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猎手

一个慵懒的午后,周瑾蜷在窗边的软榻上,正翻着一本厚重的植物图鉴。

许克明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后处理文件,室内一片静谧。

过了一会儿,周瑾放下书,目光在书架上巡睃,似乎在找什么。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本放在较高位置、装帧精美的《花卉图谱》上。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许克明,没像往常一样轻声请求,而是伸出手,指向那本书,然后看着许克明,眨了眨眼。

虽然已经有了说话的能力,周瑾却能不开口绝不开口。

他不喜欢自己的声音,那软糯的调子,一开口就像撒娇,这让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愈发难为情。

有时候,看着许克明逗自己说话一脸享受的模样,他就莫名想发脾气。

许克明从文件上抬起眼,看到了他的动作,放下钢笔,语气平稳:“要哪一本?说出来。”

又来!

小周同学微微皱眉,脸上带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他固执地指着那本书,指尖晃了晃,甚至微微嘟了一下嘴——这是一种无意识的、被娇养出来的小动作,带着点试探性的恃宠而骄。

他打定了主意,今天就是不开口。

许克明沉默地看着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若是五年前,甚至两年前,周瑾敢这样无声地挑衅许克明的指令,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好事。

但此刻,许克明却习以为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轻而易举地取下了那本图谱,没有立刻递给周瑾,而是拿着书走到软榻边。

“说‘要’,只一个字。”他重复道,声音低沉,但听不出多少厉色,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坚持。

周瑾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软榻的绒面。

他摇了摇头,把脸微微侧开了一点,表达着无声的抗拒。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福伯引着李医生走了进来,“先生,李医生来为方少爷做例行检查。”

李医生算是少数能略微窥见这深宅内情一二的外人。

他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点不同寻常的张力。

那位说一不二的许先生,正拿着本书站在软榻前,而榻上坐着的少年明显在闹别扭,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许克明像是没听到通报,他的全部注意力仍在周瑾身上。

他俯下身,将书递到周瑾眼前,几乎是用诱哄的语气,低声耳语:“今天不能一句话不说......就一个字,说了就给你。”

周瑾依旧不吭声,甚至把身体也往后缩了缩。

李医生站在门口,进退维谷,心里掩饰不住地惊讶。

他见过许克明无数面。

威严的、冷酷的、深不可测的,何曾见过他如此有耐心,简直有点……低声下气?只是为了哄一个孩子说句话?

许克明似乎叹了口气,极轻。

他最终将书放在了周瑾的身边,然后用手指轻轻托起周瑾的下巴,迫使少年抬头。

“又在闹什么脾气?”他问,拇指摩挲着周瑾细细的下颌线,动作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早上的点心不合口味,还是昨晚没睡好?”

周瑾被迫看着他,眼圈儿微微发红,但依旧倔强地紧闭着唇,只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许克明的手背。

许克明凝视了几秒,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可奈何,甚至还有一丝……纵容?

“是因为今天没陪你用早餐?”他猜测道。

周瑾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虽然没有承认,但神态明显软化了少许。

许克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足。

“真是惯坏了。”他松开手,转而揉了揉周瑾的头发,“好,是我的错。晚上念书给你听,当作补偿。现在,跟李医生打个招呼。”

他的语气自然无比,仿佛这种程度的妥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周瑾这才似乎满意了,他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李医生,极轻快地嘟囔了一句:“……李医生好。”声音依旧软糯含混,带着点不情愿的调子——但终究是开口了。

许克明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谈判,直起身,对李医生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开始检查吧。”

李医生连忙应声,提着药箱上前,心中却波澜起伏。

他仔细地为周瑾做着检查,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窗边重新坐回书桌后的许克明。

那位掌控一切的许先生,此刻似乎又专注于文件了,但李医生分明看到,在周瑾因为测量血压而微微蹙眉时,顾先生翻动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检查结束,李医生恭敬地汇报:“先生,周少身体无恙,只是脾胃依旧偏弱,需要继续温养。声带……恢复得也不错,还是需要继续引导他多说话。”他谨慎地补充了最后一句。

许克明“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文件,只淡淡道:“知道了,药膳方子交给管家。”

李医生躬身告退。

走出藏书室,带上房门的那一刻,他看到许克明放下文件,走到软榻边坐下,似乎对着上面的插图低声对少年讲解着什么。

而方才还闹着脾气的少年,安静地靠在他身旁专注地听着,偶尔伸出细白的手指,点一点书页。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看似温馨静谧的画面。

但李医生只觉得心底发凉,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原本以为,许克明是在用极致的手段驯养一只彻底失去爪牙的宠物。

如今看来,这场驯养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轨道。那只看似脆弱的小宠,正用他独特的、无声的方式,一点点啄咬着驯养者的底线,潜移默化地反客为主。

最可怕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驯养者似乎并未察觉,或者……察觉了,却甘之如饴。

底线一退再退,耐心与日俱增。

许克明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却没发现,他在日复一日的凝视中,也被悄然改变,甚至发展出了一套专门应对少年小性子的、近乎本能的哄慰方式。

谁才是真正的猎物,或许连猎手自己都开始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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