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宿以山下意识蹙眉, 松开手,让余晏川自己站定。

萧执的声音从后面幽幽传来:“我刚想说来着……结果进门的时候就给忘记了。”

见状,凤祝明拉着萧执偷偷退后, 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游朝玉手中还提着那坛桃花酿, 手上青筋暴起, 面上表情无措,如同他刚把游朝玉捡回门派时一般, 无论做什么都容易让游朝玉感到惴惴不安。

半晌,还是余晏川率先打破了沉默:“仙长,我站在这里是不是有些碍事?”

声线略带一丝凄惨,手紧攥着衣角, 看向宿以山时眼睛湿漉漉的。

“没关系……只是这点小伤, 我可以自己处理好的。”

边上的两人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你说这个余什么的,宿以山不会真被他骗到吧。”

凤祝明贴在萧执耳旁小声道:“不应该吧,连咱俩都能看出来他是装的,宿以山看不出来的话,岂不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你说得对。”

宿以山:“……”这么近的距离, 他想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也很难。

他只是淡淡道:“相比你来说,我觉得你朋友伤得更重一些。”

这时, 众人才将目光落在一直趴在地上的人身上。

这么一看, 就看出来不对劲。

反而是凤祝明率先做出反应,快走两步蹲在那人身前, 迅速伸手将他的衣袖撩起——

露出一截森然白骨。

原先一直包裹在玄色长袍下的身体骤然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人开始凄声尖叫起来, 发出的声音叫人感觉一阵恶寒。

凤祝明倒吸一口凉气,站在原地, 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宿以山。

为什么同样的事情,会横跨千里之外,在这里发生?

宿以山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点头,示意他不必慌张。

他转头望向余晏川:“你知道这件事吗?”

余晏川收回原先的姿态,神情正经地点点头:“我知晓。”

“他出现这种症状已经有月余,我一直在寻找解决办法,”说道此处,余晏川朝着众人行礼:“自我介绍一下,我姓余,家兄薛响,奉命前来协助问玄派。”

“薛响?”

游朝玉突然开口,看向余晏川的神情不明。

在得知恶鬼疫的事情之后,他确实传信给丹心谷的掌门薛响,没想到会是他弟弟来这里。

余晏川笑了笑:“说起来,我还记得游掌门曾经找我兄长要过一味丹药呢。”

游朝玉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沉沉开口道:“若是不想死,就闭上你的嘴。”

宿以山懒得观战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蹲在那人,确切说是一具白骨前,眉头微蹙。

如果恶鬼疫真的已经扩散到这种地步,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走漏。若是没有扩散开,那为什么同样的症状会出现在问玄派山脚?

难道是背后那个人做的手脚?

还没等宿以山分析出个所以然,那边的争执声响越来越激烈。

“游掌门怎么这么心虚?莫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宿仙长的事情?”

“一派胡言!”

宿以山起身,目光淡淡落在两人身上。

余晏川离游朝玉不足一步远,口舌相争之间,忽然抬了下手,将桃花酿向外一推。

“嘭——”

酒坛瞬间四分五裂,桃花酿洒了一地,散发出阵阵清香。

整个场景一瞬间寂静下来。

趴在地上的人不尖叫了,萧执和凤祝明也停止了讨论,游朝玉僵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余晏川只是略做惊讶:“我不是故意的,想必游掌门也不会和我计较这一坛酒吧。”

游朝玉没回答,只是抬眼看向宿以山。

四目相对不足一瞬,宿以山淡淡挪开视线,只是开口道:“把这人带门派,再做研究。”

闻言,余晏川眼角闪过一丝笑意:“宿仙长,我可有幸一同去贵派观摩一下?也算是为了恶鬼疫出一份力。”

宿以山朝着城门走去,闻言停下来瞥了他一眼:“随你。”

游朝玉正好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宿以山无意纠缠,侧身准备绕过他。

未曾想,游朝玉跟着动了动,再次站在他正前方。

“宿以山……”

声线艰涩,声音沙哑,连着游朝玉眼下的淡淡黑青一起看,这几天大抵是不好过了。

于是这么多天,终于有勇气喊他一声宿以山。

不是师尊,不是季淮,也不是故意略过不提的名称。

是宿以山。

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宿以山抬眼,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地注视着游朝玉。

游朝玉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躲开视线。

半晌,宿以山淡淡开口:“借过。”

说着,绕过他,径直离开。

所有防线在此刻溃不成军,游朝玉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双拳紧攥,指尖死死嵌入掌心之中。

余晏川啧了一声,擦肩而过时,在游朝玉耳边轻声低语:“游掌门,有个成语,我想你应该知道。”

“覆水难收。”

待游朝玉回过神时,一干人等都已经离开。

徒留下他站在原地,和已经洒落一地的桃花酿。

覆水难收。

……

萧执没跟着一起回来,而是先把那个大汉押送到了衙门。

几人回到问玄派时,天还是黑的,宿以山点了灯,在昏黄烛火的照耀下,殿内瞬间明亮起来。

凤祝明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坐在蒲团上时脸色依然凝重。

宿以山拿起桌几上的喷壶,两步走至窗前,给窗沿上的小吊兰浇水。

这几日萧执和凤祝明把它养的很好,翠绿叶片焕发出勃勃生机,让人看见便心生喜悦。

片刻后,他开口道:“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余晏川有备而来,或许今天醉月轩一事也并非巧合。

宿以山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余晏川冷不丁的开口:“其实……我心悦于宿仙长。”

宿以山动作一顿,几乎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余晏川。

“今日之事也只是为了引起宿仙长的注意,若是烦扰到几位,余某在此向各位道歉。”

眼神真诚,言辞恳切,连一旁的凤祝明都惊掉了下巴。

“不是……你兜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告诉宿以山你心悦他?”

凤祝明目瞪口呆,看向余晏川的眼神中都多出一丝敬意。

余晏川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神温柔:“这些都不足为道,但我对宿仙长心意是真。”

恍神间,吊兰已经被浇了个透,水从花盆边缘溢出来。

宿以山这才放下喷壶,蹙眉看向余晏川:“我从未去过丹心谷,也从未见过你。”

眼下之意,余晏川的爱慕之心到底从何而来?

余晏川只是摇摇头,注视着宿以山的眼神温柔的都能滴出水来:“宿仙长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对你一片真心不假。”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强行抑制住拔剑的冲动:“再不说实话,我只能传信给你兄长一封讣告了。”

闻言,余晏川只是眨了眨眼,笑着说道:“宿仙长别生气,我说的句句是实话。”

“当然,来问玄派主要是来见你,顺带解决一些其他事情。”

宿以山语气凉凉:“什么事情?”

见再不说实话,宿以山真的有可能拔剑把他一剑捅穿,余晏川才继续眼带笑意地说道:“兄长得知恶鬼疫的事情之后,连着几天几夜不曾休息,只为了能找到恶鬼疫的解决办法。”

“但是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毫无进展。”

“这时他想起贵派前任掌门季淮曾经解决过恶鬼疫的事情,走投无路之下,才派我来贵派询问解决方法。”

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宿以山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摇头道:“……当初的方法不可能再用第二次,你还是另寻高就吧。”

实在是经历过太多次相同的场景,凤祝明刚要幽幽开口解释他就是季淮本人时,却瞥见余晏川很痛快地点了点头。

凤祝明:“?”

“我信宿仙长所说,”余晏川目光坚定地看着宿以山,“余某曾经学过不少药理知识,如若仙长不嫌弃,我愿出一份微薄之力,共同解决恶鬼疫之事。”

盯了半晌后,宿以山突然开口:“倘若我不信你呢?”

虽然自称是丹心谷掌门的弟弟,但谁知他是何立场?

余晏川眼睛亮亮的:“宿仙长谨慎一些也是好事,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宿以山:“……”这简直无法沟通!

再次深吸一口气之后,宿以山转身,朝着凤祝明道:“你再去看一眼那个人,是否和你的症状一致。”

余晏川连忙让开地方,让凤祝明蹲在那人身旁。

“他是你什么人?”宿以山凉凉开口,干脆不和余晏川对上视线。

见宿以山不肯看他,余晏川语气中带了一丝遗憾,还是尽职尽责回答道:“并不认识,只是路上碰到的。”

“我见他鬼鬼祟祟,就一路跟着他回了家,才发现他全身上下只剩一具白骨,才和最近的恶鬼疫联系起来。”

“听说醉月轩有一味珍贵食材,或许对恶鬼疫有用,就带着他去试了试,没想到会遇到他的债主。”

“之后的事情就是你们见到的那样,若不是宿仙长及时搭救,可能就要死在那里了。”

宿以山瞥了他一眼:“附近的百姓会帮你状告衙门,最多被打个半死。”

余晏川毫不在意:“总之还是谢谢宿仙长,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

“和我的症状完全吻合。”

话说到一半,凤祝明开口打断,面色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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