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京

道道惨淡的冬日阳光破了木门上的雕窗,在木质地板上印了影。眼下天色是已经不早了,气温却没见回暖。像是在和楚大人的身子骨作着对,反起了阵阵寒风,直往屋子里灌。

只得把门关紧了挡风,又燃上了暖炉,才驱散了些屋子里的寒意。

只是残留着的那股苦涩药味就散不开了。

楚暮在床上沉默地靠坐着,看着凌翊在屋子里有些不安地来回踱步子,晃得人心烦。

凌翊是急了,短短一夜让楚暮见了两次血,感觉如今楚暮就是个碰不得只能捧起来哄着的瓷娃娃,教凌翊说都不敢再多说两句。

偏偏大夫再三叮嘱的静养被这位不怕折腾的当耳旁风了,还是咬定几日后要启程回京。

想劝,但觉得自己劝不动,也就没开口;于是更想故技重施,直接把人按在安阳城养着,但是估计又要惹他闹上两下。

闹又闹出事了可怎么办,凌翊是真不敢乱来了。

考虑了半天,左右都是要折腾,凌翊在做个恶人和装个好人之间,更倾向于前者。

“行了,别晃了,闹心。”楚暮皱着眉喊了一声。

凌翊止了步子,豁了胆子正要说事,“楚暮……”

“若是我不爱听的,凌小将军就别说了,”楚暮抵死了凌翊心里正担心的点,一句又堵了他的嘴,“我怕听了心绪不宁又动胎气,叫肚子里这个小祖宗又不好好待了。”

“……你若是真要顾着他,”凌翊试探着说,“就能不能不回京了?”

“你什么脑子,你想想,我要回京,是不是有个什么正经事。”楚暮想若不瞎诌出另外一个理由来,凌翊是必定不肯罢休的。

看着这小子这个样子,估计心里正是合计着答应了又反悔。

“能有什么事……”凌翊只一心觉得楚暮的前科太多,几次三番的,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要逃,去离开自己。

想了半天,“楚尚书……”

……的祭日?

凌翊没敢说完。

他嘴里的楚尚书就是楚父。

算算日子若是最迟一月后再赶回京,是正好赶上。

而自己三四年前还在楚府的时候,年年都是跟着楚暮,回楚家祠堂里,见了祖宗的。

以楚暮义子的身份,一并磕了响头的。

他没说完,楚暮却是听见了,听得真切,也想到了凌翊没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

颤颤闭上了眼,撇头撇到另一边去,缓缓压着呼吸。想着不能再生气了,再气出毛病来,惹到肚子里这个小家伙,还是自己受罪。

凌翊怎么还有脸提!?

楚暮连想都不敢想,毕竟他如今,是真的太难看了。

毁了半生功名,背了当世骂名,污了楚府门楣,楚暮本就有愧于楚家历代宗亲。

还在跟着这个关系不清不楚的男人,缠着不清不楚的情。

更是挺了个肚子揣着一个不清不楚的孩子。

他楚暮要是这副样子,到了楚父的灵前,怕是要把他老人家气活过来,给自己上家法伺候上一顿。

若是去了,就是要让他老人家泉下也不得安生。

凌翊看他这个样子还以为是猜对了,闭了嘴,也不在屋子里晃了,坐了下来。

更劝不动楚暮留在这了,心里郁闷,扣得手下木椅子的把手生生松动开来,咯吱作响着。

又因为好歹是把凌翊糊弄过去了,楚暮不好说出来,有气也难撒。

忍了又忍,最终抓了手边的茶杯,摔得一声平地惊雷的碎响,让凌翊瞬间胆战心惊地站了起来,“……怎,怎么……”

“渴了,倒水。”楚暮收了手,深吸一口气。

杯子都砸了喝哪门子水。

“……”凌翊只当是怀了身子的人脾气大了,不敢置喙,默默去拿了另一个茶杯,倒了水,给楚暮递了过去。

最后差人进来收拾残局。

在安阳城养了半月,接着按计划启程往京城去,又舟车劳顿过半月。

冬末春初了,离了安阳城是南上,气候会更加温暖些。一路上看着逐渐化了积雪露出来稀疏的绿地,就能知道不日便能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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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临行整顿,楚暮被凌翊扶着走下了马车。

胸腔的闷意总算被外面的凉风驱散了一些,眼前是光秃秃刚抽了芽的树和雨意朦胧将落未落的天。

这半月对楚暮仍是十足十的折磨,终日昏昏欲睡,疲劳无力,食不下咽。身子更重了,腰背开始被坠着的肚子拉得酸痛,也磨人得紧。

小家伙在肚子里躺得也不大安稳,有两次被颠见了红。大夫还是那句话,要静养才好养胎,不然难说能否安然到足月出生。

楚暮不会松口的,凌翊也压着不敢和他吵,只能尽量多照顾他一些,让他能好受一些。

煎熬着终于是要到了,幸好孩子也好好在楚暮肚子里养着。

楚暮站着没松快一会,面色一变,走了两步,扶着路边的树干,俯身就吐了出来。

凌翊拦着他的腰腹稳稳扶住他,另一手拍着后背给楚暮顺气,天气尚未回暖,捉着楚暮按在腹上的手也是冰冰凉。

好言好语地、低声下气地说,“楚暮,要不要还是回马车上,顾着点身子。”

“呃……让我透透气,你别给我说风凉话。”楚暮忍了片刻,直起腰来。

小腹胡乱痛着,小家伙动得也欢脱,月份大了越蹬越有劲,又是另一番折磨。

凌翊就乖乖不说话了,陪着楚暮缓步走了一会。

温厚的手隔着布料传递过温度,在适度地揉着楚暮的后腰,勉强缓缓他坠着重量的压力。

楚暮再度托着肚子微微弯了腰,被小家伙一脚踹得柔软的肚皮鼓包,低声痛哼一声。

凌翊叹了口气,大手很熟练地覆上楚暮的腹侧,摸准了位置收着力揉到肚皮被抚平了下去。

他看着楚暮这段日子是越来越辛苦了,身上本就没什么肉的人儿更是清减了不少,除了那个一天大过一天的肚子。心急又心疼,只是急也没什么法子。

只能开口低声下气地又劝,“回了京,义父可是要听我的话,好好养着了吧。”

楚暮冷冷地说,“不养能怎么办,我也折腾不起了。我都这副样子,你还不安心么?”

“什么样子……楚暮,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想你好而已。”凌翊说,“是不晓义父身上每疼一分,我的心也是同样疼过一分了呢。”

“……”懒得理他。

回了京,把楚暮安顿下来之后,凌翊再忙了两天。一边要上朝复命,一边要守着圣上让他守的人。二皇子的人几次三番来劫,分身乏术,最后还是让人劫走了。

好在圣上也并没降罪,既是没降罪,那么凌翊就更觉没什么必要把那个跑走的沈大人放在心上了。只当是终于忙完了,这天得闲,刚过午时,就喜滋滋地跑来了楚暮住的偏院。

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楚暮在书案旁,在站着,提笔写字。

楚暮穿了身白色素袍,这件正是凌翊量了尺寸送去裁缝那边,几天前才新拿回来的。

纯白的交领上绣着很精巧的文竹刺绣,广袖的滚边旁边也绣有竹子纹样。衣带很松垮地挂在腰间,这么站着,好像是直接把肚子抵在桌案上了,圆隆的弧度十分明显。

很难得,今天看着,脸上的气色竟还不错。

穿得实在很素,半扎起的墨发上什么都没戴。

凌翊看得心痒,走到一旁,往柜里抽了一支坠着珠链的白玉簪。上前去,环了楚暮的腰身,把簪子戴到楚暮头上。

楚暮在抄诗,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留了个墨点,就干脆撂了不写了,往后靠在凌翊怀里,把身上的重量分在他身上放着。

凌翊就环过他伸了手,接了他的笔,往后继续写着。

他的字是楚暮一笔一划教的,手法、架构、风格都如出一辙,有些微的不同,比如凌翊会忍不住写得稍微大一点,一撇一捺写得出格一点,显出不一样的风味。

这会估计是在刻意临摹楚暮的字,于是写得像极了,换旁人来看,一定都辨不出这两行的差别来。

楚暮看了一会,直到凌翊写完短短一句落了笔,才撑着腰往后坐了下来。

凌翊这几天忙,楚暮却是闲着,等着二皇子的消息,也在等着最后的离去。

再一别不知道会有多久,甚至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重逢日。

说对着这个浑小子没有舍不得是假的,而其实,某种抽丝剥茧一样的悲情,在这短短几天里,已经缠得楚暮愈发地难安起来。

凌翊转过身,脸上表情显得有些犹疑,才谨慎地开口,“义父,两日后就是……”

楚暮在发愣,闻言抬头,反应了两秒,就知道凌翊还在惦记着楚父的祭日了。

再无力地发愣了一会,才说,“我没脸回去了,你要回自己回,多跪两下,替你儿子积德。”

心道实在有愧,待小辈为楚家翻了案,还了名,再带着这一身罪去跪吧。

跪就跪吧,凌翊只想着,确实要多跪两下,跪到夜色接青天、混沌换乾坤、沧海变桑田,都不为过。

毕竟他才是楚家那个不折不扣真真正正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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