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客厅里人多眼杂,许梵和沈星凝也没办法好好说些体己话。

张意欢瞥见窗外不知何时已悄然飘起雪花,灵机一动,笑着开口:「你们瞧,外面下雪了!你俩小时候不是最爱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吗?难得今年除夕有雪,别闷在屋里了。小梵,快带星凝下楼玩会儿雪去,透透气!」

许梵正愁找不到机会和沈星凝单独谈谈,母亲的话正中下怀。

他看向沈星凝,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你要······出去走走吗?」

沈星凝抬眼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又对上许梵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穿上厚外套,许梵从门后拿了一把黑色的大伞,楼道里安静无声,只有他们下楼的脚步声。走出单元门,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除夕之夜,小区里不见人影,只有路灯在纷飞的雪花中晕开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映照着静谧的银装素裹。

许梵撑开伞,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下意识将伞面稳稳倾向沈星凝那一侧,确保雪花不会落到她身上。细密的雪沫很快便沾湿他露在伞外的半边肩膀,深色的羽绒服面料上凝结一层白霜。

沈星凝侧头,看到他很快白了半边的肩膀,那些熟悉的、总是优先照顾她的细节,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无数个往日片段汹涌而至——他熬夜帮她复习功课,他笨拙地学着为她挑选衣服,他在她生病时焦急担忧的眼神,他求婚时那紧张到手足无措却无比真诚的模样······

那些被争吵和误会暂时掩盖的美好,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对比着这几个月的冷战和疏离,让她心如刀绞。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冰凉的雪气,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悔意:「小梵······对不起······那天都是我不好······你精心准备那么久的求婚,那么好的日子······我怎么能······那么任性,和你吵成那样······」

她吸了吸鼻子,泪水流得更凶:「如果······那天我们不吵架,是不是······后面所有的误会就都不会发生了······也许这个时候,我们连婚期都选好了······」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忏悔,许梵的心脏像被浸泡在酸水里,又涩又胀。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那曾经是他最想捧在手心里呵护的笑容。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但他猛然想到了宴观南!

「星凝,其实这几个月,我······」他张了张嘴,试图坦白,可是,「我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我和宴观南发生了关系」······这些字眼像巨石一样堵在他的喉咙口,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更无法说出口。

他怎么能用这样的事实,去摧毁她此刻的期待?那太残忍了。

他的犹豫和沉默,在沈星凝看来,却成他同样深受往事困扰、内心挣扎的表现。她见他撑着伞,为自己挡开风雪,听他欲言又止,以为他同自己一样,对这段感情充满不舍与惋惜。尤其是手指上那枚他亲手制作、刚刚被他亲自戴上的戒指,在她看来,就是和好如初、重归于好的最明确信号。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情感冲动,瞬间淹没她。她再也忍不住,向前一步,猛地扑进许梵的怀里,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将满是泪水的脸颊埋在他微湿的胸膛上,声音闷闷地却带着决绝的依赖:「小梵······我们不要再吵架了······我们和好,好不好?」

温香软玉满怀,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许梵的身体瞬间僵住,伞柄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他垂眸,看着怀中微微颤抖的肩膀,感受着她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心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他曾经真心爱过、至今仍无法完全割舍的初恋女友,是双方父母的殷切期望,是回归「正常」轨道、让母亲安心的唯一途径。

另一边,却是与宴观南之间那段混乱、禁忌、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纠缠,是清醒沉沦的背德,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抱住她,意味着欺骗,意味着将要背负更沉重的枷锁。

推开她,意味着伤害,意味着彻底打碎眼前的平静和父母的期盼。

他该怎么办?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回抱住她。痛苦和纠结如同冰与火在他体内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雪花无声地落在伞面上,落在他僵硬的手臂和半边身体上,寒意刺骨,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冰冷与混乱。

他终究,还是陷入了这进退维谷、左右摇摆的绝望境地,不知路在何方。

听着怀中沈星凝压抑的哭泣声,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那些属于他们的、纯粹而美好的过往,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许梵犹豫不决的心防。

宴观南带来的感官刺激和快感是真实的,但此刻怀中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这份带着悔意与期待的依赖,以及双方父母那殷切欣慰的目光,指向了一条更「正常」、更被世俗认可的道路。

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混合着对过往的眷恋和对「回归正轨」的渴望,最终压倒他心中对宴观南的复杂情绪与恐惧。

他将那把为沈星凝遮挡风雪的黑伞,随手扔在脚边的积雪上,他悬在半空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然后猛地收紧,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用力地、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道,紧紧回抱住沈星凝,将她整个人更深地拥入自己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也仿佛是想借此确认自己的选择。

雪花失去伞的阻挡,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迅速染白他们的头发和肩头,像是瞬间共白了头。

「好了,星凝,不哭了······不哭了······」他声音沙哑地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信服的安抚:「都过去了······我们······我们不吵了······」

沈星凝感受到他前所未有的用力拥抱,和这近乎承诺的话语,心中巨大的石头终于落地,哭得更加厉害,却是带着释然和喜悦的泪水,她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料,用力点头。

然而,在许梵心底,短暂的冲动退去后,一个更现实、也更棘手的问题,如同冰锥般尖锐地浮现出来,让他刚刚因拥抱而有些回暖的身体,再次陷入一片冰凉——

他选择了星凝。那么,宴观南那边······该怎么办?

那个男人,不是他可以随意打发、简单说句「分手」就能摆脱的对象。他知道,宴观南绝不会轻易放手。他的偏执、掌控欲,以及他们之间那笔理不清的「债务」和剪不断的工作羁绊,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他几乎能预见到,当他对宴观南说出「分手」两个字时,将会面临怎样可怕的风暴。

一想到要面对宴观南可能的怒火、威胁,以及那些他无法预料的手段,许梵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比这除夕夜的飞雪更加冰冷刺骨。

他抱着沈星凝,感受着怀中的温暖,心里却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与宴观南的摊牌,而感到恐惧和焦虑。这条路,他踏出了第一步,但前方等待他的,绝不是坦途,而是更深的泥沼和更猛烈的狂风暴雨。

他该怎么开口?用什么理由?宴观南会有什么反应?他能否承受得起分手的代价?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让这个刚刚做出的、看似坚定的选择,蒙上一层沉重而不安的阴影。

他抱紧了怀中的人,仿佛这是他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年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火药味和节日的余温,但许梵的心,这些天却始终像浸在冰水里,忐忑不安。

节后复工的第一天,他特意挑了快下班的时间来到宴氏集团总部。他一路畅行无阻,隔着玻璃,看见宴观南心情不错,正和颜悦色与方谨交代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间顶层办公室的门。

「小梵,你来了!新年快乐!」宴观南见到他,眼底染上真切的笑意,起身迎了上来:「我还想着下班去接你,没想到你先过来了!」他语气亲昵,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许博士,新年快乐!」方谨打完招呼,很有眼力见离开并关上了门,将空间让给两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雪后灰蒙蒙的天空,如同许梵此刻的心境。他看着宴观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宴哥,我们······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结束吧。」

办公室内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宴观南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金丝眼镜后的眸光锐利如冰锥,紧紧锁住许梵的脸。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眉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低沉得可怕:「小梵,你刚才······说什么?」

许梵被他阴鸷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掌心沁出冷汗,但还是硬着头皮重复:「宴哥,我们都是男人,这种关系······不正常,也不该再继续下去了。」

「不正常?」宴观南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威压,一步步逼近许梵,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我们之间是什么?过家家?是你可以随心所欲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的游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尖锐的嘲讽:「你是不是见过沈星凝了?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她?!你他妈是不是出轨了?!」

「星凝冰清玉洁,我们什么也没有做!这件事和她没关系!你不要迁怒她!」许梵被他的态度激得血气上涌,连日来的压力和对未来的不安让他豁了出去:「再说,我和她订过婚,我们的关系才是被世俗认可的!而我和你······我们之间······这样······才会被人耻笑······」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艰难而含糊。

「谁他妈敢耻笑我们?!这全是你的借口!」宴观南猛地打断他,眼神阴鸷得能杀人:「我知道,一定是她贼心不死,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回来勾引你,对不对?!」

「勾引」两个字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许梵的心上,让他瞬间脸色惨白,羞愤交加:「宴观南!星凝是我未婚妻!什么勾引不勾引,我不准你这样说她!」

「未婚妻?什么狗屁未婚妻,那都是过去式了!你们已经彻底分手了!你觉得她还是你未婚妻?那我是什么?啊?是你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是你爽完就扔的玩意儿?!」宴观南像听到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把抓住许梵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将他狠狠拽到自己面前。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许梵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翻涌的暴戾和一丝被刺痛般的猩红,以及对方的吼声:「许梵,你听好了,现在,是我们在谈恋爱!我!宴观南!才是你下半辈子唯一的爱人!想结束?除非我死!否则,你哪也别想去!也永远不可能和那个贱货旧情复燃!」

「宴观南!你弄疼我了!你放开我!你他妈疯了!」许梵用力挣扎,手腕传来剧痛,却撼动不了对方分毫,他气得浑身发抖,恐惧和愤怒交织:「宴观南!什么叫哪也别想去?你想干什么?你这是非法拘禁!」

「非法?呵······在湖西,我宴观南就是法!」宴观南的笑容扭曲而冰冷,带着一种彻底撕破脸的疯狂:「许梵,我对你太好了,好到让你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忘了谁才是这段关系里的主宰!」

两人在办公室里爆发激烈的争吵,怒吼和质问声甚至穿透隔音良好的门板,传到了外间,方谨和其他助理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最终,宴观南猛地一把拉开办公室大门,对着外面厉声喝道:「来人!把许博士‘请’回庄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半步!」

「宴观南!你敢!你们放开我!」许梵惊恐地挣扎,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几个闻讯而来的、训练有素的保镖制住。

宴观南眼神狠厉,语气不容置疑:「你看我敢不敢!」

「宴观南!你这个王八蛋!你们放开我!」许梵一路挣扎、怒骂,却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被强行带离宴氏大厦,塞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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