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相思女人不断地崩溃着

六瓣花纹似的窗棂格子里,有影影绰绰的月光落进来,这样碎裂的月华,有种形容不出的凄美。

煌煌的光下,地面上是一片又一片的狼藉。

摔在地上的碗碟瓷瓶,树栽也从精心养护变成与地上的泥土瘫在一起,树根裸露着。地面上还有珠钗,水滩,衣衫......,几乎是目光所及范围的最大凌乱,凳子歪歪扭扭,炭火从火炉出来时还带着密密麻麻的火星子。

近乎是没有了下脚的地。

碎裂和咣当的声音缠绵不绝,其间的动作带着怨,带着恨,更带着痛。

婢女们瑟缩在外边院子伺候大气不敢喘一下,严寒的漆黑下跪了一地的人。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太子妃今日生了这么大的气,这是件前所未有的事。下人们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惹得娘娘生气,惹得向来平和的她做出这般大的反应。

从前宫里的皇后变着法的往太子殿下身边送人的时候,太子妃都神色平平。

她都不在乎殿下身边是否会出现旁的女子了,又为何会在这些时日好好的时候做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绘雪的袖口被彩雨抓了下,她张张口想要言语些些什么。被绘雪瞪了一眼噤声,四周仍旧安静着,彼此的呼吸声音可闻。

惨白惨白的月光,畏缩的婢女们不再敢生出一点声音。

上午晨起之后的鼻血废了一番功夫才止住,卫梨的呼吸受阻,胸口处似压着块石头。

从那时到现在,大脑始终黏黏糊糊,她一直没再睡觉,还动不动就用指甲去掐着手心,用疼或不疼来确认自己在现实还是梦中。

又因着一直有午憩的习惯,骤然这样停下来,神经还是一直紧紧绷着,情况便是变得更加糟糕。

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样,在某个时刻开闸倾泻出去。

在陪着她的萧序安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耳边已经生出声声碎裂。

外头的下人本来听见声音后踩过门槛,还未来得及确认什么,就被太子妃娘娘呵斥着出去——“滚!”“都滚!”“都别来烦我!”......卫梨鲜少有这样崩溃到的时候,看见什么扔什么,拿到什么砸什么。

泪珠不停的往外冒,粘到了脸颊在也全然不在乎,头发随意披散着,松松垮垮,没再有一点关于太子妃这个身份的特征。

女人不断地崩溃着,直到声音变得嘶哑。

她将自己扔在了碎裂的月光下,两行清泪拂着双腮,这泪竟然比先前日子的骤雨还要着急,一连串个不停。

双手托着头,呜咽的喉咙发出声响,就像是被母亲抛下的幼兽。

中指之上的戒指硌到了眼皮,睁开眼也只是一片模糊,一片漆黑,曳曳的烛光下,怎么都看不清远处的一切。

卫梨欲要将手上这最后一件东西砸出去。

她的眼前蹲下来一片青黑的影子,双手被一起握住,她欲抽出,却丝毫动弹不得。

将这情绪发泄了一通,卫梨已经能够冷静下来,她清楚地知晓自己失态的过程,在砸着花瓶的过程中清醒过来,可是行为先于思考,自己的双臂双手根本不听掌控,停不下来的时候,只想要摔打的更多。

她还生出些困倦,可是卫梨不敢去睡。

她怕自己掉进一层层自己都分不清的梦里,再也无法醒来。

现如今她每次从睡着的样子里醒过来都需要挣扎很久,卫梨还会看着睁眼后每一处熟悉的东西生出恐惧。

帷帐被她撕扯的最狠,破烂烂的样子只能看布料的纹路确定从前的珍贵价值。

她的发钗头面等东西亦散了太多太多。

卫梨被萧序安抱在怀里,她不擦面颊上的泪痕,萧序安便一点一点地舔舐。男人的动作柔而慢,透红的眼眶,他品尝着这泪中的苦和涩。

他的喘息极缓,生出的疼痛不止在于放血的位置,还在全身上下的的每一处肉和骨。

周遭太过凌乱,只有床榻上的空处幸免于难,那里在午后太阳正盛的时候换置了新的床单被褥。

地上太凉,只好把人抱到上边坐着。

衣衫上其实已经沾上了泥土,从花匠师傅那里要来的树栽,无一幸免。

不过本来也是些活不太长的植物,再要些来便是。

“对不起”。卫梨不再挣扎,她的眼睛已经勉强可以视物,她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又望向每日都会被洒扫婢女精心打扫的去尘的地面。

是她没有控制住自己。

她不该这样鲁莽无畏。

卫梨在想是否因为白日没有休息导致她生出更多的怨,她觉得自己有时候真跟个疯子一样。

都说太子殿下喜怒无常冷心冷情,卫梨也还听过府中的人赞她宅心仁厚、心地善良,可是她惯会是个给人添麻烦的人。

光是她一个,就要各种珍奇物品养着,还有各种滋补的药材用着,婢女侍从们随叫随到,暗处有着武艺高强的影卫时时刻刻守着,不舍昼夜。

萧序安安抚她,卫梨却将头侧开闪躲,这么好的住处,被她搞乱。

她是这样的不知足,明明有着时间一切珍贵的东西近在眼前,更有着处处贴心的婢女侍从。

在钟鸣鼎食之家都是三妻四妾的时候,这样如是卫梨幸运的女子近乎于无。

有太子殿下只守着她一个人,寒暖不缺,四季无忧。可在这里生活着的日子里,孤独飘零却愈发深入血肉里的每一寸每一毫。

卫梨继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殿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又怀疑自己:“萧序安,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如从前坊间传言那般一样,是生在这个世界里妖邪。”

是妖邪,所以不属于这个时空。

异类不就是妖邪吗?这样划过去的对等似乎也没什么错误。

两人互相依偎着,在烛火昏黄的空间里,喉咙似是被刀片划过样的声音,卫梨还在说对不起,像是生了魔怔。

太子殿下每次都会回应,说“没关系”,说“不怪你”。

可他安抚不了心里面已生迷障的人。

萧序安吻上卫梨的双唇,止住她的声音。

从她发颤的双手上感受着恐惧,向来不惧刀山火海的人,生出淡淡的无奈,他自责于连阿梨的欣喜和开心都没能留住。

阿梨的笑总是浅浅一层,在面容的表面。

有时阿梨弯起眉眼的时候,眸中又像是盛着无边的凄苦的泪。

“别哭、别哭”,男人的声音卫梨的耳边一遍遍地说,不厌其烦地讲着同样的词句。

直到卫梨察觉出他也如自己一般哑着嗓子。

两相孤伶,各自不通。

-淑妃在宫里修修剪剪着花草,动作干脆。这处殿宇在偏僻荒凉的地方,已经没有涉足此地的宫女太监,平日里就淑妃一个人自在的晃荡,种了些野菜,还养着鸡鸭。

冬日天寒,边将不能长在外头的青菜提前挖了出来,还给家禽搭上了窝。

她最喜欢打理事物还有屋子里头的一盆盆绿栽,各种奇形怪状的草叶子,花的颜色过于鲜艳以至于在破旧荒凉的日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养的白猫毛发水灵,体型也算矫健,它从外处回来,“喵喵”了一声。

白猫跳到盆栽对面的不知道是不是装着珠宝首饰的匣子上。

见主人摆弄着药草不理它,又叫了一声,“喵!喵!”

“怎么了,小东西?”淑妃的声音慵懒,侧身给了猫儿个眼神。

猫抬了抬自己的右侧后腿,“喵!”(看这!)

一抹细细的丝线,绑着个卷成长条的纸信。

“我与姐姐,多年未见。姐姐固执,妹妹执着。如今京城,众人皆在。若有一日,各处偿清。姐姐应我,同归山海”。

“喵!”

这是和主人身上一样气息的女人绑在喵腿上的,还给了喵一只烧鸡。

可是猫的主人却把这纸条撕碎了扔进炭火,淑妃的眼中映出斑驳的火光,轻轻一笑的样子灿烂如阳,眼角的细纹不减丝丝容貌,甚至多了分岁月赋予的从容和韵味。

她平静地自嘲:他食言了,可我不会。我会守在这里,直到他命有所终。

猫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并没有那么平静,跳下去贴在主人的腿上。

淑妃将它抱起来,给一只虽通人性却不懂人言的猫讲着这些花花草草的功效。

“这只锯齿状的叶片,最适合治疗风寒;这朵鲜红的花可迅速缓解发热;这只光秃秃的木枝,可入药后医治痨病......,喵喵你时常想吃的这些虫子,可以用作养成蛊,用作治病或杀人。”

风又将外面的阳光送进来一缕。

冷宫不比其它,太监不会送炭火过来,也不会送吃食过来,何况是皇帝亲自下的命令。

萧平山要她低头认错,要她温婉娴淑,萧平山还承诺若有一日淑妃想清楚,可自行去乾阳宫行三跪九叩之礼仪,皇贵妃的位份,永远给她留着,不会册与旁人。

他说他与皇后并无感情,是当年将军强逼着娶下,说自己只会喜欢她一个人,往后也只会陪着她一个人,还说若他们有了孩子,便是未来的太子,若是生个女儿也会力排众议推举公主上位。

那些言语情真意切,真挚诚恳。过去了那么多年却依然日夜在耳边响起。

淑妃想忘记,却无能忘记。

她拥有的一身血脉在踏入这个皇宫的前夜便已经舍弃。

可若是她想要离开,亦能轻易的做到。

这些年来外头的消息越来越少,皇帝忘了她,族人也已放弃她。

淑妃从来都不后悔,她说过要一生一世的陪着他的。

当年淑妃与妹妹降生时,族内长老一语成谶:“并蒂莲花,花容各异。无双有为,无忧常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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