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当初那场大战爆发的源头, 就是仙魔两界积怨已久。

仙人看不上魔物生啖血肉的修炼方式,魔物对仙人吸取天地灵气斩断人间活路的方式嗤之以鼻。

两边谁也看不上谁,等到宿以山处理完恶鬼疫的事情后, 便发觉两界摩擦已经升级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在一个在平常不过的雨夜,魔物偷渡边界, 被仙人斩杀。

第二日一早, 仙魔两界正式开战。

这一战,可谓是旷日良久, 惊天动地的一战。

仙魔两界几乎全部出动,连闭关多年的大能也参与进来。

这一战持续了三年,将两方势力都消磨殆尽。

战线越拖越长,宿以山作为最接近飞升之人, 不可避免地受到旁人的许多责问。

大多是在质问为什么不能将魔物全部斩杀, 为什么不早点让战役结束,而是白白牺牲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似乎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觉得宿以山有结束战役的能力。

可宿以山当时为了驱除恶鬼疫与无名之寺做交易,周身被捆仙锁穿过,只能发挥原先实力的十分之一。

并非他不想,而非他不能。

诘问铺天盖地般压下, 宿以山并未做出什么回应。

只是在游朝玉将剑刃没入他胸口时,没有半分抗拒。

恶鬼疫彻底消失, 门派的后路也已经全部安排好。

仙界……仙界的事情, 大概也不需要他再多管了。

抱着这种想法,宿以山神色平淡的朝前一步。

剑刃穿过后背, 血滴从剑尖滑落。

从此消散人间, 再无踪迹。

……

宿以山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在进入白骨海的时候, 他曾经进入过一次秘境。

当时的秘境场景与记忆有所差距,那么后来秘境中有关游朝玉的场景呢?

是否有人在故意误导他?

让他对游朝玉杀了自己这件事深信不疑,

白骨海……

宿以山闭了闭眼。

答案呼之欲出。

见宿以山脸色变得惨白,游朝玉几乎有些后悔刚才自己将真相说出口。

这实在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

垂眸片刻后,游朝玉伸手拉住宿以山,声音很轻:“是我的过错……不该在这种时刻说的。”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呼出的气息都是颤抖的。

“所以之前你为什么不反驳?”

空气寂静,只偶尔有微风吹过的声音。

手指不自觉地在宿以山手腕上摩挲片刻,游朝玉缓缓开口道:“从前不知,只以为我真的杀了你。”

“知晓之后,却也没想好应该怎么和你说清楚。”

若是连该恨的人都没有了,那么宿以山该如何自处?

半晌,谁都没有再开口。

宿以山也并未挣脱,只是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游朝玉问道:“刚才的那封密信之中写了什么?”

宿以山摇头:“……是萧执传来的消息。”

最近不知为何关于他的流言越来越多,说他修为提升的那么快其实都是献祭无辜百姓的性命才得来的,恶鬼疫也是他一手造成,最后不仅能够不知不觉的提升修为,还能获得百姓的爱戴。

若不是宿以山为了解决恶鬼疫周身都穿过捆仙锁,怕是自己也要信了这种说辞。

让他将一切都串起来的并非流言本身,而是流言传播的方式。

据萧执所说,他曾亲眼见那人拿出一副镜子,然后将镜子上的画面呈现给旁人看。

而镜中的场景,正是宿以山拔剑消除恶鬼疫的画面。

……而他从未用剑伤人。

跨过城门之后,他以剑代笔,凭空点出了一个法阵。

法阵的作用类似于捆仙锁,能够将所有经受恶鬼疫之人全部聚在一起,而使他们不能够伤人。

法阵消耗灵气巨大,完成瞬间宿以山就已经脱力。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镜中内容都是假的。

而能让那么多人都坚信镜中内容是真的,只有世事镜可以做到。

世事镜,能够勘破一切虚妄,倒映出真相。

是从混沌初始时就有的法器,不光可以作为镜子本体存在,也可以寄生在其余秘境当中。

就是这一点,让宿以山迅速打通了其中关窍,将一切都串联起来。

而后才明白,可能是自己错怪了游朝玉。

“现在能说了吗?”

明明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游朝玉却明白了宿以山的意思。

沉思半晌后,游朝玉缓缓开口:“当初将剑刺入你心口的,确实是我。”

“我原本在战役后方负责清理一些逃窜的小怪,然后就被一人击中后颈。”

“再醒来时,就发现我手中握着剑柄。”

“中间的记忆被人抹除,所以我也一直以为是我杀了你。”

“直到最近,我才恢复了记忆。”

“那人脸上蒙着黑纱,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但……”说道这里,游朝玉突然深吸一口气,握着宿以山手腕的力道增大些许,“我还记得一件事。”

宿以山凝神屏息,等待游朝玉接下来要说的话。

“嗡——”

是剑出鞘的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游朝玉一把将宿以山拉至自己身后。

周身恐怖灵力瞬间爆发,剑尖堪堪悬停在他面前,连一寸也不能再前进了。

宿以山眸光变得冷冽,厉声道:“谁!?”

说着,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剑鞘上。

在黑暗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头颅完好,头颅之下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长发并未束起,而是散在脑后,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

脸上伤口遍布,鲜血从中渗出,一滴滴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在静寂长夜中,显得分外恐怖。

一只眼珠半黏连在眼眶外,欲坠不坠,让人不由得担心它的安危。

一时间,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短剑被灵力弹开,在地上弹了几下才彻底没了动静。

半晌,梁絮嘴角扯起一抹笑容,声线诡谲:“许久不见啊,季淮。”

说着,伸手隔空将剑收回。

在空中划破几道空气后,剑重新回到她手中。

见梁絮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宿以山下意识蹙眉:“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梁絮虽然笑着,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与你何干?”

“我发现了,你这人总是喜欢多管闲事。”

语气虽然轻飘飘的,却不由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如若不是你当初多管闲事,我们一家三口早该像话本里那般,过着幸福的生活了。”

游朝玉眼角压着一点寒意,将宿以山又往身后扯了扯。

说话间,眸光沉沉,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沼。

“梁勿致做过什么事情,你应当是清楚的。”

“师尊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当初瞎了眼,把你捡了回来。”

梁絮瞬间被激怒,面部表情都变得扭曲起来:“你有什么资格评判!”

神情变得激动,说话也开始咄咄逼人起来:“那是我爹!他想复活我娘,他有什么错!!”

“轰隆——”

雷声乍起,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天空,照亮了梁絮惨白的脸。

仿佛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游朝玉只是冷笑一声:“既如此,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

安静片刻后,梁絮开始笑起来,笑声越来越癫狂,这个距离下宿以山甚至能看清从她眼眶中流出的生理性眼泪。

笑了许久之后,梁絮的语气骤然间冷静下来:“你真是天真。”

“你以为我是来找你们叙旧的么?”

一直没说话的宿以山在此时开口。

“只是给你最后一个返途的机会。”

语气淡淡,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说着,抬眼看向神情癫狂的梁絮。

“你对我有怨恨,却不该牵扯到其他人。”

“最不该的,是和天道联手。”

梁絮动作一顿,状似随意地问道:“什么天道?”

宿以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你有什么把柄在天道手上。”

并非疑问句,而是肯定的语气。

梁絮神情一僵,随即嗤笑一声:“我看疯的是你才对,为了多苟活一段时间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吗?”

“你爹的尸身被天道藏起来了。”

还是肯定的语气。

梁絮表情瞬间变幻,语气阴冷:“你再多说一个字,我都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宿以山依旧是语气平淡:“没看出来,你还想给我留个全尸。”

望向梁絮的眼神却变得锋锐:“一旦天道得逞,你波及到的就不只是这点人了。”

“我不在乎,”说着,梁絮举起手中短剑,声音极轻,“我只想要你的命。”

短剑的剑柄上还刻着花纹,古朴沉重,还刻着属于问玄派的印记。

“师弟,滚远点儿,我待会儿再杀你。”

游朝玉纹丝不动,缓缓将剑从剑鞘中抽出。

“那你要失望了。”

梁絮哈哈大笑起来:“你当真觉得我那么蠢吗?”

“只身一人来这里,然后用爱感化你们二位?”

梁絮拍了拍手,隐隐绰绰的竹林后传来脚步声,连地面都跟着开始颤动起来。

一群又一群白骨出现在梁絮身后,远远望不到尽头。

“谋划了那么多年,我当然不可能给你们留下任何机会。”

梁絮面上的笑容愈发扩大。

“啪嗒——”

摇摇欲坠的眼球终于落地,被她一脚碾碎。

狂风忽起,让人睁不开双眼。

游朝玉神情不变,将剑身竖立在面前,折射出他的沉静面容。

空气死寂,落针可闻。

“师尊。”

游朝玉兀地开口,看向宿以山的眼神不明。

或缱绻,或不舍。

宿以山并未应答,只是抽出剑,上前一步,与游朝玉并肩而立。

“别废话,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