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先溜为上

庄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许克明坐在客厅主位的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的雪茄明明灭灭,却一口也没抽。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是混合了后怕与震怒的极致情绪。

找到人后,他强压着想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绑回来狠狠教训一顿的冲动,先安抚被折腾得鸡飞狗跳的老管家,还有那两个在旁边敢怒不敢言的“哥哥”。

“先生……您可得好好管管了,”福伯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心痛不已,“这可是老太爷留下的镇宅之宝啊,当年能换半条街的铺子!小少爷……小少爷这哪里是扫尘,这是要扫了咱们许家的根基啊!”

许洋站在一旁,虽然刚被父亲冷落,还是忍不住插嘴:“爸,这雕工确实可惜了,听说这种明清的黄花梨根雕,现在市面上已经绝迹了。”

“绝迹?”许克明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两人,“在他没找到之前,我连半条命都快没了,一个死物值得你们这样心疼?”

老管家无语!这是一件东西的事吗?他家三代服务许家,就没见过这样能糟蹋东西的小祖宗,还是个外姓的。明代的花瓶,宋代的书画……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毁坏了多少。

尤其是太奶奶陪嫁的一件价值连城的帝王绿玉簪,他一眼没看住,被当时只有7岁的周瑾看到了,他拿在手里把玩不到10分钟就脆到了地上——他直到现在想起来,心痛得还一抽一抽的。

“可是……小少爷这次,淘得也太不像样了。”老人家狠狠心,给许克明即将消逝的怒气添把柴,“这次虽然人没事,但……唉,那是老祖宗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老奴我,父亲的父亲都在替许家老祖宗保管了。没想到,折到了我这个不中用的手里……”

陈阿福那张鞠躬尽瘁的老脸,皱巴成一团,他抽了自己一耳光,做势下跪,“是我看管不力,对不起老祖宗啊!”

许远赶紧去搀扶,许洋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站着不动。

许克明听着福伯细数周瑾闯下的祸,心里烦得要命。他养的人是什么样子,他能不知道?那些死物件,就是周瑾烧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不过,他这次是恼,恼的是周瑾最近心野了。

所以……老人家衷心一片,他也不能让人太伤心了,“您说的对,阿瑾最近淘气了些,若是不罚,他不长记性。这样吧,等他缓过来,禁足三个月,抄写家规,学学规矩。”

这话明显是扛塞福伯和两个儿子的。许克明心里清楚,那小祖宗哪里是通过罚就能听话的主。

一堆“大人”在处理余波,本该躺在床上乖乖睡着的周瑾,却偷偷躲在楼梯拐角后。

周瑾缩在阴影里,耳朵竖得高高的。听到福伯那惋惜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他又委屈又害怕。

家里随便摔个碗,不是古董就是拍卖会上得来的,这能怪他吗?!

最近周瑾也在学经济,他从学校的同学们那里知道,在食堂打一顿饭只要几块钱。许远哥哥曾打趣过他,别人一天的饭抵不过他早餐吃的空运过来的一颗葡萄。

虽然对钱依然没什么具体概念,但周瑾也知道,福伯嘴里报出的数字,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他赔不起,怎么办?先生说要罚他,他在恐怖的库房里都吓坏了,还要怎么罚?

委屈瞬间决堤。他吸了吸鼻子,转身轻手轻脚地跑回房间。

与其在这里等着被罚,等着被嫌弃,不如自己走。等他长大了,赚了钱,赔得起那个木头了,再回来。

周瑾是个行动派。

他翻出自己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黄包,又戴上那顶为了参加夏令营买的同款小黄帽——他记得上次出行,就是这样打扮的,不容易丢。

对了,出门还需要钱。

他打开自己的储钱罐,把里面的硬币哗啦啦全倒了出来。这个储钱罐是小猪佩奇的模样,当年也是因为看到动画片里的小猪有,才让福伯买给他的。

小时候为了哄他,许克明和玩换购游戏,多画一幅画、多吃一口饭、多亲一下,都可以换到硬币,周瑾经常会晃一晃听响,觉得自己很富足。

装好了准备走,周瑾望望外面的夜,好黑呀!带上团团和元宝壮壮胆。

“元宝,团团,我们走!”

门开了又关,少年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深了。老宅地下一层的监控室内,几十个屏幕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许克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却死死盯着其中一个角落的画面。

画面里,那个穿着小黄衣、戴着小黄帽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穿过玫瑰园。

“许总,”监控员战战兢兢地汇报,“小少爷带着宠物,往东门方向去了。”

许远站在旁边,刚想让人去拦,却被许克明抬手制止。

“让他走。”许克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冷意,“他不是觉得自己能耐大了吗?让他看看,自己能走到哪去。”

许远心里一惊,刚想劝说外面天冷,阿瑾身子弱,但看着父亲那张阴云密布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弄坏了祖传的镇宅之宝没关系。敢离家出走,周瑾可把父亲真正气恼了。

“开启外围监控,别让他出庄园范围就行。”许克明揉了揉眉心,“通知东门的守卫,把门锁上,别露面。”

“是。”

…………

周瑾觉得自己很勇敢。

他背着小黄包,戴着小黄帽,怀里抱着团团,身后跟着元宝。

“元宝,快走,我们要去赚大钱!”周瑾给自己打气。

然而,许家庄园太大了。大到周瑾走了半个小时,连玫瑰园都没走出去。

夜里的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团团在他怀里缩成一团,似乎在抗议这深夜的寒冷。

“团团乖,我们很快就出去了。”周瑾安慰着兔子,却发现身后的元宝停下了脚步。

元宝坐在地上,吐着舌头,看着周瑾,眼神里满是不解。

“元宝,你怎么了?快走啊。”

元宝看着团团——那个懒兔子被抱着,凭什么我要跑?

它不肯走了。

“哎呀,元宝你真懒。”周瑾没办法,只好把团团放进包里,伸手去拉元宝,“来,我背你。”

元宝是条成年的金毛,虽然温顺,但也有几十斤重。

周瑾咬着牙,把元宝的一条前腿架在肩膀上,硬生生把狗背了起来。

“呼……呼……”走了没多远,周瑾就累得气喘吁吁。

他的胳膊本来就细,刚才在木雕里卡了半天已经充血肿胀,现在又背着几十斤的狗,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一座山。

“元宝……你太重了……”周瑾委屈地抱怨,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元宝的毛上。

元宝在他背上动了动,似乎也觉得不舒服,伸出舌头舔了舔周瑾的脸……

夜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长。

周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火辣辣地疼。

周围全是黑漆漆的树影,连路灯都变得稀疏起来。

“先生……”周瑾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

他停下来,靠着一棵大树,把元宝放下来,自己也瘫坐在地上。

他从包里掏出那堆硬币,数了一遍又一遍。

“两百块……买不起半个木头……”

周瑾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第一次觉得外面的世界这么大,这么可怕。

“团团,我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

兔子从包里探出头,无辜地看着他。

周瑾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委屈、害怕、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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