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相思长街书坊

太阳自东窗射进来,穿过雕花的窗子在地上形成了斑驳的影子,丝丝缕缕的日光,映在了饱满白皙的前额上。

屋内没有铜镜,卫梨便借着用来中和火炉干燥的水盆低低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

长发只盘了一半,后脑勺下半部分耷拉下来不少,垂在近腰的位置,摇摇晃晃的与地上斑驳的光影一起勾勒出混乱的图形。

卫梨自己梳发时手上的力道比婢女的力道要重上不少,遇到了不通畅的位置便用手捏着,梳子上的力道跟不是自己头发似的,看不到分毫爱护青丝的苗头。

尽管地上还有些断掉了的头发,但她总想着的是头发这东西几月之余便会再次生长出来。

借着水波,依稀能在其中窥见些自己的面容。

今日上了妆,淡淡一层,眉毛用黛青铺重一点儿,唇瓣依旧是白皙的,与整个脸上的气色完全不同。

总归不再是一眼望过去病恹恹的模样。用着辅助上妆的东西,让气色如正常人一般,还在原本的基础上增了些男儿的英气。

太子妃的不仅有锦衣华服,还有些用作出去游走的素衣劲装。

打开木箱子以后,里头的衣物保管的妥切,并无搁置良久后的潮湿味道,放置着保持干燥和清新的香包。

衣服的款式略旧了些,尺寸上亦是因为人变得清瘦,款款松松的样子不够合身。

翻来翻去,才找到那么一套合适的穿在身上。玉带裹着细腰,发冠清丽文雅,约莫是一指宽的发带束在额前。

眉骨的线条精致,鼻梁高挺,眸子并非漆黑,是层浅淡的琥珀色,晶莹透亮,其中容纳着无边宽和。

若是能够忽略掉身形的清瘦,倒像是个才刚刚及冠的俊逸少年。

从后门与其它的出行采买的人一齐混出去,再从靠近大街的巷子里分开。

卫梨做这般打扮出来,在某处位置有着影卫扮好的侍从守着轿子。

今日跟在身后护着的人,并非彩雨和绘雪那两个连点拳脚功夫都没有的普通婢女,而是玄镜司里擅长隐匿和勘察的影卫。

明处几个,暗处还有一些,太子殿下去上朝和处理军务,仍旧挂念着这头。

总得是各处小心,各处细致。

一袭武艺高强的人守着太子妃出行,但凡丁点风吹草动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玉宝阁在长宁街中段的位置,街上人来人往,车马游走,是以这点低调的黑色马车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待到管事的拿到收据后,便是将放置在桃木盒中的两枚扳指送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生不出半分的问题或挫折。

卫梨若是众多出行来的公子少爷一般,坐在内里华贵的马车上,见处处人影憧憧。

她也会掀起帘子,被某处的糖葫芦糖葫芦摊子吸引住目光,还会被手艺娴熟的糖画师傅叫住,对方吆喝着:“公子要不要来一个,什么都能画的!”

太子妃让车夫停下,影卫听令。

卫梨知晓自己不喜欢吃甜的东西,但看见那一颗颗鲜润红亮的糖葫芦,还是忍不住向摊主要了一串。

“五文钱一串!上等的砂糖熬制,甜的嘞!”

太子妃点点头,从袖口的荷包中拿出一锭银子,才打算交与对方。

“哎呦,贵人这不行呀,这都是小本生意,找不开的”,见卫梨气度不凡,又有诸多凶煞的护卫相伴,便咬咬牙道:“贵人若是喜欢,自是拿走便可”,摊主说话好听:“望贵人您人生甜蜜,幸福美满。”

卫梨的手上被硬塞了一枚木签子,糖葫芦的山楂都是颗颗圆润饱满,有些个重量。

她拿在手中,见摊主依然在笑嘻嘻的,满头花白的发,粗衣破履,手上因为天寒皲裂开干燥的皮,摊主的一双眼睛足够明亮,放佛是一生中没有经历过困难一般充满着活力。

她有些恍惚于这样的眼神。

卫梨又从荷包中拿出五锭银子,一起放在了摊贩的麻布凳子上。

“这些我都要了”,卫梨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摊主的反应很大,拿着银子就要往回推,可见贵人的衣服是这般滑腻的锦绣,贵人的身上有俗人没有的味道,像是仙人样。

摊主没读过书,也不识字,夸赞人的话会不了几句。

摊主离着卫梨保持着一丈以上的距离,急忙道:“贵人您这给的太多了,这些俗物吃食哪里值得来这么多钱,您要是喜欢,我多送您几串便是了。”

正好家里的儿子明年便要参加春闱科考,就当为孩子积个善缘,摊主心想着自己赠送点吃的给了贵人,说不定真还是积德之举呢。

摊主最终没能如愿,连带着插着糖葫芦的草靶都拿了去。

留给摊主的是冷冰冰的一百两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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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哭笑不得,但这些银钱,能给家里的孩子凑得更多的束脩出来,还能让儿子在吃食上多些肉菜。

今儿真是个好黄历,这日子得回去好好记上才行。

玄镜司的何海做好了举着这红串串的东西招摇过市的准备,只是才走了一段,便听到太子妃的言语。

卫梨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放在了远处街巷一群小乞丐身上,她的手中拿着一串山楂最大的糖葫芦,便说道:“麻烦何大人将这些分与那边的小孩子吧,谢谢。”

何海仍旧不习惯娘娘的这幅平和的姿态,声音是一贯的冷:“是,属下这就去。”

他一身黑衣往那一站,周围孩子散了一片。卫梨看着那边不知晓说了什么的何海,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一个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小女孩上前伸出手,真的领到了一串甜甜的糖葫芦。

而且吃完以后不会有倒地不起的情况发生。

哄作一团,又被呵斥着排起队来,乞儿们心满意足的吃到了冬日里的第一次甜,蹦蹦跳跳,又嘻嘻笑笑。

-马车并没有往回转头,而是在长宁街绕了一圈,待到街尾处又往另一条也算热闹的千安街驶去。

这样新的一条线路,是太子殿下专门嘱咐过的。

千安街多书坊画室,笔墨纸砚、画册书卷,应有尽有。

这条街离着皇宫最近,来这里赏玩的多达官贵人,即使不通文墨,公子小姐也愿意在这里花上些银钱,造一个学识渊博的才子才女形象。

太子府内时兴的话本多是从此处买来的。

每次有新的册子出现的时候,都有小厮跑到专门看顾这边的影卫去汇报。

若是说书先生讲了什么好玩的有很多人喜欢的故事,也得誊抄记录下来,用作充裕拿下话本的数量。

这条街上更加安静,各处摊贩无一吆喝,大都手上拿着本书,在正暖融融的太阳底下看马车来来往往。

卫梨上次来着游逛的时候,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她读不懂萧序安书桌上的卷宗书册,说自己想看些逸闻趣事类别的东西,第二天就被萧序安拉着来了这里,两人各自戴着帷帽在书山画海里走来走去。

那日自己眼花缭乱,却也真正意识到古人的画功比想象中还要精湛,各处景物山水画出来后,栩栩如生的样子与实景无异。

她盯着哪张看,哪张画便会被买回去,直至今日库房里仍有不少堆压着的画卷未曾被挂出来。

千安街的店铺有的修葺过,有的还是当年的样子不曾更变。卫梨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最近的是性别为女的影卫,冷酷的模样与何海如出一辙。

虽是妹妹,但何蓉的武艺比何海还要高上三分。何蓉常年在暗处守着太子妃,忠心耿耿,数年如一日的贴心。

卫梨自是知晓有这么个人,“何蓉,我们去那边听听说书人在讲什么吧。”

顺着太子妃手指着的方向望去,何蓉最先逡巡的是四周有无异样的人群,确认无事后跟在卫梨的身后。何蓉调整自己的步伐与太子妃一致,像是她的影子一样。

坊间说书的除去志怪故事,最吸引的人便是些男女的风月故事。

这厢有情人终成眷属,过会儿便能讲出来夫妻间反目成仇,娓娓道来,令听客落泪,更能令听客气愤。

这两样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讲,孜孜不倦地听。话本永远没有个始终,说话人的故事亦是如此。

这些年里,卫梨听过看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不止于虚构的情节之中,更多是的世家大族之间的恩爱情仇,宿敌怨侣。

萧序安知晓卫梨对这些感兴趣,便也有玄镜司的人专门去搜罗了来整理撰写。他们二人会在一起讨论谁是是非,也会一起对仁义皆无的人做些“咒骂”,主要是卫梨骂,萧序安附和着说对。

最近两日太子殿下早出晚归,比书坊店主还要忙上许多。

听着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俗套”的故事,也没计算下过了什么时辰,便又随便地走,没什么目的,也不上轿。

卫梨感知到后背冒出些虚汗来,她用手背摸了下额头,果然早上的上妆已化。

瓷白裸出,如病弱般,她走到一处有着镜子的地方,还好里面的人影模样并未让卫梨觉得无措,是她的面容。她因为走了路病气并不明显,反倒是在脸颊上的有红润的样子溢出。

心下是送了一口气,却被冲撞过来的人抓住衣袍的边。

这人随即被踹倒在一边,头发凌乱,看不清其面容,她的衣服已经变成脏兮兮的样子。

冯叶萝在角落里已经躲了三天,只有远处水坑里的雨水用来维持活下去的希望,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不敢到处走,又怕自己牵连到冯家众人。

可她真的不想在宫里待着。

今日睡醒后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以为是来抓自己的人,却觉得眼前的人生出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顾不得太多,便爬过去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胸口被踹了一脚很疼,冯叶萝蜷缩在自己藏身的角落,一柄长剑指着她的喉颈。

见华贵衣衫又落在自己已经垂着眼皮的目光中。

她抬起头,撞进了卫梨的眼睛。

冯叶萝的声音小心翼翼:“姑娘,你救救我好不好,带我走吧,我有宝物可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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