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番外 义父的忧思(下)

只过了三天,付珂就赶过来风风火火地把凌翊给拉走了。

上马车的时候俩孩子一个在学堂一个在睡觉,只楚暮一个人站在路旁送别。凌翊挺利索地就上了马车,付珂在下面与楚暮寒暄聊天。

楚暮记得,付小公子生完孩子之后是被萧连应架进宫里养了好一阵吧。但眼下付小公子那张健谈的嘴聊起来却只字不提小皇帝,只在楚暮客气地问候起女儿之时才说了一句:孩子太小,没法跟着他四处跑商,只能暂时放在了皇宫。

看起来这次去边疆还没与小皇帝商量好啊,是带着气走的。

楚暮笑了笑,道:“付小公子,路上尽管使唤凌翊,祝你们一帆风顺,早去早回。”

“哦,楚大人,我会不客气的。”付珂边说边往前走去,他的马车在商队最前方,“祝安好啊,我去了。”

楚暮收回视线,稍退了一步至路边,看着车队缓缓作动起来。

分别、分别、分别,脑中乍然闪回前几回俩人各奔东西天各一方的分别画面,心中浓郁的愁绪该是如何都驱散不了的吧。

不过这小子今日竟没有多腻歪两下再走。

正想着,跟前的马车猛然晃动一下。

车里即刻蹬下一个人影,扑了过来。楚暮略睁大眼,下意识张开手臂接住凌翊,抬手摸上后脑给他顺顺毛。

“楚暮,我在等着你与我再多说一句呢。”凌翊闷闷地说。

楚暮弯了弯眼睛:“我还以为你这一次不用了。”

“那我说,”凌翊捉起楚暮的手拢进掌心,低声道,“一个人在家,要悉心顾好自己,准时吃饭、准时睡觉,孩子若是闹就不要总太纵着他们。我会给你寄信,从西北到沂城,来回路途够驿马送几趟,我就会写几封。楚暮,你要给我回信。”

“好。”楚暮回。

凌翊盯着他的眼睛,张张嘴又闭起,松开了楚暮的手,道:“我走了。”

楚暮往前走一小步,当街亲上凌翊的嘴角:“走吧。”

“祝平安。”

凌翊当即扣回楚暮的腰追回去再亲了一下:“义父。”

“快走吧、走吧。”楚暮笑着推开他,“再待一会,要赶不上商队了。”

凌翊这才是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人走了,才能发现他在家里做的事情还真是挺多的。不说一天下来三番两次两番三次被丫鬟领来找人的小女儿,不说时常就要抢了厨师的锅铲张罗出的热腾腾饭菜,只光楚暮好容易把祈明哄睡之后,去到书房,提笔蘸墨,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原来还得先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磨了两圈,楚暮忍不住自嘲地兀自笑了笑。

落笔本来要写的文书就变成了要给那小子的书信。

一个月、两个月……时间长了,楚暮的信就写了很多了,只是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他只负责去收,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送至家中的写着凌翊署名的信,次次洋洋洒洒几页纸,字迹工整而潇洒。

这时才简明扼要分外克制地写上三两句,寄回过去,接着等着下一封。

数着日子过了立冬,楚暮便收拾好所有未寄出的矫情书信,安顿好两个孩子,坐上了去边疆的马车。

越往北赶,气温越低,渐渐看着车外草色褪尽,白雪吞了土地。天越来越高,风越来越烈,雪越来越大。行至末途,还在关口遇到了萧连应。

可不嘛,去边疆必经之路。难能不碰上。

小皇帝愣眼看着这位多年挚友,哈哈调笑道:“倒是没想到楚相也会压不住心思急着往那边赶啊。”

“我来接我家小崽子回家的,你去干什么?”

说话间,他已是不讲客气地登上了楚暮的马车。天寒地冻的,楚暮为这人逃出来独自驾马也要赶去疆域的魄力亦是佩服,啧啧称奇。

“坐得离我远些,一股冷气儿。”

“冻死我了。还你家小崽子,叫得这么恶心人作甚。当谁不是,我自然也是。”

“付小公子会跟你吗?”

“怎么不会,他心里可疼着我呢。”

楚暮几个时辰后就知道小皇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借着自己的车一路从关口蹭到营地,离目的地只剩一里地之际倒是搓搓手哈哈气、翻出去了。外面的雪下得正盛,那厮挡风的斗篷都不披一件,就跨上马慢悠悠地往营帐那边去了。

就这作死的架势,谁不想好好疼疼。

营地里的侦察兵隔老远就瞅见了这边的来客,派人过来拦了路。萧连应不好亮身份,被拦住了。待楚暮慢悠悠地跟过来,俩人竟然凑不出一张正经的身份牌,只能被卡在外面,等着人来接了。

楚暮不打算作死,回马车避风去了。萧连应在外面坚守。

好在等不了一会他们就来了,一个人哐当一下火急火燎进了马车,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脱了身上的毛呢斗篷往那尊祖宗身上套。

风雪再大都挡不住付小公子气急败坏的怒斥:“你要死啊!天天在我面前叫腰疼腿疼头疼的,再冻得伤病复发了怎么办?这么爱冻,真想丢你在这冻个痛快!”

“小珂,哈哈哈,好了好了,我不冷,快领我进去吧?”

凌翊在马车里与楚暮面面相觑。他上下打量又打量着楚暮。楚暮身上裹了件斗篷,边缘一圈毛茸茸的绒毛,拥着那张清艳白皙的脸,也正睁着眼睛看着凌翊。

“怎么了?”楚暮被他盯得好笑,“离了几个月,还不认人了不成。”

“不是,不是,”凌翊摇摇头又点点头,难以置信道,“竟真的是你!楚暮,楚暮,你怎么会来?你怎么会来……你怎么会来?”

他说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猛地贴近过来。下一秒,楚暮就身子一轻,凌翊将他拦腰抱了起来,跳下马车,寒风一扫而清车内的沉闷热气。凌翊仰着脸看他,嘴中呵出的气息化成团团雾气:“我是真心没想到。家里都安排好了?冷不冷?一路上累不累?为什么会来……你也想我是不是?你也不想离我这么久是不是?”

“咳,”楚暮干咳一声,凌翊把他放下,双脚落了地,才道,“若我说是呢。”

“好,好,”凌翊收紧双臂抱得更紧了些,迎风吹的脸上有些发红,“好,楚暮,我也想你,我好想你,我就是离不开你。我真的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在你身边……我好想你。”

凌翊先带楚暮去了自己的营帐,拿了件御寒的衣物给楚暮披上。接着领他去了主营,里面的将士们正聚在一起烤火。

介绍楚暮的时候凌翊还觉得有点可惜,说起楚暮竟只能说是自己的家里人,而不能提及曾经那些威名鼎鼎的名号。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楚暮听他这么说,凑过去悄悄问:“那我倒挺好奇的,你是怎么向他们介绍你自己的?”

“付公子商队里的,以前跟着在这边打过仗。”

“那不就得了,你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当凌将军。”楚暮笑说,“不若待会等萧连应进来了,看看他要怎么介绍自己。”

凌翊不语,起身端来碗热腾腾的羊奶递给楚暮:“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楚暮接过来,看着面前噼啪跳动的篝火、那边相谈甚欢的将士,一时起了兴致:“你们都喝这个?”

“嗯。”

“吃什么呢?”

凌翊一愣:“能吃什么,米面粮食啊,义父。有什么吃什么,有时候会派人从镇上带肉食和新鲜蔬菜回来,有时会有牧民送过来的牛羊肉。这羊奶就是牧民送过来的。”

“以前呢?”楚暮捧着热腾腾的碗,抿进一口。

凌翊坐下来:“以前?”

“你从十五开始,就跟着队伍在这里了。”

“都差不多。只是先前战火纷飞的,条件会比这里差上很多。”凌翊笑笑。

楚暮想起来很多:“你那时在家书里只报喜不报忧。”

“不太记得了,”凌翊说,“我只记得,那时,最喜的就只有义父你送来的回信。”

那边付珂领着萧连应进来了。萧连应找了个位置大咧咧坐下,自我介绍道:“我是付老板的情人,还没名分——”

“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凌翊:“……”

楚暮镇定道:“没什么好可惜的,这里没人有大名号。”

“待天气好些,我带你出去逛逛。”凌翊最终说。

楚暮点点头,又评价着手里的羊奶:“挺好喝的。”

隔天外面就放了晴,凌翊便带了楚暮出去。

将楚暮拦腰扶上马,凌翊才跨坐上去,双臂从楚暮腰侧伸出攥上马鞭,环着他。不紧不慢地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平原而去。

雪下得有多大,今日这日头就有多好,冬日暖阳在雪地洒下满眼闪烁银辉,远方的天际格外地高远、辽阔。

身后男人的身形已经够将楚暮稳稳地全然圈进怀里了,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紧贴的躯体传递而来。

连马蹄声都被淹没在了松软的雪地里,安静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风很大,吹得楚暮鬓边额发乱飞,看着眼前宽广得无边无际的白茫茫平原,感受着凌翊起伏的呼吸,他还是忍不住轻声说:

“小崽子,你真的正年轻。”

“楚暮,”凌翊微倾下身子,温热的脸颊蹭上楚暮的脸,“其实,面对着你,年轻对我来说是个缺点。”

“我之前经常会想,为什么我偏偏就是做了你的义子,为什么我这么年轻,只能在你面前当一个莽撞的、只能被包容的小崽子。为什么我不能再成熟一些、再强大一些,有一天能不再只站在你背后。”

“直至如今——楚暮,如果年轻只能让你为我忧思,义父,义父,我宁愿现在就少上二十年寿岁,叫你不忍心再催我。”

“这可免了,凌翊,”楚暮往后靠了靠,被凌翊的温度更妥帖地包裹住,“由着你吧,如果你这么离不开我的话。”

凌翊咧开嘴笑起来:“楚暮,是你发现你也离不开我了,是吗?”

“这叫什么话?”楚暮面不改色,“不应该吗?”

“什么叫应该啊。”凌翊说,“我可是从始至终都离不开你。”

“一离开你,我就搜心挂肚地满心都在想你了。想回去,但又看着你这么狠心,回信都舍不得多写两个字,回去定要再惹你生气,只能继续被按在这。”

“我写了。”楚暮说,“没寄出去,担心把你给催回来了。毕竟答应人家的事情就得做完。”

凌翊眼睛一亮:“信吗?”

“嗯。”

“有多少?”

“不少吧。”

“写了什么?”

楚暮牵起嘴角:

“院中梅花开了半树,想你。”

“寒气渐侵,新添三两衣物,想你。”

“女儿今日念会了一首短诗,想你。”

“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盼念君归,共度新春。”

“……义父。”凌翊忽然没章法地一勒马鞭,一声嘶鸣划破寂静的雪地,他只能觉出自己砰砰乱撞的心脏。

楚暮抬眼,轻轻啄了一下凌翊的下巴:“好了,够了。”

“继续走吧。”

“……”

“凌翊,你走多久,我朝你念多久,可好?”

再一声嘶鸣,高大的马匹疾驰着消失在天地一色的天际线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