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处理了

周瑾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声惊醒的。

不,他没有睡着,他只是蹲在赵明启旁边,蹲了太久,腿麻了,脑子也麻了。

周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

元宝的叫声,远处隐约的蝉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他脑袋里转。

周瑾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他又碰了碰他的手,也是凉的。

他把手指放在赵明启的鼻子底下,等了很久。没有风,没有呼吸,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缩回来,抱在胸口。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碎瓷片上,扎进脚心,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顾不上。

“你起来。”周瑾的声音在发抖,又尖又细,不像自己的,“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没死。你起来。”

赵明启没有起来。

周瑾又往后退了一步,他蹲下来,抱住走过来的元宝。

“元宝,”他小声说,“他是不是死了?我是不是杀人了?”元宝不会说话,只是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湿湿热热的,沾着血的味道。不是他的血,是那个人的。

周瑾把手缩回来,在泳裤上使劲蹭,蹭得手心发红,蹭到那股铁锈味散在空气里,闻不到了,才停下来。

他坐在地上,看着地上刚刚还张牙舞爪的那个人。

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灰紫色的,张开一条缝。周瑾盯着那条缝,觉得那张嘴随时会张开,会说话,会说“我要告你,你杀人了”。

周瑾等了一会儿。

那张嘴没有张开。

他死了……他一定是死了,他就是杀人犯了。先生不让他杀人,先生说过,杀人的事,让他来做。

周瑾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站不稳。

他伸出手,在旁边的地上摸。摸到一块碎瓷片,不是,扔了。

摸到一片叶子,也不是,扔了。摸到一个湿淋淋的、凉凉的东西——是他的手机。他之前游完泳放在池边的,却被踢到了一边。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颤抖着拨过去。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无比漫长。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又重又急,像破风箱。

电话接通了。

“喂?”许克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那个声音很低,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沉到底,没有声音。

周瑾张了张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阿瑾?”许克明的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问句的语调,是肯定的,像他已经知道电话那头是谁,知道他在害怕,知道他说不出话。“阿瑾,是你吗?怎么不说话。”

周瑾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那个字很小,很轻,像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声音。椅子推开的声音,很急,金属腿刮在地板上,刺啦一声。

脚步声,很重,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咔咔地响。

门被拉开的声音,走廊里的回声,另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听筒里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怎么了?”许克明问。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语速快了,比平时快了一点。

周瑾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他张嘴,吸气,又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严严实实。

“他……”周瑾在发抖,抖得声音都碎了,“他不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谁不动了?”许克明问。声音还是稳的,但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很沉,很重。

周瑾的嘴唇在哆嗦。

他用手按住嘴角,按着那道裂开的伤口,疼了一下,那点疼让他清醒了一点。

“那个坏人。”他说,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他摔倒了。头磕在石头上。他不动了。我叫他起来,他不起来。元宝叫他,他也不起来。他是不是……他是不是死了?”

电话那头有很多声音。

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

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的轰鸣。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咔哒。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听筒里传过来,像一部正在播放的电影。

然后那些声音都远了,只剩下引擎的声音,稳稳的,嗡嗡的。

“阿瑾,你听我说。”许克明的声音响起来,稳稳当当的,像一根绳子从很高的地方垂下来,“你现在在哪?”

“在……在游泳池。”

“身上有没有伤?”

周瑾低头看了看自己。

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还在渗血。“有。”他说,“但是不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引擎的声音更大了,像在加速。“阿瑾,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动。坐在原地,等我回来。”周瑾点点头,想起先生看不见,又说:“嗯。”

“福伯马上就到。他来了你跟他走,让他给你处理伤口。”

“不要。”周瑾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我不要别人,我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引擎的声音还在,稳稳的。“好。那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周瑾攥着手机,把脸贴在屏幕上。“先生,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不是你的错。你听见了吗?”

“可是——”

“没有可是。”许克明的声音忽然重了,“阿瑾,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你不可能有错,知道吗?”

周瑾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他想起那个人扑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推他。他只是躲了一下。

可是如果他不躲呢?如果他不躲,那个人就不会摔,不会流血,不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可是他不躲,那个人就会碰他,会亲他,会把舌头伸进来,会用手捂他的嘴。他不想。

“阿瑾?”许克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把他拉回来,“你在听吗?”

“在。”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再说一遍。不是你的错。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记住了吗?”

周瑾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记住了。”

“乖。”许克明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等我回来。”

电话挂了。

远处有脚步声,很快,很急,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他抬起头,看见福伯从花房那边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佣人和保镖。

福伯的外套敞着,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到游泳池边,看见地上的赵明启,脸色白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手放在赵明启的脖子旁边,停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叫医生……叫家里的李医生。”

福伯转过身,看见周瑾缩在荷花缸旁边,抱着元宝,光着脚,脚底全是血。

他走过来,蹲下。“小少爷,您受伤了。让我看看。”

周瑾摇头,把脸埋进元宝的毛里。“我要先生。”

“先生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能到。您先把脚上的伤处理一下,瓷片不取出来会发炎的。”

“不要。”周瑾的声音闷闷的,从元宝的毛里传出来,“我要先生。谁都不要。”

福伯看着他,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站在旁边。

没几分钟,远处传来脚步声。

周瑾看着匆匆跑来的先生,松开元宝,想从地上爬起来。

许克明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往回走。周瑾攥着许克明的衬衫,整个人缩在他怀里,缩成很小的一团。

“先生,”他小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死了。”

许克明的手在他背上收紧了一下。“没有。他还没死。医生在路上。”

“可是他不动了。我叫他起来,他不起来。他的手是凉的。”周瑾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我没有推他。他自己摔的。我躲了一下,他就摔了。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好响。”

许克明的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稳。“我知道。不是你推的。”

“可是如果我不躲——”

“没有如果。”许克明打断他,“你该躲。你不躲,他伤了你怎么办?”

周瑾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远处传来车辆声,一个保镖一样的人走过来,低声说:“先生,急救人员到了”

“嗯,”许克明头都没抬吩咐道,“看似了没有,如果没有送到李医生的医院……你知道怎么处理。”

“是的,先生,”那人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查查来历,再……”

“不必,先处理了,不管背后是谁。”许克明将所有的汹涌克制。

对许克明来说,这一切都不难处理,难的是应付眼前的小孩。

“先生。”

“嗯。”

“那个人会死吗?”

许克明的手在他背上拍着。“不会。”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你骗人。”周瑾的声音很小,“你刚才看他的时候,眼睛变了。你骗人。”

许克明的手停了一下。“阿瑾。”

“嗯。”

“不管他怎么样,都不是你的错。即使他死了,也是他该死,你听明白了吗?”

周瑾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许克明脖子里。过了很久,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走到主宅后门的时候,周瑾忽然开口:“先生。”

“嗯。”

“你不要罚许远哥哥。”

许克明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上次,你罚了许洋,许洋就不来了……好不容易又来了一个哥哥。先生,许远是哥哥,是一家人,你不罚他,让他一直在这里陪阿瑾好不好”

许克明抱着他,沉默良久。

“好。”他说,“不罚他。”

周瑾放心了。他把脸埋进许克明脖子里,闭上眼睛。

走到卧室门口,许克明停下来。“让医生过来。处理他脚上的伤。”

“是。”福伯转身走了。

许克明推开门,把周瑾放在床上。周瑾睁开眼睛,看着他。“先生,你不要走。”

“不走。”许克明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

医生来得很快,拎着药箱,气喘吁吁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周瑾的脚,皱了皱眉,开始处理。

“别的没什么大碍。脚上的伤这几天不要沾水,不要走路。”他收拾好药箱,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许克明把周瑾的脚放在枕头上,垫高。周瑾缩在被子里,抱着泰迪熊,看着他。

“先生,你身上有血。”

“嗯。不是我的。”

“是那个人的?”

“嗯。”

周瑾低下头,手指摸着泰迪熊的耳朵,一圈一圈的。“他碰我了。他用舌头了。恶心。”

许克明的手在他背上拍着,“我知道了。”

“我咬他了。他流血了。好多血。”

“嗯。”

“他会不会来找我?他死了会不会变成鬼来找我?”

许克明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死。”

“你骗人。你刚才看他的时候,眼睛变了。你每次骗我的时候,眼睛都会变。”

许克明看着他,看着这张还带着伤口,还肿着嘴唇的小脸。

他伸出手,把周瑾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阿瑾,不管他怎么样,都不会来找你。我不会让他来找你。”

周瑾看着他,然后他把脸埋进许克明手心里,蹭了蹭。“先生,你身上有烟味。”

“嗯。刚才抽了一根。”

“你抽烟的时候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骗人。你抽烟的时候都不开心。”周瑾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现在也不开心。”

“为什么?”

“那个人碰我了。恶心。我想把舌头割掉。把嘴唇也割掉。把被他碰过的地方都割掉。”

许克明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把周瑾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腿上,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阿瑾,你听我说。他碰你的地方,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把任何东西割掉。”

周瑾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可是恶心。”

“恶心的是他,不是你。”

周瑾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他把脸埋进许克明胸口,把手指插进他的衬衫袖口里,勾着里面的扣子。

“先生,你明天还去公司吗?”

“不去了。”

“后天呢?”

“也不去了。”

“那你什么时候去?”

许克明的手在他背上拍着。“等你不怕了再去。”

周瑾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许克明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

他数着那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他的呼吸也慢慢匀了。

他的手指还勾着扣子,但没那么紧了。他的脚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白得发亮,在灯光下像两只蚕宝宝。

许克明抱着他,没有动。

福伯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先生。”

许克明抬起头。

“医院那边来电话了。”福伯的声音很低,“那个人,抢救无效。颅内出血,没挺过来。”

许克明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周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知道了。”他说,“让许远来处理后面的事。该赔的钱赔,该封的口封。干干净净的,不要留尾巴。”

“是。”福伯退了一步,又停下来,“先生,大少爷那边——”

“告诉他,人是他带进来的。收尾也是他的事。这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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