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情毒

熬到第二天天亮,凌翊准时带着早膳推门而入。

屋子里一片混乱,推开门是稀里哗啦地一阵响,而脚下全是被砸碎的各种瓷片和另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堆起来。

明晃晃提示着昨晚的荒唐。

楚暮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屋子里,神色如常,连墨发都正正被半束了起来,那个凌翊先前送的木簪子被插在小巧的冠玉中。

像是等了多时了。

凌翊看了看他头上的木簪子,周身一顿,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把食盒布置在桌案上,垂头自顾自笑着,

“义父今日,今日起得这么早呢。”

和以前的凌翊别无二致,这副样子,让楚暮都要开始怀疑昨夜那番折腾是个梦了。

不可能是梦,就算是梦也太过离经叛道的程度。

楚暮就这么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看着凌翊。只过了一会,凌翊好容易维持着的如常的笑脸就皲裂开了一丝破绽。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偏头直直地盯回去。

楚暮也不避,一晚上的深思熟虑足够了,也打定主意不能再像昨晚那么手足无措地惊慌着了。

他微微抬了下巴,作出姿态,声音沉稳,话却不留情面,

“脑子还好使吗?还记得自己昨晚都干了什么混账事吗?”

凌翊僵住了,没说话。

楚暮是很少对他这么直白地不客气地骂的。

“昨晚一场酒喝得你发了失心疯了,今日这副模样又是傻了么?”楚暮接着嘲讽。

“不是,不是……”凌翊迟缓地张嘴。

“不是什么?!”楚暮声音高了几分,“不是混账事?不是失心疯?不是傻得丢了人?”

“不记得?你爹来帮你想想。”

像是被那个称谓刺了一下,凌翊浑身猛地一颤,“楚暮!”

“不叫义父了?也是,怎么还有脸叫。”楚暮再次强调一遍,“是不是要不记得了,那让我帮你回忆回忆,”

“你五岁时你娘亲一条命归了西,之后你在街头流落五年。你十岁时在东街上被小混混孩子丢在我马车前,我阴差阳错带了你回府,自此你喊我一声义父。”

“这么十年来,吃穿用度、启蒙教养,花的心思、尽的心力、落的情谊,为你念过安忧、为你谋着前程。十年来,我可曾有亏过你?”

“不光不亏,我对你也是满心的在乎。一朝落败那刻我不曾怪你,锒铛入狱那刻我不曾怪你,你不由分说劫了我出来软禁这八日,我也从来没想要怪你分毫!”

“你道我害你本家,我心有歉疚。又道是,是……”即使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楚暮此刻还是磕巴了一下,说不出口,“是属意于我,我看你……”

讽遍了京城的这张利嘴此刻倒是骂不下去了。

憋了半天,怒嗔一声,“……真是有病。”

一会恨一会爱的,确是有病。

楚丞相是好一颗玲珑心,好一口伶牙俐齿,官场混迹这么些年,总算现在被这个小子逮到短板了。

还是其实是发生的事太难以启齿,所以才骂不动。

“放了我。”楚暮最终冷言讽道,说了自己这番话的最终目的,“那么我与你之间,尚能保一丝体面。”

但楚丞相这番话对付凌翊也足够了,讲恩情讲道义讲情谊,句句都在往他心窝子上剜。凌翊顿时双目赤红,压抑的痛苦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陷入痴妄。

他猛抓了楚暮的手臂一拉,厉声道,“不放。”

“你已经当我是什么东西了?忘恩负义、大逆不道、罪孽深重、天打雷劈罚下也不足过的东西?”

楚暮猛地甩了他的手,这个混小子的接触让他的身体顷刻间被唤起了昨晚的感受,应激一样,“你别碰我!”

又回道,“我可没说。我把你作我亲儿子养的,我当你情深意重同样待我赤忱,我当你年少不经事错判了心意,我当你雏鸟情结看我对你好一念歪了邪道。”

“我谅你,不怪你,够吗。放我出去,你冷静冷静,自是有大把的好姑娘往你身上凑,你好男风也不缺小哥供你好好想想你这个年纪应该的情情爱爱。”

“我现在还跟你好好说,凌翊。”

楚暮又不真是磐石心,于是闭了闭眼甩袖退了一步,话也退了一步。把那句“若真撕破了脸你我自此可就缘尽义绝了”吞了回去,没能说出口来。

不忍心。

凌翊的样子已经是崩溃了,他也堪堪退了一步,然后一手撑在桌案上,抓着桌沿,手背用力地泛青筋。楚暮见了脸色一变担心他又要使蛮力扑上来,凌翊开口的话却是勉强平静下来了。

“我都这般不恩不义不仁不孝的了,你竟然还不信我的情。”

楚暮闻言一愣,跟这小子现在好像怎么样都说不到一头去,又实在意外,心里一颤。

“若知道我在那战场上被人贯了伤性命攸关之时只一心念你的嘱咐撑了回来,若知道在身上的疼磨得我夜不能寐之时只攥着你予我的手帕才能求一丝幻梦般的宽慰。”

“想知道你头上的木簪子是怎么来的吗。”

“那次军队陷入绝境,我同一伙弟兄一齐被困在了一处沼气之中,等了将近一月弹尽粮绝了,到了个个都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等死的地步了。”

凌翊停了一下,又怪异地笑了笑,

“每次在要死的时候就会格外想你,那个时候就看到了一棵松木,想给你留点东西。于是去拿剑一点点斩下这棵松木的枝,一刀刀磨一刀刀刻。”

“最后木簪子做好了,我们也获救了,我那时想的是,还是义父对我好,也舍不得我就这么死掉。”

若知道对你的心思早让我的心扭曲得不成样子,若知道一个只手拼出战功的将军次次神龛上见神佛都要手脚发软地跪去忏悔。

“我也在想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我的义父。”

“如果这还分不清这是不是情爱,要不要让你现在就试试我的心。”

凌翊嗤笑一声又大步欺身过来,在楚暮几乎同步立刻往后退的时候一手环过揽起他的腰收紧臂弯,俩只躯体就这么贴近起来。

凌翊微微俯身盯着楚暮不善的神色,“我说不过您,不过,义父会想试试吗?”

楚暮正在迟钝地思考这个试试是哪个试试,下意识咬紧了下唇,结果立马就被凌翊身后的手托起来臀部悬空被抱着两三步到了床边。

又是极力开始挣扎,只是按在后背上的手跟钢圈一样不可撼动。

“混账!”楚暮咬牙喊着,“你敢!”

还想跟他好好讲,楚暮觉得自己脑子也是坏了。

凌翊说,“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是向义父证明我自己。”

把楚暮放在了床上,在楚暮愣神的功夫伸手直接扯了他腰间的衣带。

转眼间那柔顺的带子就散开滑到了凌翊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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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暮的脸色顿时血气上涌红成一片,手脚并用地对着身上的男人推打踢踹,实在不明白怎么成了这个走向。

“凌翊!……唔。”

心里在狠狠骂人,又被吻上来了,后背的手按得死紧,凌翊的心跳撞在身上撞得乱七八糟,整个人也是烫得厉害。

逼急了往他嘴上狠狠咬下去,也抵不过这小崽子根本不知道吃痛退开、进攻地起劲的舌尖。

都是在哪里学的!

楚暮一晚上打的腹稿做的算计都派不上一丝用场了。

受不了了一脚猛踹到他腹部上,拿右腿踹的,反惹得自己吃痛得呼吸混乱了一下,凌翊才停了停稍微分开,头微微往下注意到了楚暮的右腿。

楚暮再接再厉又用左腿一踹,自是更加用力,一下子竟然把凌翊这个结实的小崽子踹下床了。

也是崩溃了,颤着声音骂道,

“……你他妈要不要脸了?”

凌翊看着在床上衣衫不整又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男人,一晃神,微微笑了起来,

“不愿吗,那我就不会强迫您的。”

“放是不会放的。没有义父,我活不下去。”

“好好吃早膳,一会我带府医来看看您的腿,再拖落下病根就不好了。是需要静养的,义父安心。”

楚暮两眼一翻背过身去了。

凌翊在地上坐了一会,按着刚刚被踹得不轻的肚子,心里痛苦极了。

若是楚暮真这么恨他了呢。

恨吧,就这么恨了,左右自己也时日无多了,讨讨肖想了一辈子的便宜又如何。

恨了,是不是就不会再忘记我。

楚暮是明白了,犯不着再跟凌翊多嘴了,还得是自己走,走干净了或许能让他清醒清醒。

于是接下来一天,捱了一天憋着没跟凌翊说一句话,只由着他在那自言自语继续做着这个父慈子孝的戏。

一天下来被楚暮逼急了就再次上来动手动脚。

次次都挣不动,次次都只能被他按着不知羞地亲密一番,搞得楚暮真是怕了,哪天这混小子上头了真要把自己按在床上办了可如何是好。

然后第二天开始跟他好好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凌翊才算是有点沉静下来。于是第二天的吻就,也没躲过,只是轻了一点……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等来了李邶,楚暮看见他,心里谢天谢地了终于来了,站起来拉着他就要他带着自己快走。

留不了一点了。

全乱了套了。

很快,夜黑风高,阴风阵阵,楚暮被李邶带着出了院子。

外面的侍卫躺倒一片,而李邶带着他拐到一边的小路上去,低声嘱咐,“二皇子的人在外面接应,等会出了凌府,基本就万无一失了。”

楚暮回道,“凌翊晚上没过来过,侍卫一时半会也醒不来吧?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那么应该……”

……确实万无一失?

不过。

“义父。”

这一声喊从身后传来,楚暮只觉毛骨悚然,跌了一下,被李邶伸手扶住。

回头看了一眼,凌翊在高高挂着寒月的漆黑夜幕下定着,阴着脸看着这边的方向,而一群暗卫装扮的黑衣人在接连不断地从他身后窜到前面,冲着他们追来。

李邶蹭的一下亮了手里的剑,对楚暮说,“沿小路走到尽头,会有人在那接应。”

楚暮点点头,最后嘱咐一句,“注意安全。”

紧接着往前跑去,身后很快响开了叮叮咣咣的兵刃交接声,好在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有些隐痛,但并不妨事。

凌翊没管李邶,视线死死地锁住在往前跑着的楚暮。暗卫毫不吝啬地往李邶那里涌,他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楚暮赶了一会就觉凌翊可能是追上来了,不敢回头,拼了老命地往前跑着,速度不算慢了,气喘着拐个弯看到前面果然有三两个暗卫,眼尖地注意到了他们腰间挂的二皇子府的铭牌。

稍微放下心来,那三两个暗卫见势也立马迎过来,又是铮然一声冲着跟过来的凌翊亮剑。

楚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腰缓缓呼吸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凌翊没有拿兵器,赤手空拳地接着两三个暗卫的招。

“……别,别伤他啊。”

靠他最近的一位暗卫的手腕被凌翊猛地一劈,手里的短剑就被夺了过去,随后又一脚踹到人胸口上踹得人翻倒在地,右手反手一挡毫不心软地又截了另一位手里的兵器。

……多虑了。

楚暮看到那个小路通着的矮门了,是日常方便仆从走后门出去采购的通道。毫不犹豫,走上前就要逃出去。

此时传来一声动静很大的兵刃刮擦的争鸣声,随后是一个人倒地的闷响。

心里念到最后一眼,回头竟看到倒地的人是凌翊。

非但倒地了,在月光的照耀下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凌翊的嘴角在不断涌出血迹,几秒内就沾红了一片衣襟。

被爬起来的暗卫谨慎地围了起来。

“楚暮……”

楚暮听到了凌翊虚弱的一声呼喊。

这又是闹哪出。

楚暮走了回去。

暗卫不解,“楚相,你快走吧。”

“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突然自己倒了。”

楚暮看着躺着的凌翊,还在吐血,跟吐不尽一样,眉头深深皱着,死盯着楚暮,突然撑着坐起来抓了楚暮的手臂。

惹得周边人一阵骚动,楚暮让他们别担心,蹲了下来,冲凌翊说,“小混蛋,你怎么了?”

他还在呜哩哇啦地吐血,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眼前视线模糊,胸口痛得要死,难以言喻的燥热爬遍了全身。

凌翊伸手抱紧了楚暮,嘴里的血落下染红了楚暮今天的白衣,喃喃道,“楚暮……楚暮……”

“我马上要死掉了,这样,这样也不能让你留下来一时片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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