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番外 雷古多唱片先生1

六月十日,农历农历五月初五。

路多宝心平气和地坐着和闵啸城吃了久别重逢的第一顿饭。

闵啸城好像还是路多宝记忆里的样子,衣着光鲜不苟言笑,连吃饭的动作都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过的。

这六年对路多宝的改变很大,在闵啸城身上好像没留下什么痕迹。

路多宝甚至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明明两个人的生活也没什么交集了。

从前的交集都是路多宝强扭出来的,现在分开那么多年,就更少了。

“听说你在岛上投了不少项目?”两人面对面吃空气挺尴尬,路多宝想了想,就随便找了个话题聊,他没指望闵啸城能回应他。

果然,对面那个男人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鱼肉,又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半句屁都没放。

路多宝盯着他筷子,忍不住出声:“你……”

果然,他话没说完,对方突然顿住了,路多宝叹了口气,用筷子敲敲他碗。

“吐出来,不会吃鱼就不要吃。”

闵啸城有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就是他不会吐鱼刺,所以他很少吃鱼,甚至吃海鲜,但是路多宝喜欢,所有海鲜他都喜欢。

但是因为闵啸城不喜欢,所以路多宝以前很少吃。

后来他逃到花鸟屿,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吃了,每天都吃每顿都吃,撑到吐撑到摇摇欲坠撑到泪流满面。

路多宝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他妈因为喜欢吃多宝鱼就给他起名“多宝”。

路多宝从小就胖嘟嘟的,从小学开始他每年以十斤的增幅匀速生长,到中学路多宝已经是个球了,于是大家都喜欢叫他“多宝鱼”。

这极度仿真又耻辱的外号伴随了他整个青春期,当然同学们大多是没有恶意的,多宝胖归胖,人缘出奇得好。

大家都觉得他既开朗又会玩,唱歌跳舞什么都行,还会泡奶茶咖啡,但凡学校里有什么文艺活动都少不了他,只要有路多宝在,他们班就肯定能火。

时间一长,路多宝对这外号也习惯了。

只有一个人除外,那人喜欢跟着他妈的叫法,叫他“宝宝”。

比多宝鱼更恶心。

偏偏那个人话还不多,叫起来有种特别深情款款的错觉,每次都能成功让路多宝大叫着跑开。

谁知道时间长了,他也习惯了,甚至会面红心跳有些小期待。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闵啸城最后还是没把鱼吐出来,路多宝看着他勉强吞下去的样子有点好笑,没忍住,闵啸城听到笑声看了他一眼,路多宝才想起来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其实很不愉快。

于是他把嘴角重新放下。

闵啸城像是要故意转移话题,主动说:“我会在岛上待一阵。”

路多宝没明白,讷讷回:“啊?”

闵啸城又补充:“一个月左右,并购案有很多事儿要处理。”

路多宝说:“哦。”

他不懂闵啸城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个,花鸟屿又不是他开的,闵啸城爱待多久待多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结果闵啸城还在继续:“我投资了一个项目,在海生馆旁边。”

说完他顿了顿好像在等路多宝反应,可惜路多宝没反应,他只能继续说:“有个艺术中心,3000多平。”

听起来是个大项目,花鸟屿很多年没有新气象了,这是件好事,于是路多宝说:“哦,恭喜。”

闵啸城盯着他:“能演出。”

路多宝:“……好的。”

他觉得自己时隔六年,快要跟不上闵啸城的脑回路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空气变得越来越难捱。

“你……”

“我……”

闵啸城顿了顿,没有继续,像是要等路多宝先说,路多宝觉得闵啸城总归是客人,就示意他先说。

闵啸城说:“不重要,你说。”

路多宝藏在桌子底下抓了把裤子:“我,嗯……你还有事儿么?”

闵啸城愣了一下反问:“你很忙?”

路多宝只能撒谎:“嗯,是有点。”

其实他不忙,今天刚好没有演出,他在岛上也没什么朋友,不需要交际。他只想尽快结束这种尴尬的气氛。

闵啸城大概不相信,还想说什么,刚好电话响了。

路多宝松了口气,阿林问他晚上能不能来演出,原来负责今晚场次的乐队临时有安排。

阿林今年刚满二十,还是个大学生,也是他们乐队主唱,社牛属性,很多商演和驻场的活都是他拉来的,路多宝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热情,直白,充满梦想,和现在判若两人。

按以往习惯路多宝是不会去的,他又不缺钱,只想休息。

但是今天不一样,闵啸城在,路多宝就刚好缺一个逃离他的借口。

所以路多宝放下电话,很快调整好自己,对闵啸城路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晚上有演出,我们改天再聊。”

他下了逐客令,想当然地以为闵啸城肯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没想到对面的人依然坐着不动,半晌,盯着他:“改天是哪天?”

路多宝:“什么?”

“我说,改天是哪天?”问完闵啸城加了一句,“我能来看你演出么?”

路多宝想六年时间大概真的是太长了,长到连闵啸城也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细枝末节的变化,否则他绝对不会一遍又一遍地追问,恨不得他现在就决定,并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路多宝很无奈地说:“闵啸城,考虑是要时间的,我不可能两秒就能给你答复。”

或许闵啸城觉得路多宝有道理,又或许他不想因此再吵架了,总之这次他没有再坚持。

可能他吃瘪的样子有点可怜,路多宝一瞬间稍微起了点恻隐之心,所以他没把那扇门关死:“演出,欢迎你来看。”

闵啸城显得很高兴,脸上都有光了。

这也让路多宝不懂。

一场演出居然值得这个人这么高兴。

吃完饭,路多宝以为闵啸城该走了,但他好像还有话要说,迟迟坐着不动。

路多宝很奇怪地问他:“你还有事?”

闵啸城理直气壮回:“等你演出。”

路多宝震惊地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1点30分,他们刚用完午餐,距离他晚上8点演出起码还有八个小时,如果闵啸城执意要待着,也就意味着路多宝要和他共同渡过接下来的8个多小时。

这让路多宝很焦虑。

他觉得自己和闵啸城的关系已经和小时候远远不同了,有那么鸡飞狗跳的离别,又分开那么久,两人现在能坐着吃上一顿饭就已经是奇迹,更遑论共处一室。

想想就度日如年。

但闵啸城好像没这么觉得。

他自顾自跑去翻餐厅架子上的书,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翻来覆去地看,一点也不想搭理路多宝。

路多宝没办法,只能先去收盘子。

闵啸城看了很久,终于在路多宝端了两杯咖啡出来的时候问:“能借我吗?”

这是本花鸟屿的风土人情介绍,路多宝刚来这岛上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他那会儿心情也不是很好,不怎么和别人搭话,为了尽快熟悉环境就跑去书店买了一堆书和地图。

后来用了太久,地图都翻烂了,只有书还留着。

“想要就拿去吧。”路多宝说,并把咖啡递给他,“不加奶不加糖。”

闵啸城一顿,接过咖啡:“谢谢,看完了就还你。”

“不用,送你了,我留着我也没什么用。”

闵啸城很坚持:“不行。”

路多宝耸肩,不再争辩。

闵啸城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路多宝意识到并回看过去才掉转头,假装重新去看那些书。

“你现在……能看书了?”他问。

路多宝在心里偷偷翻白眼。

这人可真会聊天,好像他之前是个文盲似的。

不过路多宝确实小时候不喜欢读书,不光是教科书,他什么书都不喜欢看,捧着书就瞌睡,比安眠药还好用。

而且他特别能睡,上课睡,中午睡,晚上也睡得很早,就这样第二天还会迟到。

他不喜欢看书,不爱学习,更不愿意看网上那些狗屁的大道理,一个字都不想,那些心灵鸡汤的神逻辑和数学题一样让他头疼。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做减法,喜欢就要得到。

所以闵啸城的无聊刚好很对他胃口,因为他以为无聊的人更容易相处。

路多宝曾经想过,如果他俩以后一起过日子,肯定会比那些怨偶们轻松,因为他和闵啸城都不喜欢麻烦,大不了吵不过就干一架,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结果后来的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所以他尝试改变了,搬到花鸟屿上来,租了个僻静的房子,底楼开纹身店,二楼卖咖啡,三层住人。

他买了很多书,很多唱片,在岛上加入了一个乐队,他依然会有演出,但演出完了他不再流连夜店,而是独自回家尝试一个人消磨时光。

独自靠药物入眠。

这种改变也挺好。

生活就是有很多事情是没办法预测的,就像闵啸城从来没想象过会失去路多宝,而路多宝也从来没想象过他还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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