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雨停之后, 游朝玉烧也退了。

走之前,注视宿以山许久,一直没动。

宿以山挑眉, 示意他有话直说。

“……我有个师兄,叫虞衡。”

宿以山神色一顿, 没说话。

“他之前听闻你做医师的经历, 很感兴趣,想找你聊一聊。”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个多么蹩脚的理由, 因着各自的目的,心照不宣地答应下来。

宿以山点头:“我即刻就去。”

话音落下,游朝玉从腰间抽出一个玉佩,递给宿以山:“恨霜峰需要有我的手信才能进去, 你拿着这个, 不会受到阻拦。”

宿以山接过,温润玉佩上还有残留的体温。

他垂眸,低头将玉佩挂在腰间。

望着眼前之人,游朝玉一时间又陷入恍惚之中。

自从出来白骨海之后,他老做同一个梦。

总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刻, 梦到自己手中握着染血的剑柄。剑刃一路向前延伸,穿过心口, 刺出后背, 露出剑尖。

缓缓抬头时,总能对上宿以山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想松开手, 剑柄却像黏在了手掌上一样, 无论如何挣扎, 都挣脱不开。

想自欺欺人般挪开视线,头也被无形中的力量固定住, 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宿以山流血而死。

每每从此刻惊醒,扭头朝窗外看去,只能看到浓重的夜。

于是心悸更甚,总需要花费一两个时辰,才能慢慢缓和下来。

“宿以山。”游朝玉轻声唤他。

“嗯?”腰间系绳有点紧,宿以山摆弄了半天,才把玉佩挂好。

雨虽然停了,空气中仍然带着一丝潮气。回应游朝玉时,声线夹杂着一丝鼻音。

“如果有一天到了不得不针锋相对的时刻,希望你不要手下留情。”

闻言心下兀地一跳,宿以山抬眼,蹙眉看向游朝玉:“为什么要这么说?”

调查完季淮的事情之后,他最多会自请下山,随便找个地方支个茶摊,或者替人算命,闲散一生,直到自然老死。

权当在问玄派的经历是一场梦。

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到和游朝玉矛盾相向的地步。

游朝玉不答,只是固执地重复:“不要手下留情。”

宿以山不解,只得颔首道:“不会。”

听到宿以山的回答之后,游朝玉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宿以山看了眼天光,回到殿中叫那两人出来。

萧执和凤祝明在窗根前躲了一整晚,冻得瑟瑟发抖。眼见游朝玉终于离开,一个箭步冲进殿内取暖。

萧执呈“大”字躺在有地暖的地面上,舒服地长谓一口气,感觉上下眼皮都在打架。

凤祝明作为一具骨头架子,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感觉随时都要散架。

宿以山任由两个人躺尸,目光落在凤祝明身上:“待会儿我要去恨霜峰。”

萧执尚且还在状况外,原本在地上扭来扭去的凤祝明突然停下了动作,利落起身。

“虞衡他出关了?”虽然极力隐藏情绪,宿以山依然能听清声线中不易察觉的一丝颤抖。

“嗯。”

凤祝明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萧执盘腿坐在地上,眉头皱在一起,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机会都来了,还是去见一面吧。”

凤祝明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般,终于抬起头对宿以山说道:“我可以跟在你后面吗,只要能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好。”

宿以山淡淡道:“现在就走。”

凤祝明深吸一口气,跟在宿以山身后离开居所。

恨霜峰同样偏僻,恰巧和宿以山的居所距离不远。

路途不算远,凤祝明路上一直呆呆的没说话,宿以山也没打扰他。

直到走到恨霜峰山脚下,才有人伸手将两人拦住。

“站住,可有信物?”

宿以山依言将玉佩取下,给那人过目。

见是游朝玉的玉佩,那人也没有多加为难他,点点头示意两人可以进去了。

刚一进去,呼啸寒风扑面而来,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刺得生疼。

凤祝明喃喃道:“怎么感觉我骨头都变脆了……”

宿以山没回答,只是将领子立起,脚下步伐变得更快。

外面明明是早春,恨霜峰内部却像是终年寒冬一般,地上的雪都冻硬了,更不好走。

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才抵达虞衡闭关的石洞处。

路过一颗巨石的时候,凤祝明突然止住脚步:“我就躲在这里吧,太近了容易被察觉。”

宿以山点头,提气避过风雪,直至石洞处才停下。

石壁作门,带着一丝古朴的气息。

他将玉佩放置凹槽处,过了一会儿,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洞穴。

黑洞洞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玄色长袍,疲惫地抬眼看向宿以山。

看到宿以山面庞的那一刻,虞衡的眼睛明显闪过一丝诧异。

并非是长相如何相似,而是周身的气质。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却让他恍惚以为回到了年少时。

师姐还未走火入魔,师弟还未对师尊升起旖旎心思,外界还算平静,季淮还能抽出空在元宵节当天,陪他们吃一碗元宵。

虞衡缓过神,对着面前之人开口。

“……你是宿以山?”

“是。”

宿以山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听说了你修为尽失的事情,很可惜。”

这句话倒是说的真情实感,假使宿以山现在灵力尚在,凭借着万年难遇的天赋,修真界总有一日会留下他的传说。

……实在可惜。

念及此处,虞衡不由得摇头叹息一声。

低头时,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个快速闪过的身影。

多年的闭关让虞衡对外界的瞬息变幻都颇为敏感,即使那处很快恢复了平静,却依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谁!?”

虞衡厉喝一声,目光死死看向巨石后。

宿以山心下一跳,没去看凤祝明藏身的地方,维持神色平静:“我有一事不明。”

虞衡眼睛没动,只是说道:“什么事?”

眼见虞衡有抬腿去查看巨石的迹象,宿以山开口道:“在极少数时刻,我的灵力会恢复,而且比之前的修为更高。”

话音活下,虞衡的注意力终于重新回到宿以山身上:“恢复?”

宿以山淡淡点头:“没错。”

经过宿以山这么一打断,虞衡将原先的异动抛之脑后,转而开始思考起宿以山身上的奇怪现象。

从前听闻过禁仙术的效果,大多人中招后非死即疯,直到生命尽头都不能面对自己修为尽失的事实。

而宿以山不仅很快接受了现实,还出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一旦中招禁仙术之后,丧失修为是不可逆转的。

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偶尔恢复修为的事情?

念及此处,虞衡不由得皱眉:“你还记得那几次异常是什么情况下发生的么?”

宿以山想了想,回答道:“都是在情绪波动比较大的时候。”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宿以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虞衡从思考中脱身,看了宿以山一眼道:“进去再说吧。”

恨霜峰天寒地冻,宿以山裹紧了大氅,手背在身后给凤祝明打了个手势。

天气太冷,虽说凤祝明现在是一具白骨,但谁也不清楚白骨的承受能力如何,出于健康考虑,宿以山还是示意他赶紧回去。

进入洞穴内后,萦绕在周身的寒意顿时减轻许多。

虞衡走到桌几前,倒了两杯热茶,示意宿以山坐在他对面。

宿以山撩起衣袍后摆,席地而坐。

“你这种情况,我之前确实从未见过,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给你答复。”

宿以山摇摇头:“你叫我来,总不会是为了这件事。”

虞衡刚端起茶杯,手上动作一顿。

半晌后,他神色自如地将茶饮下,随后开口道:“确实不是。”

“具体的原因我不方便和你说,但你应该知道,我没有害你的意思。”

一来虞衡没有害他的理由,二来就算虞衡想害他,也不需要如此大费周折,让这么多人都知道宿以山来了恨霜峰。

宿以山思绪突然凝滞片刻。

既然如此,虞衡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地,让那么多人都知道自己在恨霜峰?

……难道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

就算有人想对他下毒手,也要权衡一下这是虞衡的地盘。

可自然地,虞衡没有害他的理由,也没有必须要保住他性命的理由。

越想下去,思绪就更加混沌。

宿以山蹙眉,暂且不再去想这件事。

虞衡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间隙还能再给宿以山添上一杯:“我已经和朝玉说好,这几个月你在我这里修炼。”

“恨霜峰虽然寒冷,但灵气充沛,说不定对你的情况有益。”

想起游朝玉当时问的问题,宿以山眉头蹙得更紧,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隐约的联系。

……游朝玉出了什么事,或者,门派到底出了什么事?

宿以山面上神色不变,举起茶杯,抬眼灼灼看向虞衡:“我若是想走呢?”

虞衡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一时间宿以山竟没能分辨出其中的情绪:“……这几个月,你不能下山。”

名为修炼,实为软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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