这等着。”

林小棠说行,顾深寒这时已经拿着水进了浴室。

荣予安额头上的汗比之前被抱进来时多了一些,看着明显要比之前更疼。

他在努力深呼吸。顾深寒感觉到他在适应,或者是在寻找某种节奏。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顾深寒手心里攥一把汗,心律从醒来时就没恢复到正常过,感觉心脏像要蹦出喉咙。

“不用。”荣予安说完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在用力。

“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怀了。”顾深寒心疼坏了,“我们就要这两个就够了。”

“可我不想听这种话。”

“好好好好,换。”顾深寒握着荣予安的手,“安安,我爱你。也爱我们的宝宝。”

荣予安像是疼得说不出什么来,笑笑作回应。

顾深寒猛然想起什么来:“小语!”

严语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顾深寒说:“卧室床头柜里有个医药箱,你帮我找到拿过来一下。”

虽然不一定能用到,但哪个家里都备着这东西。

顾深寒平时就担心荣予安磕了碰了的。他这会儿想起万一荣予安提前生了呢?那剪脐带怎么办?!

他赶紧把医药箱里的碘伏拿出来消毒医用剪。这剪刀本来是用来剪纱布用的,这会儿先消毒,万一一会儿老太太赶不过来,不至于干等。

后悔没有买彻底消毒好的医用剪。

水里忽然晕开一层淡淡的粉。

荣予安额头上的汗落进水面。顾深寒感觉到握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前所未有的用力,而水里的粉色渐渐变深,变成了红色。

严语吓得脸都白了:“寒哥,真、真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顾深寒说:“不用。你帮我打电话问问我家老太太这会儿到哪了。她的手机号是……”

严语赶紧去找手机。而他刚出去没多久,林小棠拿着一碗热乎乎的香蕉奶糊糊过来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顾深寒看到有小家伙开始离开荣予安的身体!

荣予安极尽用力,额上的青筋都变得明显起来。汗水早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脸,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在拼命,包括孩子。

紧接着,一个小家伙裹着薄薄的膜滑入水里,入水的同时那膜裂开,露出了他一直不肯给家长看的小牛牛来。

他似乎还以为自己在人生第一个家里,于是小手小脚下意识游游摆摆。

顾深寒又惊又喜,不知所措:“我、我现在就把他抱出来?”

荣予安“嗯”一声,声音累得断断续续:“洗洗,再抱。裹被子。”

“有有有!”严语在旁边拿着呢,“可我、我不敢抱啊!”

“把椅子拿过来。”顾深寒说着,把手伸进水里。

“马上!”严语去把荣予安坐着吹头发用的椅子搬过来。虽然不很大,放个小婴儿足够。他把被子往上面铺好。

顾深寒听荣予安的,也想想他岳母说的,借着近便直接把小家伙先洗洗再抱出来。

他那么小,他一个臂弯都装不满。他一手兜着,一手剪断脐带。

小家伙发出比他预计的还要响亮的哭声。

严语兴奋坏了,想喊又不敢大声,憋着说:“我的个天啊,他好小好萌!”

林小棠道:“放在椅子上会不会凉?要不要抱着?”

荣予安点点头。

严语说:“这,我不敢啊。”

林小棠道:“小语你来喂小安,他现在得尽量省着力气。孩子我来抱着吧。”

他姐家的孩子小时候就是他一人看大的,这个对他来说倒真不是难事。

顾深寒在关注着荣予安的情况。

荣予安时不时地看看大的,还在攒力气的样子。

他几乎不说话了。严语喂他吃香蕉奶糊,他吃了几口,接着便再一次向下用力。

似乎第一个出来之后第二个就会容易许多。可即便如此,荣予安还是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老二生出来。

两个小家伙相隔十二分钟。

顾深寒抱起来他的第二个孩子。这小家伙从性别上看也是个男孩,可是他的肩上有一朵和荣予安腰下那朵长得一模一样的木芙蓉。

只不过小儿子的花长得要小好几个号,只有豌豆粒那么大。

看起来个头也比哥哥要小一些。

顾深寒更加小心地抱出来,也剪断了脐带。小家伙哭声也比哥哥弱一些,但还是很健康的样子。

然而没有经过专业的医护人员鉴定他也不放心。

好在没过多久,老太太和郑奶奶他们终于来了。不止她们二人,还有老爷子跟三名专业的医护人员。

一伙人都是从外面来,老太太嫌身上有寒气没让第一时间往里进,问顾深寒:“小安怎么样?”

顾深寒道:“目前还好。孩子已经出来了,我看着没什么问题,但不知道需不需要进一步检查。”

“包着被子了?脐带怎么剪的?”郑奶奶说,“包好抱出来,记得要把头也盖上,不能受凉。”

“马上。”

顾深寒把两个孩子抱过来交给老太太跟郑奶奶。老太太见了他们喜得不得了:“哎哟我的天啊,这两个小乖乖。”

郑奶奶说:“还太小了,送到保温箱里更保险。深寒你看你是跟我们去还是在这边照顾小安?”

顾深寒道:“我留下,孩子们就麻烦您了。”

荣予安听了却不放心,一再要求顾深寒一定要跟着孩子们。顾深寒却不放心他这里。可他要留下,荣予安就急得直哭:“你不去我害怕。他们还那么小,你去吧老公。我这有小棠跟小语呢,我保证不会有事。”

顾深寒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份,可最终也没能拗过荣予安,只得先带孩子们去医院。

荣予安其实不想让孩子们去医院。可他也知道这里的医疗水平要比另一个世界好得多。他也不敢赌那个万一。万一孩子们真有什么事,那肯定还是在医院更保险。

最后郑奶奶留下来,跟林小棠和严语一起照顾荣予安。

荣予安在水里,水是恒温的,倒不会冻坏。但他生完了,渐渐的胎盘也脱离了他的身体。

浴室里的温度让他即便离开水面也不会觉得冷。

他简单冲洗一下,之后被林小棠跟严语扶着,回到卧室躺下来。

简直累得头昏眼花。

郑奶奶说:“别硬撑。深寒跟着呢,再说还有你们爷爷奶奶也在,孩子们不会有事的。你得休息休息,不然回头落了病可没法照顾孩子。”

荣予安说:“郑奶奶,他们、孩子们是不是太小了?”

郑奶奶说:“跟单胎比肯定要小点,但跟双胞胎比可一点也不小。我瞧着都挺好。”

荣予安想到他们攥着小拳头,一个个那么小一点,真的揪心。

好像孩子们一下脱离了他的保护,他这心就悬起来了。

林小棠说:“你听话,睡吧,等你醒了没准孩子们就回来了。或者你养足精神去看他们。”

荣予安微微点头,很快没了动静。

太累了,再多说一个字的力气也挤不出来了。

严语这时长出口气,小声说:“真的是可以记到我的人生大事里了,简直是惊心动魄。郑奶奶还好说,本来就是医生,小棠哥你怎么也这么镇定啊?”

“其实我也害怕啊。但我想着万一我表现出来再让小安更紧张,就忍住了。”林小棠把手举起来,“你看我手现在还哆嗦呢。”

“还好你们离得近。”郑奶奶说,“真是帮上大忙了。要不深寒弄两个孩子可不得手忙脚乱?”

“有道理,回头一定得跟他要个大红包。”严语说,“他这命也太好了,一下抱俩。”

顾深寒这会儿人还是绷着的。他们没有去医院,而是去了他提前安排好的那间产室。

那里也有各种可供检测的仪器,也有保温箱。

送医院倒也可以,但到时候荣予安想见孩子们没有这边便利,顾深寒便作主带到了生产室。

孩子们经过检查,确认大体发育完好。而且体重也都过了两千克,老大两千二百克,老二两千一百克。

有一点叫顾深寒不解:“许医生,孩子的背上绒毛特别多是什么原因?是缺什么营养吗?”

医生笑道:“这个是胎毛,是正常现象。一般在孕晚期开始脱落。他们出生得早了些,所以看着比较明显。等过一两周就没有了。”

顾深寒道了谢,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虽然一看特别薄,但里头一摸就是支票。

“这段时间要劳烦几位了。”

“应该的,多谢顾先生。”许医生说,“这段时间就让孩子们住在保温箱里面。小慧和月月会照顾他们。喂奶和检查她们会看着办,您不用太担心。”

“那依您看要住多久保温箱?”

“按我的经验十天左右。他们虽然也算早产,但八个半月,而且发育情况很不错,通常不用太久。”

顾深寒总算稍稍放下心,看两个小家伙分别吃了第一口奶后睡得挺香,问老爷子老太太:“录好了吗?”

老两口不约而同说:“录着呢,到时候给小安看。”

老爷子转头问:“给孩子起好名字没有?”

“暂时还没有。到时候问问安安再决定。”

“好。婉珍,回头等小安醒了你让小郑告诉我们一声。看到时候能不能把小安接到这里来。他离开孩子总归是放心不下的。”

“这事我想着呢。”老太太都舍不得移开眼睛,看着两个小团子,心都要化掉了。

顾深寒就更不用说了。他觉得这一天他可以原谅全世界。从前的以后的,所有那些让他憎恶和厌烦的事,都像过眼云烟。只有眼前的两个小生命和家里那道最深的羁绊才是他此生最重。

他以前明明不喜欢小孩。可现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只觉得哪哪都可爱。

最小号的尿布湿居然还有点大的样子。他一个臂弯可以兜住两个崽。

顾深寒给严语发微信,问问荣予安怎么样了。

严语到外面给顾深寒回:电话?

顾深寒出来打给严语:“安安现在怎么样?”

严语说:“睡下了,郑奶奶说这几天多休息。不过她还说小安哥哥之前跟她讲过,可能会睡很久,不知道是不是有这回事。”

顾深寒记的笔记里确实有这条。荣予安也跟他讲过,产后可能会睡很久,哪怕是两天两夜也是正常范围,是身体在恢复,不用过度担忧。

似乎荣予安的表哥们还有朋友也有这样的情况,在那边是比较常见的事。

顾深寒说:“是有说过。先辛苦你们了。我可能还要过一会儿才会回去。如果安安那边有什么事,你及时联系我。”

严语自然答应。

顾深寒又回到育儿室里看孩子。

还在睡呢,小胸口有微弱的伏动。

这比他预期的还早出生半个多月,居然刚好赶在了儿童节。

“想什么呢?”老太太问顾深寒。

“我在考虑把安安接过来。不然他不在这我不放心,我不在这他不放心。”

“现在去?”

“对,正好这个时间人少。”顾深寒道,“麻烦爷爷奶奶在这多待会儿,我去接他。”

“倒也是个办法。那你去吧,省得他还总惦记,休息也休息不好。但你抱他的时候可千万千万要小心,不能让他见了风。”

“我知道,奶奶放心。”

顾深寒又去看看两个小的。这会儿才凌晨三点十分。

他开车回到碧水湾,萧克已经在等他了。

院子里停了一辆小型房车。顾深寒把荣予安裹严实抱进车里,就这么带回孩子们那去。

郑奶奶跟他们一起,严语跟林小棠则先留了下来。林小棠道:“我们把这边收拾一下,再把该带的东西带过去。”

他们知道位置,顾深寒也觉得这样可行。

荣予安路上没醒,一直在睡,顾深寒要抱他下车时,他稍稍睁了下眼睛,却也没醒透。似乎是在确认是谁在他身边,看到是顾深寒,便又闭上眼继续睡觉。

顾深寒把他连人带被子抱上楼,往床上放好。

屋里的温度正适合荣予安,他又动了动,像是想醒却醒不过来。

顾深寒见状在他耳边道:“没事,孩子们都很好,等你睡醒了就能见到他们了。”

这话极具安抚效果,荣予安果然渐渐踏实下来。

他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期间他好像几次听到孩子的哭声,可总是想要醒的时候又被顾深寒安抚,很快又睡实过去。等彻底醒来已经是六月二号的早辰。

五点十分,荣予安睁眼,旁边睡着顾深寒。

他没看到孩子们,只看到床头柜上有他的手机。于是拿起来,看看时间,发现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

所处的地方并不很陌生,他知道这里是原准备给他待产的地方。

不知道他现在方不方便出去看看孩子们。

这时顾深寒醒来,哑声问道:“老婆,怎么站在门口?地上凉。”

他说着人已经起身,拿了个毯子把荣予安从身后裹住:“不疼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荣予安说:“有点疼,但还好。孩子们呢?”

顾深寒说:“在这等我一下,这会儿他们应该在睡觉。我马上带你去看他们。”

荣予安重重点头,顾深寒出去交待几句,大约两分钟后,他回来抱荣予安去了另一个房间。

里头有两个保温箱,两个小家伙各占一个,睡得香甜。

荣予安站到地上,一看到孩子们眼睛就粘在了上头似的。他想抱抱他们,却又没办法碰到。

顾深寒告诉他:“这个戴蓝色小鲸鱼尿不湿的是老大,那个戴小黄鸭尿不湿是老二。老二和你一样,不过他的木芙蓉在肩上。”

“那他们怎么吃奶呢?”

“有育婴师和护士喂奶粉,还都挺能吃。别哭,医生说住十天左右就能出来,现在太小,保险起见才住保温箱里。”

“可是在里面会不会害怕?都不能抱抱他们。”

“我每个小时都会过来看,以后我们一起,可以在这说说话,他们会听见的。知道是我们在,就不会害怕了。”

荣予安点点头,舍不得移开眼睛。可是没多一会儿大的就哭起来,大的一哭小的也跟着哭,也许是饿了。

顾深寒道:“一会儿让护士们喂,咱们回屋里看。”

“回屋里看?”

“对。”

顾深寒把荣予安抱回卧室,坐在里面能从电视屏幕上看到育儿室的情形。有两名护士进去给孩子们看看尿不湿,确定没有拉尿之后去洗手,给他们弄奶喝。

喂之前她们都会试温度,看得出很小心,也喂得很精心。

两个小家伙嘬住奶嘴就不哭了,拼命吸吮。

顾深寒给荣予安盖好被子:“平时在这里看也行。想去看我就抱你过去看,反正就这几步距离。”

荣予安靠着顾深寒:“老公,谢谢你。”

顾深寒笑说:“傻话,是我谢谢你才对。辛苦你了。饿不饿?”

这都快三十个小时没吃没喝了,不饿才奇怪。荣予安肚子都在叫了。

不一会儿有人把准备好的食物送到外面的客厅。顾深寒把东西拿进来,荣予安吃了不少。

吃饱喝足有精神了,又想去看小宝宝。

荣予安眼巴巴看顾深寒。顾深寒说:“先上药,上完药就带你去。”

这个时候上药还能是往哪上?荣予安窘。

但是为了看孩子,他一头扎进被子里,然后把裤子往下退了退。

脸埋进枕头,耳朵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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