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教养小玫瑰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小客厅,落在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温暖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沉闷。

周瑾抱着膝盖蜷在沙发里,下巴抵着膝盖,目光空茫地望着壁炉里跳跃的微弱火苗。

他不开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委屈盘踞在心口,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得他呼吸不畅。

或许是因为又梦见了冰冷的枪口,或许是因为美术课怎么都画不好,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窗外持续了一整天的,灰蒙蒙的阴天。

许克明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告,却许久未翻一页。

他的目光隔着纸张的上缘,落在周瑾身上,敏锐地捕捉着少年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那是一种长期掌控下培养出的近乎本能的洞察。

一只明代成化年间的斗彩葡萄纹小杯被轻轻放在周瑾面前的矮几上。

杯子是前段时间,老管家晾晒库房时,被周瑾无意间发现的。小人儿当时爱不释手,许克明便拿来给他专用。

杯子里不是茶,是周瑾最近喜欢的桂花甜酿。

佣人端过来,老管家接到手里,放杯子的动作极其轻柔:“小少爷,用甜汤。”

周瑾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用一种极细微的幅度摇了摇头。

那副软糯的嗓音闷闷地传出来:“……不想喝。”

老管家求助般地看向许克明。

许克明放下了手中的报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周瑾:“怎么了?”

周瑾不答,只是固执地保持着蜷着的姿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和低落。

那股无名火在他心口烧得越来越旺,却找不到出口。他忽然伸出手,胡乱地一挥。

“哗啦!”一声极其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划破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

那只价值足以在拍卖行掀起风浪,传承有序的成化斗彩小杯,被周瑾的手肘扫落在地。

老管家的脸色瞬间白了,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那堆碎片的眼神,痛惜得如同看着自家祖坟被刨。

“先、先生……这、这是那只成化的……”老管家的声音都在发颤,几乎语无伦次,“太可惜了……这……”

许克明的视线从那一地狼藉缓缓移回到周瑾脸上。

少年似乎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许克明,眼神里带着闯祸后的不知所措。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许克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极其平淡地开口,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般的意味。

“砸就砸了。”

老管家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许克明。

许克明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周瑾身上,语气甚至比刚才更缓和了些:“手有没有划到?”

周瑾愣愣地摇头,大脑一片空白。

许克明这才微微侧过头,对依旧处于痛惜中的老管家吩咐:“去把库房里那对嘉靖五彩鱼藻纹的盖罐拿来,看小少爷喜不喜欢。”

老管家像是没听清,或者说无法理解:“……先生?”

那对盖罐是先生前不久从拍卖会上花大价钱“抢”来的,比起这只成化小杯,只高不低。

许克明的眼神扫过去,平淡无波,却让老管家瞬间噤声。

“拿出来,”许克明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给他砸。”

“……”老管家僵住,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鞠躬退下。

许克明重新将目光投向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周瑾,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周瑾迟疑地了一下,一点点挪下沙发,小心地避开那些瓷片,走到许克明面前。

许克明拉过他的手,仔细检查着手指和手腕,确认没有一丝伤痕后才松开。

然后,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璀璨的碎片。

“还气吗?”声音低沉,“若还觉得不痛快,等东西拿来,继续砸。”

周瑾摇头,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男人这种超越常理,近乎恐怖的纵容,像一只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窒息,却又奇异地被治愈。

很快,老管家和另一个佣人捧着两只色彩极其浓艳华丽画工精湛的五彩盖罐走了进来。

许克明对着周瑾,抬了抬下巴。

“砸。”

周瑾看着那对明显更加珍贵、更加绚烂的瓷器,身体微微发抖,再也忍不住,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他用力地摇头,哽咽着,那软糯的声音破碎不堪:“……不……不砸了……”

许克明凝视着他流泪的脸,看了片刻,终于挥了挥手。

如蒙大赦的老管家和佣人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对嘉靖盖罐捧了下去。

许克明伸出手,用指腹抹去周瑾脸颊上的泪痕。

“现在舒服点了?”他问。

周瑾说不出话,只是抽噎着,身体还在轻微发抖。

那莫名的烦躁和委屈,似乎真的随着那一声碎裂和之后的巨大惊骇,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挣脱的茫然和依赖。

许克明将他拉近,让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膀。

“下次再不开心,直接告诉我,”他低沉的声音响在周瑾的耳边,“想砸什么,就砸什么。”

“我只要你高兴。”

这样无底限的纵容多了,周瑾的胆子慢慢大了起来。他似乎知道,自己在许克明那里是独特的、受偏爱的,可以适当发脾气的。

最近一年多,他长得很快,最多三个月都要裁一次衣服。

深秋的午后,老宅西翼的阳光房内暖意融融,空气里漂浮着干燥花草和昂贵香氛混合的宁静气息。

周瑾穿着柔软的丝质晨袍,赤脚踩在温热的柚木地板上,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开始凋零的玫瑰丛。

他又不开心了。

原因小到几乎不值一提:早餐时的蜂蜜,不是他上个月偶然表示喜欢的那种带着特殊冷杉气息的北欧小众品牌,而是另一种同样可口却滋味不同的麦卢卡蜂蜜。

这点微小的差异,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被娇惯得异常敏锐的感官上,让他一整个上午都提不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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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明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古玉,目光却落在周瑾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他不需要问,自然有人早已将小少爷那点不悦汇报给他。

“先生,Lattanzi的老师傅到了。”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禀报。

许克明颔首,放下古玉,朝周瑾伸出手:“过来。”

周瑾慢吞吞地走过去,并没有将手放进许克明掌心,而是任由晨袍宽大的袖子垂落,遮住了指尖。

这是一个近乎无意识的抗拒动作,源自那点未被满足的,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挑剔。

许克明的目光在他空垂的手上停留一瞬,并未动怒,反而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像是在欣赏一件藏品偶尔生出的小小棱角。

三位来自意大利的老师傅带着他们的助手和无数箱工具面料,安静地等候着。

为首的裁缝大师须发皆白,眼神锐利而精准,态度不卑不亢。即便是见惯了顶级富豪的他,在踏入这座宅邸时,眼底依旧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这里的奢华是内敛而压人的,每一件看似不起眼的摆设,都透着时光和金钱堆砌出的底蕴。

量体开始。

老师傅亲自上前,用软尺细致地丈量周瑾的每一处尺寸。他的手指干燥而稳定,动作轻柔专业。

助手在一旁飞快地记录:肩宽、臂长、腰围、腿长……

周瑾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被助理展开的一卷面料吸引。

那是一种极深的墨蓝色,但在光线下转动时,会泛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星河般的银色光泽,神秘而高贵。

“不喜欢。”周瑾忽然开口,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被纵容出来的任性,“颜色太闷了。”

老师傅的动作顿住了,助理记录的手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卷显然价值不菲的顶级羊绒面料,然后又看向许克明。

许克明甚至没看那面料一眼,只看着周瑾:“那喜欢什么?”

周瑾的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晨袍的带子,眼神飘向另一卷被助理抱着的颜色更跳脱些的宝蓝色丝绸,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也不要那个。”

老管家的额角微微渗出汗珠。

这些面料都是提前数月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很多甚至是有钱也难买的孤品。

许克明支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对老管家抬了抬下巴:“去把库房里那批新送来的苏格兰哔叽和骆马绒拿过来,还有前些日子拍回来的那匹缂丝,也一并拿来。”

老管家应声而去,很快,更多的面料像流水一样被送了进来,在阳光下一一展开。

深灰、浅咖、墨绿……材质从顶级的羊绒、小羊驼绒到罕见的野生蚕丝,应有尽有。

周瑾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挑剔得像个小皇帝。

太老气,太轻浮,纹理不够特别,手感不够细腻……他甚至不需要说话,只是微微蹙一下眉,或者眼神稍微停留得久一些,许克明便能准确捕捉到他的喜恶。

“那块,”周瑾终于伸出细白的手指,指向一卷看起来极其低调的、颜色近乎于灰褐色的面料,“摸一下。”

助理连忙将面料样本捧到他手边。

周瑾用指尖轻轻一捻,那面料触感细腻柔软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极佳的骨感和韧性。

“这是什么?”

“回小少爷,这是原产自秘鲁的顶级骆马绒,产量极其稀少,这种灰褐色是未经染色的原生颜色。”老师傅开口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对珍稀材质的自豪。

周瑾又捻了一下,似乎对那触感还算满意,但很快又蹙起眉:“……还是有点扎。”

老师傅:“……”

老管家:“……”

骆马绒已是世间最柔软矜贵的面料之一,若这还叫“扎”,真不知还有什么能入眼了。

许克明却低笑了一声,仿佛觉得他这吹毛求疵的模样很有趣。

他朝老管家略一示意:“去年收的那批喜马拉雅山北麓的羚羊绒,还有印象吗?去找找。”

老管家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批羚羊绒……那是真正有价无市的玩意儿,存量恐怕只够做件背心……

新的面料很快被取来。其柔软程度和细腻光泽,果然更胜一筹,颜色是更温暖的浅灰调。

周瑾的指尖在那面料上流连了片刻,终于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许克明唇角笑意加深:“就这个。”

量体继续。

老师傅更加小心翼翼,软尺甚至不敢完全贴实少年的皮肤,生怕引起他一丝不适。

轮到记录鞋履尺寸时,周瑾坐在软凳上,晃着白皙的脚丫,看着助理拿出几种不同质地的鞋垫样本,又蹙了眉。

“那个纹路,”他指着一种小牛皮的鞋垫,“看着不舒服。”

助理连忙换了一种光滑的羔羊皮。

“颜色和刚才选的内衬不配。”

再换。

周瑾的挑剔近乎无理取闹,每一个细节都要合乎他那一刻微妙的心意。

周围的人都屏息凝神,冷汗涔涔,唯有许克明,始终耐心十足,甚至带着一种欣赏的态度,纵容着他这朵被金银浇灌出来的、娇气无比的小玫瑰。

直到所有尺寸、细节终于勉强让这位小祖宗点头确认,时间已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老师傅带着人恭敬退下,承诺会以最快速度出成品。

阳光房里恢复了安静。周瑾似乎也有些累了,那点因为蜂蜜而起的莫名烦躁,早在这一场极致的、被无限满足的物质纵容中消散无踪。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神情变得慵懒而满足,像一只终于被顺毛抚摸舒服了的猫。

许克明走过去,伸手将他拉起来,揽入怀中,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后脑柔软的发丝。

“满意了?”他低声问。

周瑾把脸埋在他昂贵的西装面料里,嗅着那熟悉的沉香与烟草混合的气息,极轻地“嗯”了一声,那软糯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心满意足的倦怠。

许克明拥着他,目光却投向窗外凋零的花园。

很好。

他就是要用这世上最顶尖的物质,将周瑾的感官喂养得极其敏锐和苛刻,将他与那些“普通”“将就”的东西彻底隔绝开来。

这挑剔,是小兽对自己领地内所有物的本能捍卫。

这脾气,是被绝对纵容后生长出的、娇嫩又脆弱的尖刺。

许克明低头,吻了吻周瑾的发顶。

他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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