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清脆的拍手声传来。

宿以山松开握着剑柄的手, 扭头朝后看去。

梁絮一身火红,笑着注视他。

“恭喜通过秘境,现在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宿以山颔首, 示意她问。

“生死或感情间,哪一个能扯平?”

宿以山没想到梁絮会问这种问题。

神情固执, 像是想在其中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认真思考过后, 宿以山淡淡摇头:“都不能。”

梁絮有些困惑,又向前一步, 有些神经质道:“为什么?即使偿命也不能扯平吗?”

“因果已成,覆水难收。”

宿以山认真地看向她。

“是吗……”梁絮口中喃喃自语,神情似喜似悲。

忽地,梁絮恢复了平静:“这就是你的答案?”

宿以山颔首。

看来梁絮的执念就在于此。

种种迹象都表现出, 梁絮和季淮曾经的关系并不算融洽。

历史无从可考, 但最后却是季淮把她救出来的。

梁絮可能无数次想把恩情还回去,但没想到季淮的死那么突然。

念及此处,宿以山又想起插在心口的那把剑。

如果是游朝玉趁其不备将季淮斩杀,那一切似乎就都能说得通了。

因为没有设防,所以才会被一击毙命。

季淮的死原来这么轻易么?

“我认可了你的答案。说吧, 有什么想问的。”梁絮打了个响指,面前场景像画布一般被撕掉一层, 悬崖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孤零零的墓碑。

宿以山环视一周,只有他和梁絮两人。

“他们人呢?”

“传到殿门处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抓紧问。”

梁絮神色散漫, 半靠在墓碑上,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白骨化是恶鬼疫带来的副作用吗?”

他现在迫切想要知道凤祝明的症状和梁絮是不是同一种,说不定还有机会让凤祝明恢复。

梁絮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问季淮相关的事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支撑起头颅的骨架, 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点渗人。

梁絮耸了耸肩,抬头朝着宿以山继续说道:“如你所言,恶鬼疫前期会让人全身遍布疮口,随后这些疮口就跟活了一样,开始啃食人的血肉,直到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当然,我幸运一点,还留个颗头。”

闻言宿以山眉头皱的更紧,心下一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两三个月前吧。”梁絮随意回答道。

那不是和他碰到凤祝明的时间一样吗?

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宿以山继续追问:“大概多久恶鬼疫会大面积传播开?”

这次梁絮没有立即回答,沉思半晌之后摇了摇头:“白骨海……形态特殊,恶鬼疫应当不会传播出去。”

宿以山没说话,心中像是有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着。

临江郡远在千里之外,距离白骨海不远的山林里也同样出现了恶鬼疫。

听萧执的描述,恶鬼疫为祸人间,损失惨重,如果不是季淮将其消灭,后果恐怕不可估计。

季淮当初没有留下关于恶鬼疫的任何记载,现在恶鬼疫重新降临,又要如何解决?

梁絮看了眼宿以山,耸了耸肩:“你别看我,我要是知道怎么解决,现在也不会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再者来说,这件事你也管不了。不如告诉游朝玉,让他来出面解决这件事情。”

梁絮说的没问题,他现在确实没有能力去接手。

宿以山点点头,决定再问些别的事情。

“你知道季淮是怎么死的么?”

梁絮嗤笑一声:“你不是都在秘境中看到了吗,还需要我说什么?”

这么解释似乎一切都合情合理,但宿以山心中依然有不明的疑虑环绕。

梁絮粗暴打断他的思考:“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不欲在这件事上和梁旭争执,转而换了个问题:“你对仙隐术了解多少?”

仙隐术,害他修为尽失的罪魁祸首。

梁絮目光上下扫过宿以山,眼神怀疑:“你中招了?”

说罢,也不等宿以山回答,继续说道:“我久居白骨海,对外界的事物都不甚了解。但之前机缘巧合之下,接触过仙隐术。”

“……是谁我不方便透露,但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得了仙隐术还没疯的。”说道这里,梁絮抬眼看向宿以山,“现在你是第二个。”

“然后?”

“别想了,仙隐术无解,除非你修为尽失并不是仙隐术导致的。”

“他很幸运,中的并不是仙隐术。”

“后来经过高人救治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修为,甚至比之前的进展还快。”

“有不少人都羡慕他的机遇……我是不明白他们羡慕什么。”

梁絮轻笑一声,声音渐渐变低,直至消失。

宿以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气氛陷入静寂之中,梁絮强打起精神:“还有没有问题,没有就走吧。”

在看到冰缕衣后,梁絮语气一顿:“白骨海不是普通人应该待的地方,即使有冰缕衣也没用,你赶紧走吧。”

大部分疑虑都被解决,宿以山颔首:“多谢。”

梁絮扯了扯嘴角,朝着宿以山摆摆手:“快滚。”

宿以山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宫殿。

游朝玉等人都在殿门口,神态各异。

一个长相清秀的人躲在游朝玉身后瑟瑟发抖,嘴里还不住的嘟囔着什么,听声音是幻妖。

“朝玉,你不知道那个秘境有多恐怖,那个妖怪一直在追我,还恐吓我说再也不许用季仙尊的脸,要不然夜夜都要入我梦里……”

幻妖低声抽泣着,完全没注意到游朝玉神情恍惚。

萧执倒是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看到宿以山之后朝他招了招手:“这边!”

宿以山走过去,随口问道:“你在秘境里碰到了什么?”

萧执“嗐”了一声,语气豪爽:“进去之后就是两个大熔炉,上面分别绑着两拨人。”

“有个狐妖跟我说,左边的那个人恶贯满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右边的是一群无辜的农民,每日勤勤恳恳劳动,从不作恶。”

“然后就让我二选一,选一边去死。”

说道这里,萧执颇有些疑惑:“你说这有什么好选的,肯定是选那个恶霸啊。”

“那个狐妖听完之后笑得很古怪,然后就把我放出来了。”

“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秘境……跟什么道德考验一样,怪怪的。”

宿以山没多做评价,只是颔首道:“嗯,无愧于心就好。”

话音落下,眼角余光捕捉到游朝玉的神情。

……还是会忍不住观察游朝玉在做什么。

宿以山强行挪开目光,对着仍显一头雾水的萧执说:“走吧,我得到了些信息,路上回去慢慢聊。”

正准备走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等等。”

宿以山转身,看向游朝玉。

说完等等之后,游朝玉反而不出声了。

于是宿以山就维持着那个姿势,等待游朝玉下一句话。

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样,游朝玉从袖间拿出一朵花。

通体纯黑,是万葬花。

“这个给你。”

宿以山愣片刻,没去接。

见宿以山不动,游朝玉三步并作两步走至他面前,将万葬花塞到宿以山手心里。

距离太近,他甚至能感受到游朝玉清浅的呼吸声。

手中的花还带着游朝玉的体温,是温热的。

过了半晌,宿以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等不到回答,他干脆抬眼,望向游朝玉的眼睛。

罕见的,游朝玉率先错开视线,呼吸有些不稳。

在秘境里,他的视角不是宿以山杀了他,而是他举起剑,朝着宿以山刺下。

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并不像表面那般不在意宿以山的死活。

宿以山温热的血似乎还停留在他面庞上,死前的眼神深深烙印在心底,无法洗去。

一直到宿以山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凉,游朝玉才猛然发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做不到……

游朝玉从秘境中出来之后,甚至感觉到一丝庆幸。

幸好后面找到了更为合适的祭品,他不用真的对宿以山下手。

再看到宿以山鲜活的面容时,游朝玉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幸好一切都没发生,都还来得及。

盯着宿以山看了许久,确认他不会突然暴毙在自己面前后,游朝玉才开口道:“此花能够稳固七魂六魄,对你恢复修为应当有所帮助。”

宿以山蜷缩手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垂下眼眸,心中思绪纷杂。

“怎么还不走?”

萧执没注意这边的动静,有些疑惑地看着气氛奇怪的两人。

宿以山转身,将花塞进袖口中:“走吧。”

……

随着逐渐脱离出白骨海的范围,那股挥之不去的炎热终于消散些许。

宿以山将冰缕衣脱下,一边在信上写下关于恶鬼疫的事情,一边和萧执说自己得到的消息。

两人走走停停,准备回门派后再去一次典籍楼,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有关季淮的线索。

走至门派山脚下,萧执提议先去茶馆休息片刻,吃个早饭再回去。

左右闲来无事,宿以山便答应了他的提议。

不远处热腾腾的包子传来阵阵香气,小贩的吆喝声极为响亮:“卖包子喽——”

“拿两个包子。”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到宿以山耳朵里。

还没等坐下,宿以山扭头,目光落在声音来处。

那人穿着一身玄袍,头上还带着一顶黑色帷帽,将全身上下都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般奇怪的穿搭,自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那人却毫不在意,拿了包子就准备走。

“凤祝明。”

宿以山喊住他。

凤祝明顿了顿,转身面向宿以山。

他举起手中的包子,声音略带一丝笑意:“要吃包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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