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地牢2

“来吧,殿下,进去。若还有诚心,看得起楚某,就告知我一下,这里是干什么的,你是来干什么的?”楚暮边往前走着边问。

“这里是杨府的地牢。”萧连应答,“我来,是来救人的。”

“地牢?那安阳城的衙门是干什么吃的?”

“是私牢。我拿到的消息是这里还已关了不少的人了。”

“这位杨知府,在安阳城本事可大着。当年科考,他的成绩是够不上这么正经的一个地方官上的,他便做了点手段,往同期的新秀身上泼脏水,这职位才落到他头上。”

“这个,我倒是知道。”

俩人一并往那个狭窄的通道里走,宽度只能容一人过,萧连应就跟在楚暮后面掩护他。

里面是一股更深的潮湿气味,前面黑得人心里没底,只有身后萧连应手上的火折子勉强出点亮光。楚暮只能稍稍得扶住湿滑的墙面走进去。

萧连应接着说,“德不配位的人总是坐不久的。但此人为了坐稳当,把朝廷派过来的副手无一例外,全打压了下去。”

“手段恶劣,拿人家的清名也好,前途也好,甚至还要拿人家身边人的性命,去威胁人家下台。有从的有不从的,不从的下场就在这了。”

“……如此无法无天。”楚暮说,“你要救谁。”

“来都来了,迟早都救出去,今晚先脱一个。”萧连应说,“我在安阳城住过一段时间,结识过不少人。这人叫沈予生,是守着大冶区的一个文职官员,写得一手好诗,我欣赏他。”

“欣赏……殿下的欣赏,可是又要把人往龙潭虎穴里拉。”楚暮不肖多想,就能想到。

走着走着,眼前的通道豁然开朗,展现在跟前的是一片分外开阔的空间,仍然是漆黑,看不清全貌。

萧连应紧接着说,“救人归救人,拉拢归拉拢。我那边是缺人,愿意来,我当然喜不自胜;不愿来,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刚说定,又紧接着找补一句,

“楚相,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你可听不得。你,我是一定要的。”

“父皇已经对我起了疑心了,来懿州的路上遇了好几次暗杀的刺客。二皇子的队伍招摇成那个样子,敢来暗杀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谅我有难处。”

楚暮不应他。

肚子里揣的孩子是个麻烦,凌翊那小子也是个麻烦。

他这么见不得自己离开。更何况楚暮也压根不想把凌翊卷进来,凶险万分、生死难料,又岂是只用来劝萧连应的假话。

刚出通道站住,楚暮在思虑,萧连应拉着楚暮一转身,“我派人来踩过点,知道地形,走这边。”

楚暮被扯得脚下一滑,又是没稳住步子一歪身子,闷喘两下,扶了扶小腹,“好好说话不成吗,少动我。”

萧连应把火折子往楚暮手里塞,“不好意思,那你自己看着点。”

火光衬亮了楚暮的脸,几个月不见,很明显,又是被养瘦了些。

“你真没被那小子虐待吗?”萧连应忍不住问。

饶是万花丛中过的二皇子,对这俩的关系也是不敢恭维,也不想多问。依楚暮的性子,能在那小子身边待得住,其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了。

“这是什么话。”楚暮转身,往萧连应说的方向去。那边又是个洞口,迈进洞口,又是一个狭长的地道。

安静地钻进去,扶着腰埋头走着,直到面前的通道尽头突然射进来分外刺眼的亮光。

楚暮骤然止了步子,洞口那里有明显的守卫身影。

一侧身退到萧连应后面去了,甩了火折子,亮光熄灭,四周重归黑暗。萧连应闪身上前,将守在洞口的侍卫劈昏倒。

狱卒被萧连应清了个干净,才招呼楚暮进来。

楚暮眯着眼睛走出了通道尽头,打量着眼前。

潮湿的气味消散了,是一个更为开阔的空间。四壁筑着青铜墙壁,最跟前就是一列排开的牢房了。

牢房里被关押的各种官大人,正在警惕地看着来人,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地出声。

楚暮是有些累了,撑着腰,坐在了牢房前为狱卒准备的桌椅处。

肚子里的小家伙从刚刚闹开了过后,动作就一直没消停过,扯得腰间酸胀。

“你要干什么就干,末了分个受了屈的官大人给我做证,把这个杨知府给办了。”

“另外,等我这边事了了,就会跟你去懿州的。”楚暮最终给了萧连应一个交代。

萧连应精准地走到最里间的那座牢房。楚暮跟着看过去,那里有一个面容清瘦的青年,一身粗布青衣。

许是认出来萧连应了,当即在根根铁栏后方,对着二皇子扶了一礼。

“殿下。”

这话一出原本按耐着的其他人也冒出些谨慎的动静来,听得说要把杨知府翻了,那是不是自己也能从这个鬼地方脱身了?

楚暮继续巍然不动地坐着,摸不清那边的官大人里面会不会有自己以前的仇家,就也没有走过去,背对着他们,一句话说到各位心坎里,

“放心各位,这是二皇子。他都找到这里来了,不日就能做到各位最想要的,还各位一个自由身。”

“……我家人都被他撹散了。”不知道是哪位喃喃地出声。

楚暮回,“这番已是留得您好生生一条命,便要相信以后就都会是好时候了。”

那位闻言安生下来,楚暮正了正脸上的面纱,起身走到萧连应那边去,只是对着牢里的人轻轻问候了一声,“沈大人。”

又对着萧连应说,“事不宜迟,殿下,动作快一点吧。”

话音刚落,楚暮后方就铮得出了一声亮剑声,然后是一声分外熟悉的年轻喊声,

“楚暮!”

楚暮稍微偏头,眼角余光看到了从洞口窜出来的凌翊。

第一反应是凌翊果然是还对他有所隐瞒。

他是误打误撞来的这,凌翊不可能。说此番来之前他的手下没把这宅邸翻个底朝天,楚暮是不信的。

那就不好办了。

萧连应和凌翊可不是一个阵营的。

一个是来救人的,那凌翊代表京城上头那位,想是来杀人的。

那应该站哪一头。

楚暮偏了偏身子,迈到了萧连应后面。

远处的少年人见了,眼睛登时仿佛要瞪出火来,黑沉沉的眼底深色再次被某种晦涩的偏执翻了天一样占满。

“楚暮。”又冷声喊了一句。

这时才见得他身边那个黑影子走出一步来到明处,挡在了楚暮跟前。竟然是萧连应。

楚暮低声对萧连应说,“拖住他就好,悠着点别打狠了,告诉我该怎么救这位沈大人。”

萧连应回,“钥匙应该在那边,倒地的狱卒身上,你去寻了开牢房门就好。我能拖一会是一会。”

抬手就飞去了一刀袖中藏着的暗箭,喊道,“小子,让我见识见识一战封功的小将军能有什么本事!”

凌翊的眼中,两人的距离诡异地拉近着,互相低语,萧连应便朝着自己出手了。

猛地抬手拿剑一挡,剑身嗡鸣,眼神转到从后面慢慢挪出来的楚暮身上,死死定住,不顾萧连应的攻势,闪身就要冲着楚暮过去。

萧连应从一旁也闪了过来,把凌翊一拦,笑了笑,“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往后可要跟楚大人耳边对你吹两句冷风了。”

凌翊不理,只是屡次往楚暮那边奔,又一遍遍地被萧连应拦下,兵刃相接的声音听得楚暮牙酸。

快步走到那位狱卒身边。

想往他身上找钥匙,却是发现自己现在维持蹲下去的姿势有些困难。

那边又是极大地铿锵一声,楚暮转头对那边高声喊,“我不大方便,可能会慢点,你撑住。”

这话是对萧连应说的。

凌翊闻言更是暴起,怒气上涌,挥手一剑几乎要直奔着斩了萧连应致命处去,又压着理智堪堪收起,反被萧连应一手肘打得倒退两步。

楚暮蹲不下去,只能托着肚子坐下去了,斗篷被撑开散到两边,才能看到隐在宽松衣物下的规模不小的隆起来的肚腹。楚暮细瘦的手还托在侧腹挺着身,一下子就显得十分有不堪一击的脆弱孕夫样子了。

凌翊分神,余光撇了一下,回过头来萧连应出的短剑已经劈头盖脸地斩了下来,心念一动没躲,那剑就直直地划到了胸膛心口处。

萧连应怔愣着也收手,带起一两滴血珠,心道自己收了手伤得不重应该无事,干脆收了剑开始肉搏。

楚暮慢腾腾摸出了钥匙,不急不慌地撑着腰站了起来,才走到那边的牢房处。

“各位大人,今日情况紧急,大家稍安勿躁。”楚暮这么说,稳了稳手,在沈予生的牢房里拿钥匙开了门,“只能放沈大人一个了。”

闻言一股子骚动,不放就不放,还说一声,不知道按得什么心。只是那边又打得吓人,一时也没人再出声。

“萧连应!”楚暮喊了一声,意思是接下来做什么。

“原路出去,亭子那边的围墙,有一处缺口,我的人就在外面!”萧连应回。

楚暮是看到凌翊身上的血了,“不是让你悠着点么。”

“只是皮肉伤,楚丞相别舍不得了。快走。”

萧连应已经要耍无赖了,甚至掰了拉不住的凌翊的肩膀,毫无技巧地往后半抱半扯地把人往后拖。

凌翊咬牙看过来,楚暮对上凌翊的眼神不免觉得心虚,肚子正是在那一刻被小家伙一脚踹得生痛,心里道小小混蛋竟是也不站在自己这边。

还是一拉沈予生的手往那个洞口去了。

一番折腾下来楚暮这个身子累得要命,撑着腰,被肚子拖累得走不快。

眼前黑漆漆,拐过第一个通道,凭记忆带着沈予生到了最后一个分岔口,推着他,喘了两口气,说,“往前走便好了。”

意思是在催这位大人只管往前去好了。

沈予生走了两步,又停下。

楚暮缓了缓走着跟上了,他才又挪动步子。

楚暮以为他不认路不敢走,还是说,“直走就好了,就能出去。”

黑暗里也看不见人的神情,但好像见他是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又停了步子。

直到楚暮再次跟上来,被这位好心的沈大人冷不丁扶了扶手臂。

楚暮沉默一下,意识到他不是不敢走,是在等自己,问,“大人听到二皇子的话了吗?”

“听到了。”

“大人知道自己在逃命吗?”

“知道。”

逃命就该有逃命的自觉好吧,楚暮都怕凌翊什么时候就会摆脱萧连应赶了上来。

“我走不快,大人快去吧。”楚暮还是好言劝着。

好心的沈大人没动,好像是非要做那个正人君子一样,要照顾好楚暮才罢休。

楚暮只能勉力被迫跟着这个沈大人一齐逃命了。

出了洞口,天色都晚了,一弯月儿高高挂在混浊的灰色云幕上。

楚暮带着沈予生,一路找到了二皇子备好的马车上,这位沈大人还极力要扶着楚暮上马车。

楚暮扶额道,“我不是逃命的,我也不打算走。”

“是吗。”沈予生才意识到自己是一直弄错了。

“不过我倒有一两个问题要问问沈大人。”楚暮说。

“您说。”

“杨知府是不是插手了大冶区的事务了。”才至于让圣上派人来查。

“是。”

“罪状难言啊,”沈大人连连摇头,“上一批兵器因为他插进来的人偷工减料,强度不过关。再借此理由让上头批下的资金又被他一个中间人吞得只剩半数。”

“我就是前些日子发现了他,他便把我关到了府中。”

“大人可有证据。”楚暮还真是又后悔,这样的人怎么就能留了这么久。

“有。您若也要查证,许个时候或者许个地点,我可把搜罗来的账目和证书一并交予您手中。”

这样的话,楚暮就放心了些。

“告诉二皇子吧,他应该能查到我会在哪。”楚暮答。

只是他现在确实不打算走,那么过会就要对上现在怕是要气疯了的凌翊,不知道那小子还当会怎么闹。

刚刚还是心虚,现在就已经是有些为着这头疼了。

小家伙跟在肚子里替他爹出气一样,伸展着拳脚,激得楚暮忍不住按住侧腹沉沉抽气。

楚暮是缓了一会才直起身,对上正赶过来的萧连应,“那小子呢?”

“使了点障眼法,没事,他得在里面绕一会了。”萧连应说。

转身又在楚暮身边连绕两圈,“你都这样了,还不跟我走吗?”

“没到时候。”楚暮说。

“什么时候是到了时候,等孩子出生?你孩子多大了?”萧连应的视线垂到楚暮的小腹处。

楚暮的狐裘掩得看不出身形的,但能看出来斗篷下面是一个双手环着肚子的动作,看着也不小了。

“五个多月吧。”

“我等不了。”萧连应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好歹是我干儿子。我不会为难你,你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吧。你觉得什么时候事才了,就什么时候事了。”

楚暮沉默一会,“殿下,你先去吧。起码这会我不能走,你什么时候备好了,什么时候我就去。”

又笑了笑,像是打趣一样,“最好早一点,不然要把孩子生路上。”

“那确实,不能出差错。”萧连应抬头看着那弯月,思绪穿越到了两年前,又沉声说,“有你这话,我便放心。”

“那我走了?”萧连应一掀帘子,上马车。

“再会,殿下。”楚暮说。

再抱着肚子往里走回去,刚刚弯腰过了墙洞,又是一个人影闪出来,骤然按着楚暮的胸口,把人撞到后面的墙上,压住。

今下午的第二次。

不过凌翊下手比萧连应要轻一点,甚至注意着拿手环到了楚暮的后背上,顺着滑上去按着他的后脖颈,另一手死死地压在胸口上教人动弹不得,逼近。

“好啊义父,怎么不逃了?嗯?还回来作什么?我说怎么说什么都要来呢?又是好友叙旧?我的义父,真是好本事啊……”

凌翊已是风雨欲来、怨怒齐发,每说一句,横在楚暮胸口上的手也像是更紧一分地压了下去。

楚暮转了转身,将挺起的肚子贴合上凌翊的下腹,抬手抓住凌翊横在胸前压着的手臂,眼睫一眨一眨,可怜巴巴地颤声叫,“凌翊,我肚子疼得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