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月。

残雪消失不见, 树上花骨朵含苞欲放。

期间宿以山无数次尝试唤醒灵力,但始终没有进展。

合欢宗和白骨海位于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出于时间考虑, 凤祝明直接将冰缕衣寄给了他。

现下一切已经准备妥当,静待出发。

宿以山最后在道童的墓碑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下山。

问玄派地势较高, 现在正处于残冬早春交接时节,山脚下的小镇却已经是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

在城门口等了没多久, 宿以山瞥见萧执鬼鬼祟祟的身影。

远处的人影左顾右盼,左藏右躲,几十米的路程硬是走出几百米的效果来。

一直到萧执站定至宿以山面前,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宿以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去做贼的。

萧执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 摇了摇手指道:“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宿以山洗耳恭听。

“刚准备下山的时候, 那个幻妖刚好从宗门路过,非要问我去哪儿。”

“我肯定不能告诉他啊,但他死缠烂打非要跟我一起,还说如果我不告诉他就要把游朝玉叫过来。”

说到此处,萧执甚至有点郁闷:“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动不动就把游朝玉抬出来威胁别人,游朝玉是他爹啊?”

宿以山抿唇, 将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压了下去。

萧执眼尖, 立即嚷嚷起来:“你怎么还笑,咱俩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闻言宿以山轻咳一声,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走吧, 抓紧赶路。”

转过身后, 宿以山还能听到萧执在小声嘟囔。

和萧执同行的好处大抵是没那么多压力,不必神经紧绷地关注每个人的伤势, 也不必因为无能狂怒的伤患背锅,更不必听背后那些人对他的窃窃私语。

只需要一路往前走。

为了加快进度,他们几乎没有绕路。

这次出行异常顺利,从繁华城镇一路搭乘至江南水乡,再到无人之境,都没有碰到什么魔物。

宿以山抬头,有几滴冰凉雨滴落在脸上,顺着下颌滑落。

转头看了眼生无可恋的萧执,宿以山把那句“贴避雨符继续走”咽了回去,思索片刻后道:“先不赶路了,找个洞穴避雨。”

“就这么定了,我去找洞穴,不许反悔。”

再三确定宿以山不会改变心意之后,萧执终于放下心来去寻找洞穴。

他自觉自己算是体力好的,但宿以山像是感觉不到累一样,在这趟路程上曾经创下三天三天不合眼持续赶路的记录。

就是驴也得让它停下来歇口气吧!

常常是萧执感觉自己都要神魂天外马上飞升了,宿以山还能面不改色地朝前走。

所以萧执不止一次怀疑,到底修为尽失的是谁?

算了,和宿以山这种体力怪物比不了。

萧执摇摇头,神识延伸铺展开来,扫过面前的这片山林。

很快,一个隐蔽的洞穴出现在他眼前。

走了没多久,两人就到了。

洞穴不是很大,却足够深,能够保证两人淋不到雨。

刚俯身进入洞穴,外面的雨势就忽地变大。

连绵的雨幕遮挡住了视线,正片山林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雨一刻不停地下着,泥土黏腻,散发出特有的土腥味道。

宿以山很喜欢雨天。

只有在这种时候,似乎他才能和整个外界隔绝起来,变成一座孤岛。

他撩起下摆,坐在洞穴口,望着外面出神。

萧执百无聊赖,说自己要出去打猎改善一下伙食。

“你还没辟谷?”宿以山挑了挑眉。

萧执:“……”

喜欢吃饭又不犯法!

宿以山没说什么,点点头后没再管他。

其实这趟旅程,他自己也没把握能不能从白骨海活着走出来。

修真界大能遇到白骨海尚且会选择绕行,他们两个一个是刚入门不久的内门弟子,一个是连修为都没有的人,贸然前往白骨海与送死无异。

也不是没劝过萧执。但萧执十分坚持,说并不只是担心宿以山的安危,更是因为季淮于他有恩。他不能对季淮横死视而不见,起码要知道季淮是怎么死的。

说来好笑。季淮在世时是唯一一个希望飞升的人,那么恐怖的实力,最后竟然也死的悄无声息。

近些天已经开始流传起一种言论,说季淮并没有众人口中那么光风霁月,大公无私。

他曾经把白骨海的大魔头放出来过。

有些人半信半疑,前去考证,发现此言不虚。

于是现在支持季淮和反对季淮的人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日日吵个不停,也没见争出来个什么定论。

萧执因此天天气得要死,说那些反对季淮的人,都快把季淮说成无恶不作恶贯满盈的大魔头了!

宿以山也不由得好奇。

因为微妙的联系,他也试图探究季淮的种种过往。

在世时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正向的,死后又爆出来做过坏事。

到底哪一面是他?

那本卷宗记录的季淮又是否真实,他死前的那些时日到底在做什么?

雨下得越来越大,夜幕降临,整个山林变得空旷而寂静。

雨夜中,雨声越来越明显。

萧执一手挡在额前,一手抓着只野物从雨幕中冲进洞穴。

额前发丝已经变得湿漉漉的,眼睛却极亮。

他朝着宿以山炫耀自己的战利品:“鹿肉吃过没?今天带你尝一尝。”

左右也无事可做,宿以山认可了他的提议。

萧执动力满满,把鹿扔到地上,抽出匕首利落解刨。

宿以山在一旁生火,晃眼的火光成了寂静雨夜中唯一的光源。

他怕冷,此刻坐在火堆旁边,丝丝暖意钻进领口袖口,原本冻得发僵的四肢终于能活动起来。

太安宁了,宿以山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一直到萧执准备将鹿肉放在火堆上烤时,宁静才被打破。

宿以山手疾眼快地拦下萧执,眉头紧蹙:“先别放。”

萧执有些不解:“怎么了?”

“难道不喜欢吃纯烤鹿肉吗,我这儿有调料。”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各色瓶瓶罐罐。

宿以山:“……”他已经不想知道为什么萧执会随身携带调料了。

他伸出手,指向鹿肉经络交错的地方:“你看这里。”

萧执目光随着宿以山的手看向鹿肉,凝神看了一阵之后,发现了问题所在。

面色逐渐转为严肃,然后将鹿肉放下,转身朝着宿以山说道:“真的有问题。”

在这种山林中长起来的鹿肉,上面居然有法术的痕迹。

而且看样子,像是在掩盖鹿肉身上原本就有的东西一般。

思索片刻后,萧执对着宿以山说道:“你稍等一会儿,我再去抓几头过来。”

剩下两头依然是一样的结果。鹿肉上面依然分布着不均匀的法术痕迹,深深浅浅,大大小小,毫无规律可言。

宿以山将鹿肉翻来覆去地搜查了几遍,终于看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是一个疮口,形状怪异,和法术痕迹的大小能够大致吻合,宿以山猜测法术就是为了掩盖这东西的存在。

他没见过,举起鹿肉让萧执查看。

而萧执只是看了一眼,立马神色大变,用法术将那块鹿肉扔出了八百米远。

远处隐隐传来“咚”的一声,雨幕重新归于寂静。

雨还在不停的下。

宿以山站起身,察觉到萧执状态不对劲。

面色惨白,虽然极力克制,仍然能看到他全身都在不停颤抖。

“你怎么了?”

萧执没回答,向后退了一步,脸色难看。

静静等待一阵过后,他才听到萧执的声音响起:“我小的时候,曾经流行过这种疫病。”

“……我全家都死于这种病,只有我被季仙尊救下,才苟活到现在。”

语气艰涩,像是在回忆极痛苦的事情。

宿以山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执惨笑一声,继续向下说道:“后来这种疫病被季淮控制住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但确实后来再也没有流传过。”

“但我的家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宿以山缄默许久,最后只蹦出来两个字:“节哀。”

萧执摇摇头,故作轻松道:“我已经接受了事实,没关系。”

说罢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这种疫病名叫恶鬼疫,有不少人都因此死去,现在居然又出现在这里。”

恶鬼疫流行的时候,宿以山尚未出生,对那段历史没有记忆。

但听萧执这么说,他也明白一旦这种疫病再次流传起来,又会有无数人因此失去生命。

“我一直以为,这种疫病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宿以山思索片刻,道:“季淮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恶鬼疫的解决方法?”

萧执摇了摇头:“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过,对此绝口不提。”

宿以山想不通季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能确保恶鬼疫不会再出现么,为什么不留下任何解决办法?

宿以山陷入沉思,萧执将洞穴中的鹿肉全部妥善处理好。

“现在该怎么办?”

萧执还没缓过劲来,手还在极不明显地发抖。

“恶鬼疫的发源地在哪儿?”

宿以山抬头,看向萧执。

话音刚落下,萧执脸色再次“唰”地一下白了。

“……白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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