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漫长的雨季

许克明活下来了,医生说这是一个医学奇迹,他第一次见到了古籍里记载的“心神俱裂”。

借助中医古籍的神秘力量,他和祖父将濒死的许总拉了回来。

但许克明自己知道,他的世界已经崩塌了,而活着,只是刑罚的开始……

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那天起,许克明的世界就下起了雨。一场永不会停的,漫长的雨。

钢琴上积了一层薄灰,琴盖上还放着周瑾没弹完的《月光》第三乐章——他终于学新曲子那天,拉着他要了一堆鼓励和奖品。

许克明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琴键,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他记得那个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周瑾的睫毛上,少年皱着眉抱怨:“先生,这首曲子太难了,我不想弹了。”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杂志,头也不抬地说:“阿瑾,做事要有始有终。弹完它,爸爸给你买冰淇淋。”

冰淇淋化了,阳光消失了,那首没弹完的曲子,和那个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许克明坐在琴凳上,试着弹了几个音符。生疏的指法让旋律变得支离破碎,像极了他现在的人样子。

棋牌室里,黑白棋子散落在棋盘,定格在最后一局。那是周瑾赢了他的那一局。少年得意地扬起下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先生,你输了。”

许克明当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好,阿瑾长大了,先生下不过你了。”现在,棋盘还在,棋子还在,那个会得意地扬着下巴叫他“先生”的人,却不在了。

许克明伸出手,想要移动一颗黑子。可是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他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因为这盘棋,已经没有人陪他下完了。

这个老宅,到处都是周瑾的影子。画架上还支着那幅没画完的油画。那是周瑾画的,画的是金毛元宝。14岁那年,因为调不出适合元宝眼睛的色调,小东西还到他面前哭了一场。

现在,金毛老了,整天趴在狗窝里,连叫都懒得叫。它偶尔会抬起头,用那双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画室,似乎在寻找那个会蹲下来摸它脑袋的少年。

许克明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来福的头。

老狗呜咽了一声,把头埋进爪子里。

许克明看着画架上的画,看着那只被画得栩栩如生的金毛,看着画布角落里周瑾歪歪扭扭的签名。

他突然想起,周瑾画这幅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先生,我想把来福画下来,这样就算它老了,死了,我也能一直记得它。”

当时许克明笑着说:“傻孩子,元宝会一直陪着你。”

现在,元宝还活着,那个说要一直记得它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睡前,许克明手里拿起一本泛黄的诗集。

那是周瑾小时候最喜欢的书,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周瑾亲手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写着“先生,早安”。

许克明翻开诗集,看到周瑾用铅笔在《当你老了》那页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他记得那个晚上,周瑾窝在他怀里念:“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

念到一半,少年抬起头,眨着眼睛问:“先生,你会老吗?”

许克明当时笑着逗他:“会啊,爸爸会老,会死,会离开阿瑾。”

周瑾当时皱起眉,嘟着嘴说:“不行!先生不能老,不能死,不能离开我!”

许克明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说:“好,那就不老,不死,不离开阿瑾。”

现在,他食言了。

诗集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许克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

他突然想起周瑾最后说的那句话。

“先生,如果有来世,咱们不见了吧。”

许克明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阿瑾,你骗人。

你明明说过,会一直陪着先生的。你明明说过,下辈子还要做先生的阿瑾的。

雨没有停,许克明起身去关窗,身形晃得像风中残烛,可没走两步,喉头一甜,一口殷红便喷溅在光洁的地板上,随即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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