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宿以山淡淡一瞥, 贾延一哆嗦,立即颤抖着退出了宫殿。

直到听见殿门关闭的声音,宿以山才重新将视线放在凤祝明身上。

查到这件事之后, 凤祝明一直处于惴惴不安的状态。

如今将事情告知之后,终于算松了口气。

宿以山垂下眼帘, 将眼中情绪一并遮挡。

“确定吗?”

半晌, 才说道。

凤祝明点头:“不会有错。”

气氛陷入沉默之中。萧执站在一旁,手中还抓着没看完的卷宗。

宿以山神情淡淡, 让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先整理出所有可疑之人的名单,其余事情随后再议。”

“是。”

话音刚落,一只鸽子从窗户缝隙中飞进殿内,翅膀扑扇着落在宿以山肩头。

宿以山垂下视线, 将绑在鸽子脚上的纸条拆下。

纸条不大,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各门派集合完毕,暂无异动,善自珍重。”

笔迹潇洒不羁,颇为眼熟。

宿以山目光扫过之后,将纸条卷起来。

他抬眼, 看向面前两人:“魔物之事暂且解决,无需忧心。”

萧执闻言眼睛都亮起来:“我说怎么虞长老他们都回来了, 总算是结束了。”

此次魔物突然入侵, 夺去了不少百姓的性命。

然而损失最为惨重的,其实是问玄派及其山脚下的城镇。

这几天他们两个除了整理卷宗之外, 也下山参与了城镇的灾后重建。

整个城镇几乎成为一座血城,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猩红。

原先经常光顾的摊子, 现在也只剩下破破烂烂的招子随着微风飘动。

人,自然不必说了。

全部都混成了一摊肉泥, 眼珠镶嵌在其中,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望向天空。

光看表面,根本看不出来那摊肉泥里有多少人。

两人白天重建城镇,晚上通宵查看卷宗。

一连干了许多天,城镇内部才显得不那么触目惊心,让人不忍。

光是从那种场景中缓过神来,都耗费了两人许多精力。

听到魔物退回边界的消息后,凤祝明和虞衡感到由衷的高兴,嘴角都不自觉地带上一点笑意。

宿以山没有多做迂回,眉头蹙得更紧,眼底划过一丝肃穆:“魔物的危害远不止于此。”

闻言,萧执刚放下的心又高高提起来,连忙追问道:“为什么?不是已经被我们赶回魔界去了吗?”

“是因为那几个门派联手也无法完全镇压魔物吗?”

凤祝明低头沉思,现下只能想到这种可能性。

宿以山眸光沉寂,只是摇头:“并非如此。”

“恶鬼疫重新面世,寄生在了魔物身上。”

仅仅是简单一句话,就如同平地惊雷一般让面前两人的脸色一白。

一个是曾经的亲朋好友因恶鬼疫而亡,一个是本人就正在经历恶鬼疫的惩罚。

无论哪个,恶鬼疫都对他们造成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凤祝明脸上透明得像一张白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宿以山目光转至凤祝明面前,一下子便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不是源头。”

凤祝明依旧脸色煞白,显而他觉得宿以山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才会说出这种话。

宿以山神色不变:“恶鬼疫是从魔界当中传来的。在你回复记忆之前,恶鬼疫已经在魔物之中大规模的爆发。”

凤祝明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点头。

萧执见状也安慰道:“你一个骷髅架子,身上连块皮都没有,想传染也传染不了。”

之前从未听说过有得了恶鬼疫还能存活的案例,于恶鬼疫来说,凤祝明实属是唯一一个还活蹦乱跳的例子。

至于肢体接触会不会让恶鬼疫染到他人身上,宿以山在脑海中搜寻一遍,想起一个及微小的细节。

石穴即将坍塌之前,是虞衡拉着凤祝明跑进芥子之内的。

若是他没看错,虞衡的手和凤祝明的手腕是直接接触到的,然而虞衡这几日表现都十分正常,身上也没有恶鬼疫的痕迹。

说出这件事之后,凤祝明眼睛微微睁大,一副想信却不敢信的模样:“真的吗?他身上连一个疮口都没有?”

没有疮口,只有复活凤祝明留下的黑青纹路。

宿以山没说,只是颔首:“他没问题。”

闻言凤祝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阴霾终于减淡些许。

萧执思索片刻后,朝着宿以山提出一个新问题:“那随行的其他人有没有出现问题?”

“我记得恶鬼疫传染性极强,战场上难免会有失手受伤的时候,居然一个人也没染上恶鬼疫吗?”

萧执几乎感觉有些魔幻了。

在他小的时候,一提到恶鬼疫这个名字,就会让人闻风丧胆,浑身发抖。

太多人死于其中,最后连萧执都看白骨看到麻木了。

那个时候,整座城中的白骨远远多于尚且存活之人。

宿以山简略地讲述了一遍战场上发生的事,以及所有魔物都用衣物覆盖皮肤的事情。

几乎是在同时,两人拧眉开口道:“掩盖恶鬼疫?”

“为什么……明明仙魔两界势不两立,那些魔物还要掩盖恶鬼疫,不让别人感染上?”

“难道是想要示好仙界?”

凤祝明口出惊言,宿以山转过头来,似乎对凤祝明这种诡异地想法习以为常。

萧执也跟着转头,颇为不解道:“示好仙界?两界不是早就决裂了吗,怎么会突然放低身段来讨好我们?”

凤祝明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你看,他们这么做,利敌八百,自损一千。不是为了投诚是为了什么?”

宿以山:“……”

萧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在理。”

宿以山:“?”

两人分析的方向一路策马狂奔,偏到了魔界是不是想用这种方法来展示诚意,好顺势归顺仙界。

他淡淡开口,打断两人越来越偏的思路:“释放恶鬼疫之人绝不存有半分善意,魔物之事仍应小心为上。”

萧执挠了挠头,轻咳一声道:“明白。”

凤祝明还没缓过劲儿来,继续顺着原来的思路絮絮叨叨:“那你说为什么魔界不直接来和我们谈判,整这一出实在是多此一举……”

宿以山捏了捏眉心,朝着萧执说道:“你拖着他先整理好名单,我酉时之前回来。”

萧执点头称是,拉着凤祝明继续去整理名单了。

走之前,宿以山突然转身,目光落在凤祝明身上。

即使只剩下骨架,也能从中窥探到昔日烂漫少年的一角。

半晌,宿以山淡淡开口:“虞衡已经回到门派了。”

凤祝明执笔的手明显一顿,抬头看向宿以山,语气中携带着一丝央求意味:“先别和他说我的事情,我想以正常人的形态去见他。”

宿以山点头:“我不会多管闲事。”

说罢,又补了一句:“恶鬼疫的事情,我会竭力而为。”

语气淡淡,凤祝明却相信宿以山不是随口说说。

于是凤祝明也认真道谢:“那就多谢你了。”

宿以山颔首,转身离开。

室外阳光大好,宿以山抬手遮挡住强烈光线,适应之后,才放下手。

传信鸽还一直乖乖地待在他肩头,见宿以山并不抗拒,还悄悄伸出头去蹭他的脖颈。

垂眸思索片刻后,宿以山从袖口中拿出一张纸条,寥寥几笔写下魔物的攻击频率以及数量,卷好后,绑在信鸽腿上。

他伸手顺了顺信鸽羽翅:“去吧。”

信鸽扑棱扑棱翅膀,朝着远处飞去,在空中渐渐缩小成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

宿以山收回目光,眼角余光瞥见还在瑟瑟发抖的贾延。

“没跑?”

贾延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连声音都发抖:“我哪儿敢啊……仙长们各个神通广大,就算跑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还不如呆在这儿,说不定仙长您心情一好就不想杀我了呢?”

闻言,宿以山这才看向贾延。

他语气平静,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倒是个明白人。”

听见这话,贾延僵硬地扯起嘴角,笑得极为难看,脸颊上的肉都在不自然的抽动:“仙长别开我玩笑了。”

仔细听,声音中还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哭腔。

宿以山收回视线,转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现在同赵道明关系如何?”

笑容要挂不挂地停在贾延脸上,比哭还难看:“他到问玄派之后,我俩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宿以山在心中计算了一遍和游朝玉居所的距离,转过身来,用捆仙锁在贾延手上缠了好几圈,目光淡淡:“若是现在用你来威胁赵道明,他能吐露出多少实情?”

贾延几乎要哭出来了,五官都皱在一起:“仙长,他只会比您更快一步杀了我。”

宿以山神色不变,让贾延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后面:“说了保你性命无虞。”

“我信,我信仙长!”

身后焦急声音传来,宿以山没再说话。

赵道明此时应当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这个时间段一般都在游朝玉居所当值。

先稳住赵道明,从他嘴里撬出来些线索再说。

解决完赵道明之后……

去把郑尚杀了。

想及此处,宿以山眸光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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