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有点儿可怜

许克明在许洋成人礼的次日便动身离开了老宅,前往欧洲处理部分隐秘的军火线路交接事宜。

临行前,他将老管家叫到书房,细致交代。

“看好家,也看好阿谨。”许克明站在窗前,目光掠过花园,落在西翼的方向,“我不在的时候,西翼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打扰。”

福伯躬身应下:“先生放心,我会安排好。”

许克明顿了顿,补充道:“给许洋的那些股票,让他签好字。至于去海市实习……等我回来再说。这段时间,让他老老实实待在老宅,把该学的规矩和课程完成。”

“是。”

许克明离开后,老宅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周瑾趴在窗台上,下巴抵着手背,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三天了。

先生已经走了三天了。

周瑾掰着手指头数,数完又数一遍,好像这样能把时间数快一点似的。

断断续续的心理治疗手段,会让他的认知偶尔陷入混沌状态,尤其在害怕、孤单等情绪笼上来的时候。

他不擅长数数,福伯教过他很多次,他还是会数着数着就乱掉。可数先生离开的日子,他记得特别清楚。

第一天,他以为先生只是去书房开会,抱着枕头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第二天,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吃饭的时候一直往主位上看,最后福伯只好把他的餐盘挪到先生常坐的位置旁边。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不想吃饭了。

“小少爷,再吃一口。”福伯端着碗站在旁边,语气像哄小孩。

周瑾摇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先生后天就回来了。”福伯放软声音,“你要是不好好吃饭,先生回来该心疼了。”

周瑾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两只红红的眼睛:“真的后天?”

当然假的,就欺负你不识数。

“那后天是明天还是大后天?”

“……”

福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会儿,这孩子的时间概念,怕是还停留在幼儿园阶段。

最后,那碗饭还是喂进去大半。

福伯收拾碗筷时,周瑾突然问:“福伯,先生在外面,会想我吗?”

福伯动作顿了顿。他看着周瑾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会的。”他说,“先生肯定每天都在想小少爷。”

周瑾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可是他没有打电话给我。”

“先生很忙……”

“那忙完了呢?”

福伯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许克明离开前的交代:“每天汇报他的情况,但不要让他接电话,接了会哭。”

是的,会哭。

上次先生出差,周瑾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就开始哭,哭了整整两个小时,把许克明哭得直接从国外飞回来。

从那以后,许克明再也不敢让他接电话。

周瑾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先生走了,没有打电话回来,也不接他的电话。他把这理解为“先生不想他”。

“小白,”那天晚上,他抱着猫躲在被窝里,小声问,“先生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小白舔了舔他的手心。

“可是他走之前还亲我了……”周瑾自言自语,“应该还是喜欢的吧?”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光着脚跑到许克明的衣帽间,从衣柜里扯出一件衬衫,抱在怀里闻了闻。

他抱着那件衬衫回到床上,把脸埋进去,终于睡着了。

另一边,许洋拿到了父亲的赠与——象征性远大于实际掌控意义的少量股票份额。

但是,去海市核心公司实习的许可被暂时搁置,这让他心中憋闷。

他留在老宅,每日需要完成父亲安排的各类商业和管理课程,枯燥而压抑。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许洋结束了令人疲惫的课程,烦闷无处排遣。

他知道父亲不在,那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周瑾就在主宅。

一种混合着嫉妒、好奇和某种想要挑衅禁忌的冲动,驱使他向着主宅走去。

主宅的佣人见到他,自然地上前阻拦。

“二少爷,福伯交代过,西翼这边不允许打扰”“二少爷,等福伯回来,您再过去。”

许洋心中本就烦躁,此刻更是不耐。

“我只是在花园里走走都不行?怎么,这老宅成福伯的了?我在自己家逛逛,也得请示他一个下人?”

到底挂着二少爷的名头,佣人面面相觑,不敢强行阻拦这位名义上的主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过连接的回廊,走向主楼后方那片被精心打理过,与西翼相连的私人小花园。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绿草如茵的草坪上。

就在一棵繁茂的紫藤花架下,许洋看到了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身影。

周瑾穿着柔软的浅色羊绒衫和长裤,正伸着一根长长的、顶端绑着彩色羽毛的逗猫棒,逗弄着一只通体雪白、姿态优雅的布偶猫——这是方谨拥有的第二只猫。

那猫咪轻盈地跳跃,扑着羽毛,周瑾看着它,发出轻轻软软的笑声,阳光在他精致的侧脸上跳跃,整个人纯净美好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许洋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带着最深的偏见,眼前这个少年的确拥有一种惊人的、几乎超越了性别界限的美丽。

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被极致呵护才养得出的纯净气质,与他想象中那种工于心计的“玩物”形象相去甚远。

周瑾察觉到了陌生的视线,他抬起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许洋。

周瑾眨了眨眼,并没有露出害怕或警惕的神色,只是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

半晌,他认出了顾洋——宴会上的那个人。

周瑾放下逗猫棒,站起身,走过去,软软地开口,带着一丝犹疑:“你……就是许洋吗?”

许洋抿紧了唇,没有回答。他打量着周瑾,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清澈的茫然。

周瑾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两步,继续用那能让人心尖发软的声音问:“那天……福伯说,你是先生的儿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和理解某个概念,然后带着点天真无邪的探询,睁大了眼睛问:

“那……你是我的哥哥吗?”

“哥哥?”

这个被父亲捧在心尖上的人,用如此无辜的表情问出这句话,在许洋听来,是最大的讽刺和炫耀!

许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敌意,几乎是咬着牙反问:“哥哥?谁告诉你的?你也配?”

周瑾被他突然迸发的恶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抱着蹭过来的白猫,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受伤。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看起来这么生气。

他只是……有点好奇,如果他是先生的儿子,那是不是就像书里说的,应该是哥哥呢?

他一个人待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其实……有时候也会有点闷。

他看着许洋阴沉的脸,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说出了心底那点简单的愿望:

“我……我一个人有点无聊,你如果是哥哥……能不能……偶尔来陪我玩一会儿?”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陪你玩?我辛辛苦苦才能回到这里,战战兢兢渴望得到父亲的一点点关注。

而你,却在这里觉得无聊,需要我来“陪玩”?

许洋气得几乎要冷笑出声,他看着周瑾那张纯净无辜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讥讽和恶意:

“陪你玩?你以为你是谁?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我告诉你,你……”

“二少爷!”

一声急促而带着威严的喝止声从不远处传来。

老管家福伯不知何时赶了过来,脸色严肃,快步插入两人之间,挡在了周瑾身前。

“二少爷,先生吩咐过,西翼不欢迎外人打扰。请您立刻回自己的地方去。”福伯的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顾洋看着被福伯护在身后,抱着猫茫然又带着点害怕的周瑾,知道自己今日无法再做什么。

他瞪了周瑾一眼,带着一身的怒气,大步离开了。

周瑾看着许洋离开的背影,更加困惑了。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白猫柔软的毛发,小声嘟囔:

“小白,他为什么……那么生气呀?”

“哥哥……不应该一起玩吗?”

福伯转过身,看着小少爷纯净不解的眼眸,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放缓了声音,安抚道:“小少爷,他不是您的哥哥。以后见到他,离远一些,知道吗?”

周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福伯看着他乖乖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小少爷的“孤单”,不仅仅是因为许克明不在。

他是真的、真的,没有朋友。

没有同龄人,没有玩伴,没有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他的世界里只有许克明,只有福伯,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动物。

而许克明,能给他的只有极致的宠爱,却给不了他一个正常的人生。

福伯站起身,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先生到底想把这个小少爷养成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此刻的小少爷,有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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